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六年,七月下旬。信王劉忱領數(shù)萬精兵,東出永寧關,收復失地。
八月朔后,大軍轉而南下,與東都守軍會師。自此,兩都之間相聯(lián)系的北路得以恢復?;赣蚁喾颠€東都,洛陽種種,開始恢復如常。
蕭因一行,早已回到了城中居住?;讣业墓芗抑艿?,安排的,竟照舊是當年蕭因小住過的庭院客堂。故地重來,更喜的是夏天,庭中花團錦簇的,很是熱鬧喜人。
廊下辟了一方水池,碧水小荷,泠泠之間,有金黃色的游鯉,一扭一擺,在立桿浮翠之間滑過來滑過去的,甚是可愛。晚飯過后,一個小丫頭過來準備喂魚,坐在廊子里的蕭因正好瞧見,笑著道一句“給我吧”,便接過盛魚食的小陶盆,坐在水池前投起食兒來。
采蘋正立在庭中的石桌子旁,預備用一只玲瓏水晶缸湃新送來的果子,一面細細放著,一面笑著說:“這次,桓大公子立下了這樣的功勞,我還以為等桓相爺回來,會有什么大場面的恩賞熱鬧呢。結果不過就昨兒那么幕天席地的一頓飯便就打發(fā)了?!?br/>
蕭因聞言,抬頭笑道:“你這個小丫頭,莫不是還想有舞姬樂師,彈唱幾日不成?你當人家都似我們這樣清閑呢?”
“也是。我聽說雖然相爺回來了,可是城內外掃平叛黨余孽的事情,卻依舊全交給了大公子,眼下肯定忙得緊,”采蘋走過來,把騰空了的果籃往廊下一放,“我算是知道了這大公子看著寡言少語的,可真是厲害。難怪,過去連世子爺都夸贊過他呢!”
瞧著采蘋一臉的真摯與信服,蕭因暗暗發(fā)笑。被哥哥夸贊很難得嗎?采蘋還真是給自己那個混世魔王哥哥面子,他的話倒成了金口玉言了。正打算玩笑她兩句,一個桓家的老仆從庭院東南的月洞門穿了過來,過了過堂,立住行禮問安,等待回話。
采蘋見狀,走過去細問了明白,又打賞了一吊錢,才打發(fā)他走。原走回到花廊下,半晌不說明原委,卻笑得很是甜膩。
“又是什么事?”蕭因佯嗔,拉過采蘋,便作勢要撓她癢。采蘋方一面告饒,一面笑著說:“是都護讓傳話進來的。都護領著黑甲衛(wèi)要一并兒去剿亂黨,明兒就要出行了。這會子進不了內院,巴巴地還在二門外面等著那個老仆人的消息呢。”
蕭因松了手:“明日?那是從北邊過去了?”
采蘋眉頭皺了皺,細細想著:“好像是從北面。對了,是說都護是同著扎營城北的信王大軍一起往西?!?br/>
“快,快去把我的大衣裳拿出來?!笔捯蚵勓云鹕?,趕忙吩咐著。
……
禁軍數(shù)萬,扎營洛陽城外。營帳綿延數(shù)里,遙看已經(jīng)是浩浩一片。營地旌旗招展,利刃長槍成列。軍士成隊,來回巡視。軍容紀律,真是京畿禁軍中論得上的。
副衛(wèi)報信進來,劉忱起身走出營帳,便瞧見幾個黑甲衛(wèi)簇著一盛黛藍頂蓋的馬車從行道過來。車簾一卷,一個女子探出身來,定睛再一瞧,竟是許久不見的蕭因。這般情景下,竟還能夠知交重逢,劉忱不禁覺著連日的陰郁一掃而盡,他快步上前,也不理會什么禮數(shù),伸手便要扶蕭因下車。
誰知一個玄色騎裝的男子擋在了前面,沉聲向劉忱行禮之后,轉身躬著身子,扶蕭因下了車。劉忱自覺一腔赤誠熱情,卻莫名其妙碰了一個軟釘子,只得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這皇城司黑甲衛(wèi)還真是有趣,劉忱并不惱,反倒笑了起來。
蕭因細細回想,上次見劉忱,還是為哥哥送行的時候。當時情形尷尬,灑脫如劉忱也是郁郁的。如今重逢,見他這樣笑,蕭因也覺著輕松了起來,到底長安兩載,交的這個詩酒知己是不錯的。
劉忱的營帳布置得雖簡單,倒是清雅。當中屏風一擋,外間半圍布置黃木小幾,正好集會議事。果然是軍營,槍立劍懸,滿是兵刃之氣。唯獨桌案邊立著的土定瓶,里面插著長長短短的幾枝細枝兒,結了星星點點珊瑚珠子似的小果兒,委實別致可愛。蕭因認不出是什么樹的枝藤,只覺得倒像是路邊隨手摘的,不禁暗暗發(fā)笑。
“我沒想到,領兵而來的,竟會是你?!笔捯蛞幻嫔焓秩プ郊氈荷系男」麅海幻嫘χf。
劉忱回頭,讓左右都退下。自個兒拿起案上的茶杯,倒了半盞茶,遞給蕭因:“我也沒想到。不過見面這么久,你可還沒有祝賀我得到這么難得的建功的好機會呢?!?br/>
蕭因接過茶,眉眼一彎,瞧著劉忱,抿嘴一笑:“赫赫軍功,唾手可得,若是落在旁人那兒,我定是要相賀。可是我再愚鈍,也懂得最上乘的事情便是求仁得仁。如今這樣的尷尬差事,落在七殿下身上,可就是折磨了?!?br/>
劉忱雙目炯炯,看著蕭因,不禁笑道:“你還真是了解我。軍中,不便飲酒,便以這茶相代?!?br/>
二人笑著,對飲。
“這茶倒是不錯?!笔捯蚝鋈挥行澣?,“不過,就是不知道下次再與你一起喝酒,會是什么時候了。”
“你送皇嫂南下之后,”劉忱有些猶豫,“還會回長安嗎?”
蕭因默然,在那土定瓶前,蹲下身子,撥弄起來,半晌方答道:“我也不知道。想來,如今哥哥不在長安,姐姐又……我想著,倘若圣意允許的話,或許我是愿意留在芪蘭的吧?!?br/>
“長安便沒有旁的什么人,讓你猶豫牽掛嗎?”劉忱神色有些古怪。
“有啊,姑母呀。不過姑母身邊有小皇子,又有皇上的垂愛,一定會好好的?!笔捯蜣D頭仰看著劉忱,臉上又浮起了笑,“還有您信王殿下。歲歲的芪蘭佳釀,我總是得經(jīng)常想起你不可?!?br/>
“我倒不是說……”劉忱似乎有些急了,看著蕭因臉上的悠悠淺笑,卻又止了話頭,自嘲似的,低聲自話,“也罷,倒是不用說了。我自詡事事還算通透,卻也做了一回為旁人瞎操心的癡人。”
蕭因卻正了正顏色,轉了話頭:“其實,我就是想著,或許不日南下,再見面就難了,所以才萬難也要隨著黑甲衛(wèi)一起來大營。一來,也算是與你作別;二來,卻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br/>
蕭因從袖中取出那塊紅沁玉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