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存在于這世上的每個人，有時擁有了一個，就得接受舍棄一個的結(jié)果。

    一秒…三秒…五秒……

    在與時間賽跑的瞬間里，每個人都將希望的目光投向水面，隨著時間的流逝，悲傷，哽在喉嚨。

    斯微不禁握拳，大拇指節(jié)開始泛白，心中仿佛有一股旋風(fēng)，迫切的越過一切，同絕望哭泣。

    就在淚水盈入眼眶時，平靜的水面翻起水泡。

    下一刻繩子那端被抓住，宋居安從水中探出頭，另一只胳膊用力摟著失去意識的姑娘，同時奮力向救援艇的位置游去。

    救援人員配合他把姑娘放到救援艇上，之后宋居安被繩索拉上河岸。

    “隊長……隊長！”隊員們紛紛圍上去。

    宋居安全身濕漉漉的站在岸邊，視線越過其他人望向斯微，眸光幽邃難辨，更多是失神落寞。

    救援艇開到岸上，醫(yī)務(wù)人員已經(jīng)抵達待命，女孩脖頸間全是血，身上的白半袖被鮮血染透，面部毫無血色。

    醫(yī)生先探了脈搏，接著進行CPR，每一次按壓，大家都屏息凝神的等待。

    最佳的三分鐘就要過去，從胸外按壓到人工呼吸來回反復(fù)，可是女孩就像是一個失去生命的布偶，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夕陽的余暉還為散去，斯微卻抖了一下，她一點點轉(zhuǎn)頭向宋居安看去，他依然保持著剛上岸的姿勢，唯獨此刻仰著頭，身側(cè)雙拳緊閉。

    人類對于生命的執(zhí)著不止在于自我，有時是那些為保護他人生命財產(chǎn)的——最可愛的人。

    他們將群眾生命扛在肩上，把這當成一種使命，眼看著那條生命逝去，留下的是滿腔無力與自責(zé)。

    回到營地就到開飯時間，宋居安速度和平常沒什么兩樣，吃完就走了。

    像今天這樣沒救到人的事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

    斯微從鄭巖那里了解到，三個月前他們曾去附近小區(qū)出警，當時有一個女孩要跳窗自殺，是宋居安從樓頂滑降到她家窗口，最后成功把人救下來。

    那個女孩，也是今天自殺的那位。

    鄭巖和幾個隊員往操場搬了兩個小音響，為今晚的送別式做準備。

    斯微幫完忙就去找人，果不其然發(fā)現(xiàn)了宋居安的影子，他就地而坐，手耷拉在雙腿屈起的膝蓋上，獨自出神。

    “在想什么？”在他身邊坐下，斯微借口一問。

    宋居安察覺到她來，嗓音平平：“你說，人一旦太安逸了，是不是有些能力就會退步。”

    他在質(zhì)疑自己。

    斯微抿了下唇，“出警常常有兩種結(jié)果，一種是皆大歡喜，一種總得有一個破碎，救援人員或是被救人員，后者是不可避免的?！?br/>
    “不可避免……”宋居安低頭自嘲，半刻后轉(zhuǎn)向斯微，“你學(xué)過心理分析？”

    “一點點?！?br/>
    怪不得每次都能說在點上，也挺好。

    沉默過后，斯微問：“要我分析你嗎？”她詢問的很認真，說話間開始觀察他的神色。

    宋居安錯愕，接觸到她探尋的眼神，幾乎是立刻站起，面沉如水地俯視那個還坐在地上的人。

    “要還是不要？”斯微表情淡淡。

    “不要?！彼芸旎亟^，更顧不得為救人的事愁苦，抬腳走開。

    宋居安這人心理承受能力并不弱，陷入迷茫也是暫時的，盡管如此，斯微還是想用自己的方法讓他快點走出來。

    對于消防員而言，最可怕的不是一擊將他們擊潰，而是負面情緒團積起來，某一天驟然爆發(fā)。

    晚上8點半，侯光由鄭植接回營地，從進大門為止，一路上半點光也看不著。

    “隊長，營地照明系統(tǒng)出問題了？”侯光問。

    “我忘和你說了，他們兩個小時前出任務(wù)，所以燈就沒人管了。”鄭植一本正經(jīng)的回復(fù)。

    侯光心里搗鼓不過來，索性不問了。

    鄭植把人推到操場，借口去把照明燈打開，留下侯光坐在輪椅上等待。

    看著這再熟悉不過的場地，再想想馬上要退伍的自己，侯光說不出的難受，胸腔內(nèi)更是戳心窩的疼。

    他垂下頭，剛舒了一口氣，營地?zé)敉ㄍ疗稹?br/>
    他立馬抬頭，出現(xiàn)在面前的是那群以鄭巖為首的小子，大家列隊站好，莊重嚴肅。

    侯光還沒反應(yīng)過來這算怎么回事，這時音樂聲起……

    隨著15秒的鋼琴前奏過去，他不禁熱淚盈眶。

    鄭巖唱第一句：“風(fēng)不要停，感受奔跑的聲音，清脆篤定——”

    下一名消防員接著唱。

    斯微遠遠望著：“為什么選這首？”

    宋居安在旁，緩緩開口：“侯光很喜歡這首，所以在你提出唱歌送別的想法后，他們首選這歌。”

    平安的《云淡風(fēng)輕》，原版是在嘹亮高亢的演唱中，傳遞出溫情輕柔的情緒。

    而此刻由這群糙漢子們來唱，歌聲中多了堅毅激昂的力量，那股穿透力仿佛從烈焰中綻開，一路直入人心。

    高-潮部分是合唱：“云淡風(fēng)輕，是歸途中最美的心情，你的眼睛點燃了現(xiàn)實和夢境…下個輪回是否能記起，你的身影，和那淡定的表情。”

    斯微站在原地，原本平穩(wěn)的心跳在有力的歌聲中逐漸失節(jié)，曾經(jīng)在這里經(jīng)歷的訓(xùn)練，也一幕幕拂過眼前。

    那種震撼心靈的觸動，來自于你走過他們來時的路，見證過他們逆行拼命的征程，塵埃落定后，目送他們遠去。

    音樂聲止，操場上空回歸寂靜，軍旗在高處迎風(fēng)招展。

    營地全部人員聚集于此，從消防員到斯微、許禾言，每個人身板站的筆直，眼眶紅了但輕易不掉淚。

    宋居安和鄭植以標準的跑步姿勢來到侯光面前，立定向左向右轉(zhuǎn)，指導(dǎo)員羅清強送上鮮花，侯光接過時眼里含著熱淚。

    宋居安：“向戰(zhàn)友敬禮！”

    一聲令下，全體消防員抬起右手，含淚不舍的目光落在侯光身上，面對這樣的場面，侯光肩膀劇烈發(fā)抖，終究還是克己地抬手敬禮。

    足足一分鐘，禮畢時，消防員們齊齊跑向侯光，離別的話總是說不盡的，幾個小伙子圍在一塊抹淚。

    侯光終于忍不下去，哭著開口：“當消防員兩年，如今光榮負傷……退伍了，我對得起自己?！?br/>
    宋居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夜空不再言語。

    斯微鼻尖微酸，許禾言遞上一包紙巾，感嘆：“比電視里還感人?！?br/>
    說著，吸了吸鼻子。

    關(guān)于軍人、醫(yī)生、消防員……他們的生命里有過太多不為人知的感動瞬間，熒幕前后，每一樣都承載著他們的心酸往事。

    侯光是10點多走的，這一別多半是再無相見的可能。

    鄭植安頓隊員們回去休息，另外留了一隊人值班，許禾言還有話想和他說，于是斯微先一步回宿舍。

    許禾言強行把寫了自己手機號的紙條塞給人家，難得緊張的說不出話來。

    看她這般別扭，鄭植自我感覺很不妙，想回絕又張不開口。

    兩人心里斗爭了半天，到底是許禾言更放得開：“鄭隊長，我是真心喜歡你?！?br/>
    她大膽的表明心意，眼底藏了綿綿情意。

    鄭植略緊張地咽口唾沫：“我們不合適?！?br/>
    “怎么不合適？”許禾言立即接話，“我是學(xué)醫(yī)的，我們都從事著保護他人生命的職業(yè)，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鄭植表情沉靜清淡，實際卻被她的單刀直入攪亂了思緒，只能撇開眼，“我們的性格就不合，最重要的是，我沒有談戀愛的打算?！?br/>
    “那你討厭我嗎？”她很期待地問。

    鄭植眼皮一跳，實話答：“還行?！?br/>
    許禾言輕輕哼了聲，不是很滿意，不過還是歪頭揚起笑容：“我有預(yù)感，我們還會再見，這個紙條你收好。”

    鄭植斂下眼瞼，漆黑的瞳孔同她相對，語氣堅決：“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你該喜歡的人。”

    許禾言沒反駁，嘴角噙著笑，“那是我的事，下次見面可別忘了我?！?br/>
    留下些莫名其妙的話，她就回去了，倒是鄭植為此傷了很久的腦筋。

    ——

    宋居安早就收拾完躺到床上了，看見鄭植面色復(fù)雜的進來，他問：“和小姑娘攤牌了？”

    “是人家和我攤牌了……”

    “喲呵？”宋居安頓時來了興趣，坐起身審視他：“被表白拒絕不了？”

    鄭植馬上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看他，“宋隊長都開始管隊員的私生活了？”

    “那倒沒有?！?br/>
    鄭植不想再提這事，洗了把臉，躺床上想東想西。

    “你說，咱們這樣的，是不是注定就打光棍了？”他問。

    宋居安后背一僵，一下想到斯微，他趕緊閉上眼，隨口問：“想娶媳婦了？”

    “家里人等著鄭巖領(lǐng)女朋友回去，我壓根沒想過?！编嵵残?，“你呢，奶奶年紀那么大了，你該有個家讓她安心。”

    宋居安臉上浮起干巴巴的笑，自嘲：“一窮二白，能給人家什么?！?br/>
    “那得看——你看上的姑娘要什么?！?br/>
    聽言，宋居安睜開眼，猛地就看到斯微那張清冷的臉。

    他發(fā)怔一瞬，很快觸電般的蹙眉，那幻覺沒有了。

    他松口氣，“關(guān)燈，趕緊睡了?！?br/>
    撂下一句話，他把被子一拉將自己裹進去，動作之大導(dǎo)致床還搖了兩下。

    ——

    一大清早警鈴就響了，宋居安帶了半個中隊的人過去。

    鄭巖送斯微她們離開，走之前還問她有沒有話要留，斯微搖頭。

    鄭巖有點遺憾，還是歡歡喜喜地把人送走。

    節(jié)目組的尾款沒幾天到賬，斯微看著那五位數(shù)，長達一個月零收入的失落感，現(xiàn)在終于有點平衡了。

    有句話說的沒錯，好消息都是結(jié)著伴來的。

    當斯微開始在網(wǎng)上刷其他招聘信息時，制語那邊回復(fù)了。

    也不是完全是好消息，簡單來說，公司對她還算滿意，問題在于還是懷疑她的能力，因為制語接下來開展的系列節(jié)目更貼近溫情現(xiàn)實，需要考察實際人物。

    而她在原公司的主營業(yè)務(wù)是以當下熱點為中心，思想上的轉(zhuǎn)變需要時間，這種時間體現(xiàn)在工作中，可能會造成文章寫作不順手。

    總之，對方的意思是，先從小編輯做起，工資可以另外談。

    斯微其實猜到了，失望自然會有，可人終究還是要生活，她考慮之后，表示同意入職。

    不只是她，許禾言也要步入正軌，通知明天就去市醫(yī)院面試，她先前也有過一年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想來結(jié)果不會太差。

    當晚睡前，斯微在畫本上落下最后一筆，又在左上角寫上“宋居安”三字，這幅屬于他的素描畫就算完成。

    拿著畫冊看了一會兒，她又從床底翻出雜物箱，找到了幾年前的畫本，一頁一頁翻開，很快找到同樣標記著那三個字的人物畫。

    淡黃色的燈光下，斯微拿著兩張圖來了個今昔對比，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