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客棧的辦事能力還是挺效率的,店小二馬上地喊了幾個人上來,搭梯子,擺桌,端菜,整個過程下來,也不過是片刻的須臾。
上好菜后,這些人立即自覺消失了,屋里又恢復(fù)了原先的安靜。
丹珠看了看面前豐盛菜肴,又看看對面正在煮酒的葉瑾,一時間也沒個聲音。
如果忽略她目前危險的處境,眼前這一幕確實十分地賞心悅目,美酒佳肴,月色當空,還有一位芝蘭毓秀的月下公子。
隨著溫度升高,酒香漸漸從杯蠱中溢出來,醇馥幽郁,連丹珠這個向來滴酒不沾的人也不由看了兩眼。
葉瑾嗜愛酒和茶,這兩樣當中,酒在他心中更勝一籌,丹珠能得出這個結(jié)論,是因為見他喝酒的次數(shù)比飲茶還頻繁。
不過,他先前飲用的酒似乎都是清淡型,很少有這么芳香四溢的,仔細一聞,還帶了點淡淡的花香味。
丹珠辨析不出來,好奇地問道:“這是什么酒?”
“桃花醉?!比~瑾主動斟了杯酒給她。
丹珠猶豫了一下下,還是接了過來,雙手握著酒杯握,一股暖意瞬間從掌心蔓延開來。
月光下,杯里的液體折射.出琥珀色的光,丹珠將酒杯舉到鼻尖嗅了嗅,撲鼻而來的香味頓時盈滿了整個鼻腔中。
“這酒的濃度不高,你可以試試?!比~瑾忽然開口。
丹珠立即瞥向他,卻見對方神色淡淡地垂著眸,仿佛剛剛那句話不過是他隨口一提而已。
好吧,只是喝一點點而已,應(yīng)該沒什么事情吧?
她嘗試著抿了一點點,酣甜的滋味迅速從味蕾擴到神經(jīng)末梢,居然沒有她想象中的辛辣,除了甜之外,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香醇。
丹珠砸吧了幾下,疑惑地盯著手中的杯子,這真的是酒嗎,這玩意叫飲料還差不多吧。
不過,味道確實還不錯。
受這陣香味吸引,丹珠放開了心,一口將剩下的都悶了下去,剛放下杯子,葉瑾很自覺地給她滿上。
丹珠有些受寵若驚地端起來,瞟了他一眼,一口氣又灌下了一杯。
“別光喝酒,吃點菜吧?!比~瑾將一塊紅燒肉放進她碗里,笑得十分和氣。
這對被餓了半天的人來說無疑是天籟之音,丹珠心里稍稍舒服了點,如果葉瑾不是總那么戲弄自己,其實他也不是多討厭的一個人。
吃飽喝足之后,丹珠滿足地打了個嗝,摸摸微漲的小肚子,仰著頭望著這片寧靜的夜色。
不知哪里飄來了大朵大朵的白云,圓月被藏遮了一半,另一半探出云層,仿佛一個害羞的小姑娘。
丹珠就盯著那一半的白月,感概道:“中秋節(jié)準備到了吧?”
這時代的節(jié)日和現(xiàn)代差不多,算了算日子,好像再過幾天就是月餅節(jié)了,往年這個時候,葉府都會給下人們發(fā)兩個月餅,那個月的月錢也會比尋常額外多出二十個銅板。
想到這里,丹珠偷偷看了眼身邊的男子,裝模作樣地清清嗓子,再次提醒道:“少爺,準備過節(jié)了?!?br/>
她刻意放緩了語速,力求引起葉瑾的注意力,結(jié)果那廝只是低頭摩挲著手中的杯沿,只無可無不可地給她回了一個“嗯”。
丹珠有些不甘,將話說得更直白了些,“往年過節(jié),府里的下人都會有過節(jié)紅包的?!?br/>
葉瑾終于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所以呢?”
明知故問!丹珠暗暗地不爽了一下,硬著嗓子說道:“所以,看在我最近為了少爺你幾次死里逃生的份上,能不能適當發(fā)點過節(jié)費?”
她停了停,又補充了一句,“我要求不是很高,這個月的月錢加倍就行了?!?br/>
以前上班時,每次跟老板謀福利要求漲薪,她都會很謹慎地事先準備一篇長篇大論,逐一攻破老板有可能會說出的推脫之詞,不過面對葉瑾,她覺得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怎么簡單粗暴怎么來,反正就算不管她準備功夫做得再好,葉瑾那廝都會出其不意地打亂她的套路。
聽完她的要求后,葉瑾臉上的笑意明顯了些,誘惑的口吻,“想要過節(jié)費?。俊?br/>
丹珠抿緊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也不是不行……”葉瑾故意拖長了聲音,眸中隱隱有微光在閃爍。
丹珠一見他這樣,就知道這只狐貍又開始算計自己了,吸了一口氣,毫無商量余地的語氣,“能加就加,不能加就算。我不接受任何額外的條件,也不想聽?!?br/>
葉瑾嘆了口氣,那無奈無辜的表情,仿佛丹珠提了一個多么過分又天怒人怨的要求,“好吧。我會記在心里,到時看你的具體表現(xiàn)?!?br/>
什么意思?既沒拒絕,又不馬上拍回來,吊著她玩呢?
丹珠審視地端量他一會,扭回頭繼續(xù)看夜景。
其實她還想再掙扎掙扎的,不過見到他這副模擬兩可的態(tài)度,就掙不動了。
她動了動腳趾頭,默默地在瓦片上畫上一個圓圈,然后暗搓搓地默念,葉瑾是個小氣鬼,祈禱他以后喝到過期酒。
她最近實在是太倒霉了,雖然沒受傷,但也讓她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只有可愛的錢錢才能安撫到她小心臟,只可惜,她的金主大人太不給力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葉瑾忽然開口喚她的名字,“珠珠?!?br/>
丹珠立即支起耳朵,一瞬不瞬地聽著旁邊的人的話,難道要提福利的事情?
葉瑾微微側(cè)了側(cè)頭,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意味深長地開口:“我記得,之前趙奇霖好像給了你一袋白銀,里面應(yīng)該有五十兩吧?”
丹珠心口咯噔了一下,干嘛忽然提起這個,難道他想將趙奇霖給自己的銀子充作福利?
這怎么可以呢!不管他們兄弟情有多深,可趙奇霖的錢是趙奇霖的,他的錢是他的,怎么能混為一談???
丹珠當機立斷地道:“確實是有這么一回事??墒清X已經(jīng)用得差不多了,現(xiàn)在就只剩下幾個銅板?!?br/>
葉瑾長長地“哦”了一聲,顯然不是很相信她的話,慢斯條理地疑問:“這么多錢,你都用到哪了?”
丹珠定了定神,含糊地說道:“就用在該用的地方,反正就是沒錢了。”
她就這個態(tài)度,反正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
葉瑾輕笑出聲,語調(diào)還是不緊不慢的,“如果我沒有記錯,離開碧濤山莊的第一天晚上,你花了五個銅板住了一間破破舊舊的客房,之后你便到了王府,在柳如蓮的盛情款待下,你只除了在花燈節(jié)買了四個糖葫蘆用了八個銅板,期間再也沒有花過一文錢。”
丹珠表情一僵,嘴硬地反駁,“可是之前我為了趕回碧濤山莊,大部分的錢都給車夫了啊?!?br/>
“不是只給了十兩嗎?”葉瑾目光如炬地盯著她。
丹珠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葉瑾嘆了一口氣,語氣變得很憂傷:“丹珠,從前我就說過了,我可以原諒你犯錯,卻不能諒解你欺騙我……”
丹珠呆住,緊張得差點連呼吸都忘記了。
“作為懲罰,我要扣掉你未來三個月的月錢。”葉瑾語氣很平靜地給丹珠放了個炸彈。
丹珠頓時大驚失色,差點沒從原地蹦起來,“三個月???你不如殺了我算了!”
葉瑾眨了眨眼,答得理所當然,“你不是還有剩余的三十多兩銀子么?照著你一個月十兩的月錢,我都把多出來的零頭省去沒折算了,你算是額外開恩了?!?br/>
他這副施恩似的表情,真是讓丹珠恨得一陣牙癢癢的。也怪自己剛剛貪杯,喝多了桃花醉以至于腦子都不夠靈活了,不然她怎么會沒想到,他既然肯放自己這條誘餌出去,肯定會派人暗中觀察跟蹤自己,他現(xiàn)在不就對她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了么?
丹珠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跟這個腹黑男一般見識。
葉瑾執(zhí)起一邊的手,饒有興致地欣賞丹珠那悔不該當初的神色,還很“好心”地勸解她,“就當那袋銀兩是我提前預(yù)支給你的,這樣想,你心里會不會好受一點?”
丹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吱聲。
她受他牽連遭了這么多苦和難,他非但沒有半點愧意和同情心,還總是這么欺弄自己,那天她也真是太傻了,還擔心他出事白白地跑回碧濤山莊,要是能想起禍害遺千年這件事,她肯定會心安理得地選擇進王府找柳如蓮!
越想越氣,丹珠抬手就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你這樣豪飲是對的。”葉瑾順手給她滿上,語氣多了三分戲虐,“這桃花醉是漣城名酒,釀造起來十分地不易,就你這一杯的量,折合成銀錢大概也要二兩吧?!?br/>
丹珠不理她,默不作聲地又飲下一杯。
連著幾杯酒下肚,她腦子開始有點昏沉沉起來,眼前的月亮開始出現(xiàn)了幻影。
她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可還是抵不住從胃里往上翻涌的酒氣,嘴巴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胡亂嚷起來。
葉瑾見她搖搖欲墜的樣子,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滾下去,不得不將兩人中間的矮腳桌移開,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一碰到他,丹珠就條件反射地抽回手,沒掙開,便用力地將手里的杯子往他這邊一扔,“你、你別碰我!”
葉瑾眼疾手快地抓住杯子,隨手往桌上一擱,溫柔地哄道:“我是怕你掉下去?!?br/>
“我又不用你管!”丹珠掄起拳頭胡亂地砸在他身上,雖然意識不清,但她知道這個人是自己頂頂討厭的,極力推拒他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