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中,雖已盛夏,依然涼爽。天天被高溫爐火烤著,崔云舒明顯黑了瘦了,但她心情不錯,塊鋼已經煉出來,唐心的記憶果然不差。只是鋼的品質較差,但只要慢慢試驗,以后會越來越好。
昨天,崔云輝來了,他剛稱病辭官,總要找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靜養(yǎng)才好。恰恰票行的事已準備得差不多了,需要崔云舒回去商討細節(jié)。崔浩明便讓他來暫替崔云舒看著,主要這事不能外泄。在崔浩明想來,煉鋼之事總要個把年頭才可能成功。
“委屈大哥了?!贝拊剖嫦虼拊戚x辭行。
“七妹,路上擔心些,盡量走官道。世道亂了,禮部尚書都造反了?!贝拊戚x囑咐著。他這一辭官,楊玄感就反了。他深服父親的睿智和前瞻性的目光。當得知崔云舒正秘密煉鋼時,他就放棄了成見,認同了這個妹妹。因為他知道這將給崔家?guī)碓鯓拥睦?,重要的是崔云舒沒有提任何條件,那么只一個解釋,她確實把自己當作崔家人。
“楊玄感果然反了?!贝拊剖嫘南?,“我和唐姐的蝴蝶效應還沒影響到歷史大事件,看來我們的力量還太弱?!?br/>
時近八月,大旱,有流火。時有饑民暴尸荒野。崔云舒一路散財,卻知道那是無濟于事的。一來她身上銀兩并不多,二來饑民更為需要的是糧食。
“讓這一切快點結束吧。唐姐,你的槍桿子要更快些才好?!贝拊剖婺幌胫K]著眼睛不再看馬車外。那種無力感讓她心神不寧?!耙谥貫膮^(qū)設粥廠?!?br/>
成百上千的流民充盈于道。青松放慢馬速,緩緩而進,希望不要引發(fā)任何沖突。
“這馬車我們要了,也好做個進獻之禮。”一個滿臉兇惡的壯漢帶人攔住了去路。青松正要拔刀。
“算了,給他們就是?!贝拊剖嫘南胨麄円捕际强蓱z人,雖有可恨之處,她倒也無所謂。
青松只得罷手,等柳葉和崔云舒下了馬車,三人徒步而行。走不出幾百步,三人已感到異樣。那是貪婪的目光,三人的衣物雖不算華美,卻都是上品。更何況柳葉身上還有一個包裹。剛才的示弱反而激發(fā)了他們的貪婪。
青松拔刀,把沖在最前的一人一劈兩半,他橫刀向敵,一時無人敢靠近?!傲~,快護著小姐走,我擋住他們。”
柳葉拉著崔云舒逃離官道,向一個小山坡跑去。她希望山對面有河流或密林,那她就能護小姐周全了。
“兩個俊俏的媳婦,這才是最好的見面禮。大伙快追呀?!辈恢l吆喝一聲,數百流民追了過來。
越過小山坡,只有雜草叢生的荒野。柳葉看到越來越近的流民,她將崔云舒推進半人高的草叢里。她反身迎向流民,冷叱一聲,“小姐我殺了。不怕死的就來搶我的銀子?!彼⑺蓜?,刺翻兩人,趁他們慌亂之時,她向另一方向逃去。她故意將包裹刺了個洞,奔跑時,不時有碎銀掉出。那些流民一看,仗著人多,全都發(fā)了狠向她追去。柳葉不緊不慢裝做有些力竭的樣向前跑去,只有這樣,她才能把他們全都引來。
崔云舒伏在草叢里不敢動,眼淚早已奪眶而出。她恨自己沒有半分武功,若非自己,憑他倆的身手定可全身而退。自己空有一把手槍,卻殺不了這么多人。
“輔兄,左君行器量狹隘,不值當為他賣命。只是我們去投靠楊玄感,這也不是什么好道。當官的有幾個好東西。我杜伏威沒有容身之地,還不是官兵逼的,還連累輔兄和我四處逃亡?!?br/>
這杜伏威三字在別人耳朵里跟叫阿貓阿狗的并無分別,但對于崔云舒來說,無異于一聲春雷乍響。她匆忙搶出,“杜伏威,站??!”
杜伏威詫異地看著蓬頭亂發(fā),草葉亂飛的她,“你什么人?”
“杜……杜老大,我有一事相求,我的兄弟和妹妹被流民圍攻,請杜老大和兄弟施以援手,救他們出來,我自當重金相獻。”崔云舒心急如焚。
“流民?”杜伏威再次打量下眼前這個狼狽的女子,“你覺得我們這二三十人能從數百人當中把人救災出來?”
“這,這……”崔云舒幾乎哭出聲來,“好歹去救一救,或許會有法子呢。”
杜伏威繞過她繼續(xù)向前。崔云舒又跑上前去,“我有辦法了,你們只當是去幫他們抓人的,趁亂裹挾著他們跑出來?!?br/>
杜伏威掃了她一眼,搖頭,“我兄弟的命也重要?!?br/>
“杜老大,求你借一步說話?!贝拊剖嬷肋@是她最后的機會?!岸爬洗蟛辉溉ネ侗紬钚惺菍Φ模瑮钚胁怀鰩自卤財?。他以羸弱流民,未經訓練,器械不足,去攻取固若金湯的東都洛陽,持久不下,皇上的百萬大軍回撤,他們盡數成齏粉。這樣的亂世,要想活下去,就得手上有刀,手下有兵。而這些需要重金籌措。若杜老大肯施以援手,我自當傾力助你。”崔云舒自知別無他法,總得賭上一把,她鎮(zhèn)定下情緒,一字一頓道:“我姓崔,清河崔氏的崔?!?br/>
杜伏威似乎有所意動,“你不何憑證?”
崔家的令牌她倒有一塊,只是外人卻不認識。她想了想,摸出腕部的匕首,蹲身割下一片裙角,“世人皆知云裳堂出品的衣服都在不起眼處繡著一個‘崔’字,但外人并不知道,在‘崔’字下面還有一朵金絲繡的云,它隱含著云裳堂主人的閨名――云舒,而我就是崔云舒。”她小心地用刀尖挑了‘崔’字,遞給了杜伏威,果然是一朵金色的云。
杜伏威雙眉揚起,如兩把飛刀飛起,“他們往哪邊去了?”
崔云舒大喜,帶著他們追了上去。柳葉殺了不少人,渾身是血,那些流民畏懼,只有少數幾十人,看她力竭,遠遠地跟著。
杜伏威大喝一聲,“抓了那女的去領賞?!彼褪窒潞魢[而過,沖散了流民,裹挾著柳葉走了。又四處搜尋青松,恰在路上碰上了。原來青松勇猛,連續(xù)殺數人后,那些流民一看占不到便宜又沒油水可撈,一哄而散。青松四處尋找她們,只是方向走差了,再回轉時,才遇上了。
“青松護衛(wèi)不周,請小姐責罰?!鼻嗨蓡蜗ス蛳?,心下愧疚。
“說什么呢,快起來,不是說過不許跪的。”崔云舒拉他起來,“你們拼了性命護著我,我都不說一個謝字,都是自家人,不是嗎?”
杜伏威這才知道她口中的兄弟和妹妹,原來不過是她的兩個下人。他對高高在上的富貴之人素來厭惡,此時卻感慨道:“你們跟了個好主人。她不惜重金要救的兄弟姐妹,居然只是你們兩個下人。這樣的主人家倒也少見。我杜伏威就算賣你一個人情,就此別過吧。”
“杜老大留步?!蓖ㄟ^此事,崔云舒對他倒有些佩服。為了一個讓他自己舒心的理由,他就謝絕了重金謝禮。這樣的人她倒樂于看到他成功?!岸爬洗蠹热徊蝗ズ幽?,便有閑暇,何不護送我們一程?你這些兄弟總要吃飯的。一天百兩直到清河,如何?”
“好?!倍欧浪墙韫食曛x自己,也沒有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