趁著太陽還沒有下山，虎子、祁曉軒和大老爺走出了樹林。
眼前的景象不復(fù)方才的茂密樹林，而是一年廣闊而荒涼的土地。泥土里稀稀落落地生著一些草本植被。遠(yuǎn)遠(yuǎn)望去，可以看到遠(yuǎn)方蜿蜒而去的官道。
祁曉軒見此景象，雙眼微瞇。
虎子嚼著一根活蹦亂跳的麥稈，看向大老爺?shù)溃骸袄蠏甙?，怎么把我們領(lǐng)到這么一個鬼地方？不是說好了去找你的老朋友討法寶的嗎？”
大老爺立在祁曉軒的肩頭，道：“是要去找我的老朋友。上人家的門求法寶，帶點(diǎn)見面禮不是應(yīng)該的嗎？”更何況，即便有了這見面禮，你也未必能見上人家的面。后半句話，大老爺沒有說出口。
“見面禮？我說你們這些妖師宗族也真是奇怪，既是多年的老朋友，怎么還有這種規(guī)矩？”
“話不是這么說的。多少也是一份心意?！贝罄蠣斦f著，聲音漸漸和緩了下去，似乎想起了什么。
二人正聊得起勁，一言不發(fā)的祁曉軒插嘴道：“我看這地方寸草不生，只怕土里另有乾坤吧?！?br/>
大老爺贊許地?fù)u搖筆桿，道：“這一片地方，原本是五百年前黑風(fēng)老妖的居所。那黑風(fēng)老妖常年喜歡躲在地底下，故而這片方圓之內(nèi)的地下，都叫這老家伙挖空了。”
虎子的麥稈停在嘴上：“五百年前？黑風(fēng)老妖？！”
祁曉軒掃了虎子一眼，眼帶嘲弄，道：“若是那黑風(fēng)老妖，哪有多余的靈氣供這滿地雜草生長？若是還在，你以為我們還會好端端地站在這里？站在別人巢穴的大門前？”
大老爺看著虎子的反應(yīng)哈哈大笑，道：“是啊，不用擔(dān)心。那黑風(fēng)老妖早在巔峰之役時就殞命了。自從它離開這里，它原本的巢穴也就廢棄了。不過，那巢穴畢竟是它曾經(jīng)住過的，在它剛離開時，也還匯聚了不少天地靈氣，是個修煉的好去處。因此，這一帶的山精靈怪，也就經(jīng)常超這里跑，久而久之，也孕育了不少其他的生靈。”
虎子若有所悟地點(diǎn)點(diǎn)頭，一邊白了祁曉軒一眼，又問大老爺?shù)溃骸澳悄阏f的見面禮，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祁曉軒也認(rèn)真地看著大老爺。
大老爺點(diǎn)點(diǎn)頭，面色上多了些莊重，道：“其實(shí)也不是什么名貴的東西。便是生長在這地穴中的傀儡花。”
“傀儡花？”虎子依舊不解。而祁曉軒則收回疑惑的眼神，明了地看著大老爺，又望向前方的土地。
“正是。這傀儡花生性獨(dú)特。它不是什么珍貴的品種，也時常有人采到。但據(jù)說，只有在夜半時分才能一睹傀儡花的真容。另外，有些人的采集，是出師必捷，次次都能采到；可有些人，一輩子連傀儡花的影子都沒見到過。”
“這么玄？”虎子有些驚訝。
“嗯。而且這傀儡花，只生長在這九曲溝一代的地底，想必也是受到了黑風(fēng)老妖巢穴的影響，故而在這五百年間新生出來的品種。”
虎子點(diǎn)點(diǎn)頭，靜默，試圖消化大老爺?shù)倪@一番教誨。
正沉思中，祁曉軒打破沉默：“不過，大老爺，您的那位故友，要這傀儡花做什么？”
大老爺嘿嘿一笑，道：“這傀儡花取得不容易，用還不容易嗎？我這位故友，可是個奇人。他要這花，自然有他的道理。”
祁曉軒點(diǎn)點(diǎn)頭，面無波瀾，卻不像接受了大老爺這一番說辭。
虎子道：“管他呢！既然老掃把說這是取得法寶的必經(jīng)之路，咱們就去闖它一闖！”
大老爺聞言，笑道：“哈哈，不錯，這才是我大老爺?shù)耐降??！鳖D了頓，又說道：“不過，這法寶是你要求……”
虎子愣：“你個老掃把。聽你的意思是，你們兩個都不打算出手？”
大老爺?shù)溃骸凹仁悄愕臍v練，就應(yīng)該你自己完成。小軒和我自會護(hù)你左右。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我們是不會插手的?！?br/>
祁曉軒淡淡點(diǎn)頭，表示同意。
“哼，不插手就不插手，誰怕誰呢！走著瞧！”
虎子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麥稈，嚼了最后兩下，然后將手里的麥稈摔在地上，率先向曠野中走去，準(zhǔn)備對這一片展開地毯式搜索。
愛嚼麥稈的樣子，倔強(qiáng)的背影，讓大老爺又一次想起了故人。記不清是第幾次轉(zhuǎn)回這個地方，虎子已經(jīng)頗感疲憊。
而祁曉軒身為國御妖師，體力尚佳，一路上優(yōu)哉游哉地跟著虎子到處亂竄。
之所以明白自己一直在鬼打墻，是因?yàn)榛⒆涌匆娏说厣献约簛G下的麥稈。
虎子有些郁悶，一屁股坐在地上，揉揉自己的肚子，悲從中來。沒想到自己方才踏入妖師的行列，好容易完成了御氣道第一層的修行，第二步卻遇上了這么大的門檻。而一個老掃把、一個大少爺，卻偏偏不肯給自己分毫提示。
要怎么說服這兩個家伙幫幫自己呢？
虎子正在猶疑，從旁邊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⒆犹а劭戳丝雌顣攒帯⒋罄蠣?，見他們兩個也一臉迷茫，心下知道他兩個也毫不知情，當(dāng)下決定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qū)ふ疫^去。
卻也不遠(yuǎn)。就在曠野和樹林的交界地帶，一棵大樹看上去有了些年頭。在那樹的背后，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響。
虎子打頭陣，祁曉軒肩上立著大老爺跟在背后，走過去。
“打死你，打死你！……臭東西……”
傳來的聲音漸漸清晰，伴著叮當(dāng)聲竟然還有孩童的言語?；⒆雍推顣攒帉σ曇谎?。
樹后坐著一個孩子，衣衫襤褸，手中高舉一塊石頭，正往另一塊石頭上砸去。看樣子像是在捶打著什么，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在跟自己游戲。
虎子看著那孩子破破爛爛的衣服，不禁被勾起了幼年時的回憶。
“哼……”那孩子像是捶打累了，正準(zhǔn)備將石塊一丟，癱坐在樹根上。揚(yáng)手間，看見對面走來兩個十幾歲的少年。其中一個穿著長長的袍子，肩膀上還立了一直大毛筆；另一個膚色稍暗，打扮得簡單，看上去卻更加和善。
那孩子就這樣愣神地看著來人，不知應(yīng)作何應(yīng)對。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個有幾分靈氣的小姑娘。雖然生得平平，稱不上俊俏無雙，但卻有些靈氣：一雙眼睛從凌亂糾結(jié)的頭發(fā)中透出來，亮閃閃的。
虎子玩心大起，笑道：“小不點(diǎn)，怎么一個人在這里？”說著一步上前，拿過那孩子手中的石頭，拋在手中。
小女孩見自己的工具被搶，不由生氣，一下子站起來，沖著虎子喊道：“臭流氓，快把我的石頭還給我。”
“哈哈……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把這破石頭還給你，怎么樣？”
小女孩伸手去夠虎子拿在手上的石頭，虎子見勢將手高高舉起，全憑身高優(yōu)勢。女孩一蹦一跳，卻仍不能拿到虎子手里的東西。按說女孩也不是非要這一塊石頭不可，可此番就是和虎子較上了勁，咬咬嘴唇，還要繼續(xù)挑戰(zhàn)，大有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幾番來回，虎子左躲右閃，小女孩毫無勝算。
祁曉軒和大老爺站在一旁，樂呵呵看著兩個活寶的表演。
“好吧，那你說，你到底要問什么？”女孩放棄了和虎子的爭奪戰(zhàn)，氣呼呼地站在原地，兩手叉腰。
虎子將那石塊揣在懷里，見女孩認(rèn)輸而感到自得，道：“別急呀，我的問題可多著呢。我先問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蕾?！苯凶鲂±俚呐⒕锲鹱齑剑芍⒆?。
虎子恍若未見，繼續(xù)問道：“你家住在哪？怎么一個人在這？”
小蕾伸手指指落日的方向，道：“我家就在那邊。我不是一個人，我和奶奶住在一起?！?br/>
“那你在這里做什么？”
“我……我在這里打蟲子！壞蟲子，咬了奶奶養(yǎng)的花……壞蟲子……壞蟲子壞蟲子！”
提起蛀花的蟲子，小蕾顯得有些激動，兩只手不停胡亂擺動?；⒆拥皖^看去，原來剛剛小蕾敲擊的那一塊石頭上，一片黑黑綠綠的，原來是不得好死的蟲子。石頭旁邊有幾朵小野花，花瓣上帶了小黑點(diǎn)，顯然是讓蟲子
虎子聽說這女孩的奶奶養(yǎng)花，便有些好奇?；仡^看祁曉軒和大老爺，大老爺也遞給他一個確認(rèn)的眼神?；⒆诱ＵＱ?，便問：“好。小蕾，那你告訴我，你家的花長什么樣？”
“長什么樣？……長得……”小蕾咬咬指頭，“長得不好看！……長得黑乎乎的，一團(tuán)……”說著將兩個手抱拳，作“一團(tuán)”的示意。
虎子盯著小蕾的眼睛，顯然在等她繼續(xù)說下去。
“一團(tuán)黑……葉子上還有白色的花紋……對了，奶奶說，小蕾的名字和那個花是一樣的！所以那花叫做……蕾……什么花？”
傀儡花？
虎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這么快就找到了目標(biāo)，但又有幾分遲疑，接著問道：“那小蕾，你們家還有沒有這種花？”
小蕾掰掰手指：“沒有，我們家沒有。奶奶把那些花都種在對面的山坡上了。”說著，小蕾指向落日相反的方向，正是曠野的那一邊。
虎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yùn)氣，將小蕾一把抱在懷里，心底暗喜：哈哈，法寶我來了！面上卻故作沉著，對小蕾道：“小蕾啊，你看……你要是帶哥哥去看看你奶奶的這片山坡呢，哥哥就把這塊石頭還給你。不但還給你，還教你以后怎么讓這石頭不被別人搶走，你看好不好？”
小蕾顯然并不習(xí)慣被人這樣抱起，在虎子的懷里左右亂踢：“色胚！放我下來！”
祁曉軒忍不住在一旁笑出聲。
虎子瞪一眼祁曉軒：“笑什么！”又討好小蕾：“你帶我去，哥哥給你吃好吃的！”
小蕾白虎子一眼：“不是我不肯帶你們?nèi)ァ皇恰钡诙侣恿_花陣
“只是我奶奶說了，那片山坡不是每個人都去得的！”小蕾自豪滿滿，揚(yáng)起臉來。
虎子不服氣，也白了小蕾一眼：“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小蕾睜圓兩只眼睛，下意識地又將手指放在嘴里：“那……那可不一樣！那片山坡可是我奶奶種的……”
“那又怎樣？”
“那……那……”
“哼！”
虎子見小女孩支支吾吾，心下認(rèn)定她是仍在猶豫是否要帶他們一行人去那山坡。既然這樣猶豫，那山坡便更是要走一趟了。這樣的想法更堅(jiān)定了虎子誘拐——哦，不，哄騙——不，糊弄——善待小女孩的決心。
于是更加笑臉相迎：“小蕾啊……你看，你要是帶我們?nèi)ツ兀也还獍堰@塊石頭還你，我這里還有好多好玩的東西?？杀饶瞧葡x子有意思多啦！”
小蕾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問道：“不是說問完問題就把石頭還給我么……”
虎子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祁曉軒又一次忍不住笑場。按說祁曉軒出自祁家門宗，家教嚴(yán)格，故而作風(fēng)一向沉穩(wěn)，平日里連多余的眼神都十分吝嗇。可今次不知為何，竟因?yàn)榛⒆右欢佟⒃俣匦Τ雎晛怼?br/>
虎子恨恨瞪了祁曉軒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兩句：“小軒軒！有本事你來！”
小蕾聞言仔細(xì)打量了祁曉軒一番，一雙眼睛撲閃撲閃著，不知腦子里在轉(zhuǎn)些什么。
虎子回頭看到小蕾一反方才的唯唯諾諾，竟是一副古靈精怪的樣子，甚感驚奇，忍不住道：“你這小鬼頭，想什么呢！到底帶不帶我們?nèi)?！不帶，不光是沒有好玩的，你的石頭我也帶走啦?！?br/>
“先把石頭換我！”
“你先帶我們?nèi)?！?br/>
“你個大無賴！”
“我就是大無賴！”
小蕾：“……”
大老爺：“……”（怎么那么像無極呢……）
祁曉軒：“……”（真是什么樣的人用什么樣的招。）
小蕾敗下陣來，無奈地垂下眉眼，低聲說：“那好吧……你放我下來，把石頭換我……待會兒這一路上，你們可要絕對地相信我??！”
虎子見小蕾這么在意自己手上的石頭，便嘿嘿一笑，道：“我才不上你的當(dāng)。到了那山坡我再還你?！?br/>
小蕾撅起嘴，氣勢洶洶地瞪著虎子：“臭流氓！我才不是看著你的面子呢！我是看著那邊那位俊少爺?shù)拿孀?！?br/>
祁曉軒的臉莫名地紅了。
“俊少爺……哈哈……小軒軒，她說你是俊少爺??！……哈哈……”因?yàn)樾ζ饋淼膭幼鞣忍?，虎子幾乎要抱不穩(wěn)小蕾。
“笑什么笑?！逼顣攒幎兑欢堆龓熍?，將兩只手背在背后，決議不再理睬虎子。
“就是，你笑什么！就是很帥呀……”
“哈哈……帥軒軒！”
“你！不許笑了！”
“好好好，我不笑。你給我指，往哪里走？”
“那邊！”
“好嘞?！毕蚱顣攒幒痛罄蠣斠粋€飛眼，眾人向著小蕾手指的方向趕去。
“你當(dāng)心點(diǎn)！別把我摔了！”
“好！……噗……哈哈哈”
“閉嘴！臭流氓！”
“哈哈……”
祁曉軒冷哼一聲，帶頭走在前面。
大老爺：“……”（真是無極托生啊……不過，我喜歡?。┮宦沸β?。太陽仍在一點(diǎn)點(diǎn)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