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印記
寬敞的馬車里,阿愁抬頭看看跪坐于車門旁的瓏珠——她正以手握著衣袖,在一只鏨嵌著掐絲雕花的精致銅茶爐上烹著茶。
然后扭頭看看她的左側——左側,二十六郎李程正嬉皮笑臉地看著她。
再看看右側——右側,二十七郎則是以手托著腮,一臉高冷地看著車外熙熙攘攘的行人。
最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莫娘子親手給她改制的、洗得發(fā)了白的淺粉色土布小棉襖,正可憐巴巴地擠在一左一右兩件華貴的錦衣貂裘中間……
鑒于兩位小郎言下的威脅,便是阿愁師徒都不想自家跟這二位貴人有任何牽扯,這會兒也不得不就范了。
阿愁郁悶地動了動埋在寬大衣袖里的手指,然后抬頭,又把這裝飾豪華的車廂給打量了一遍……
沒有上車之前,只看著這駕馬車的外部裝飾,阿愁就已經(jīng)覺得,這車夠豪華的了——如棺材蓋一樣(請原諒她這來自后世的見識)前翹后撇的華麗車蓋,飾成吉祥圖案狀的精致窗格,半透明的羊角明瓦車窗;以及車前可供四個馭者隨從并肩而坐的寬敞駕坐,和車后如陽臺一般圍著雕花欄桿的踏腳平臺;更別提那四匹粗壯健美的高頭大馬……實實不是一般人家能夠養(yǎng)得起的。
虧得如今她腳上的鞋襪已經(jīng)再不是從慈幼院里穿出來的破鞋破襪子了,當她被兩位小郎挾持著上了車后的“陽臺”,又學著瓏珠的模樣脫了鞋進到車廂里,便是前世就已經(jīng)坐慣了豪車的她,也仍是被車內(nèi)的華美給驚得一陣瞠目結舌。
才剛一上車,阿愁一眼就看到,那車廂板上鋪著一塊貨真價實的豹皮。寬敞的車廂內(nèi),兩位王府小郎君各自張牙舞爪地踞坐著,便是這樣,他們中間依舊能夠再并肩坐下兩個人。而,不等她反應過來,那二十六郎就已經(jīng)哈哈笑著,一把將她拉過去,硬是按著她的肩頭,令她于他二人中間坐了。
于是,學著那瓏珠的姿勢跪坐著的阿愁,立時就感覺到,那鋪著的豹皮下方,正升起一股融融的暖意——顯然,這車板下方應該還配有類似“地暖”式烤爐的。
阿愁早就發(fā)現(xiàn),這個時代的人們其實遠比她想像的要懂得如何享受生活。以這輛馬車內(nèi)的各種配置來說,其實也一點兒都不比后世那些配有冰箱電視的豪車差了多少,最多就只是設備原始了一些而已。
見阿愁不謙不讓地就這么于兩個小郎的中間坐了,那跪坐于車廂門旁的瓏珠忍不住就多看了她一眼。她心里正猶豫著要不要找機會暗示阿愁注意一下上下尊卑的規(guī)矩時,抬眼間,卻是忽然就和她家小郎的眼撞在了一處。
雖然自幼就服侍著廿七郎,可不知為什么,這兩日,瓏珠發(fā)現(xiàn)她竟有些不敢跟她家小郎對眼了。這般驀然對上,她家小郎眼眸里的某種東西,卻是不由就令瓏珠的后背一陣生寒。她下意識地一垂眼,便假裝著什么都沒看到的模樣,回身默默關了車門,又依著一貫的規(guī)矩,打開暗柜拿出茶具,給兩位小郎烹起茶來……
而習慣了平等社會的阿愁,此時一點兒都沒有意識到她的逾越。于她的好奇張望中,馬車緩緩行駛起來。于是,阿愁又發(fā)現(xiàn),這馬車走起來時,竟是一點兒也沒有里所描述的那種顛簸。當然,這大概也得歸功于廣陵城里“一馬平川”的平坦路況。
見她扭著脖子東張西望,二十六郎便笑道:“如何,這車不錯吧?要不是廿七,我們也坐不上這么好的車。”
阿愁不禁一陣不解。
二十六郎笑道:“這是他姨母特意派給他用的車。”
卻原來,雖說他們兄弟都是皇室血脈,可尚未得到封號的他們,于官府層面上來說,就只不過是兩個閑散宗親。依著朝廷的規(guī)制,雖然他們出入的車馬陣仗可以比普通百姓更講究一些,卻是到底不如那有著一品誥封的宜嘉夫人更有特權。
阿愁心里感慨著這時代的等級森嚴時,那自上了車后就靠在窗前小幾上撐著個下巴的李穆,卻是忽地回頭瞥了李程一眼,淡淡道了句:“多嘴?!?br/>
二十六郎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道:“你當我怎么總找著你玩呢?不就是貪著你有這么一駕好車嘛。”
聽著他兄弟二人抬杠,阿愁再次扭頭看看左右二人,然后忍不住彎著眉眼笑了。
——這二十六郎,就跟他愛穿的大紅衣裳一樣,一看就是個開朗活潑的孩子;偏那二十七郎跟他那兄長竟截然相反,就跟他偏愛的淺色系一樣,看著就是一身的高冷范兒。
想著后世頗為流行的“冷面郎君”,她的笑容不由更加擴大了三分。
笑彎著眉眼的她,卻是一點兒也沒察覺到,那正從眼尾處偷偷瞥著她的“冷面”廿七郎,這會兒正因著她這越來越燦爛的笑容,而于心里澎湃起一股突然的憤怒……
雖說這會兒李穆差不多已經(jīng)確認了,阿愁應該就是他的秋陽。不過出于天性里的謹慎,總叫他想要再多求證一二,因此,便是他心里再怎么不平靜著,外表看上去依舊一如那捕食的狼蛛般不動聲色。
裝著個冷淡模樣的他,其實一直打從眼角處默默觀察著阿愁的一舉一動。當看到她笑彎起眉眼時,那種隔世的熟悉感,忽地就化作一根尖刺,狠狠扎向他的心頭。那一刻,李穆忽然就憶起,當他接到通知,匆匆趕往醫(yī)院時,病床上那個渾身冰冷的秋陽來……
那時候的她,看上去一臉的平靜安詳,就好像這個世間已經(jīng)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她去留戀一般……
頓時,那根尖刺于李穆的心頭捅出一股憤恨的涌泉——就算前世的他有著種種不是,可萬事又不是不可以商量,偏她總那樣,要么裝得乖順得不行,叫誰也看不出她的破綻,要么就那么決絕甩手,不給人留一點余地……
隔了一世,終于再次看到這熟悉的笑容,李穆忽然就克制不住了。他猛地扭過頭去,瞪著阿愁冷冷道:“別笑了!人都已經(jīng)長得這么丑了,笑起來更丑!”
頓時,阿愁的笑容就凝在了臉上。
他的刻薄,立時就引得二十六郎跳出來替阿愁打抱不平道:“她哪里丑了?不就是眼睛小了些,皮包骨了些嘛。等她養(yǎng)起來,這張皮子只怕不比人差……”
這般說著時,他一伸手,竟就這么擰住了阿愁的腮幫。
被擰住臉頰的阿愁:“……”
她還沒反應得過來,一旁的李穆那漂亮的眼已經(jīng)沉了下去,卻是忽地就往李程的手上狠拍了一記,喝道:“松手!”
吃了一痛的二十六郎飛快縮回手,委屈道:“干嘛打我?!”
“男女授受不親。”李穆冷冷道。
坐在兩個男孩中間的阿愁:“……”
她抬眼看看那垂著眼裝死,只顧烹茶的瓏珠,卻是這才意識到,她好像不該坐在這里——此時的她倒是沒有想到尊卑的問題,就只想到了男女有別。
“我看我……”
她說著,剛要起身挪到瓏珠的身旁去,不想李穆的手猛地伸過來,隔著衣袖用力按在她的手上。
“坐著?!彼馈?br/>
雖然眼前這孩子看著才十歲年紀,阿愁則自認為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了,偏他那冰冷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里,那隱隱的威壓,竟立時就壓得她坐在原處不敢動了。
她這乖順的模樣,卻是也立時就叫李穆想起,每回他倆爭執(zhí)起來時,只要他略一施壓,那也同樣縮起脖子裝慫的秋陽。頓時,他更憤怒了。于憤怒中,卻不禁又是一陣無奈。看看垂著眼裝乖的阿愁,李穆只得忍了忍脾氣,心里又是一陣五味雜陳,到底松開那壓住她的手,憤憤地扭開頭去,只撐著下巴看向窗外不吱聲兒了。
窗戶上,那薄如蟬翼般的羊角明瓦,自是不可能如后世的玻璃那般清晰透明。
回過神來的阿愁看看身旁那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冷面郎君”,再看看那如毛玻璃一般幾乎看不到外面的窗戶,不禁于心里暗暗做了個鬼臉——這娃兒,哪里是什么“冷面郎君”,明明就是個“霸道總裁”嘛!
于是,連著不到一個時辰,李穆的腦門上又被阿愁貼了第三個標簽。
*·*·*
馬車于西靈寺后街上那家有名的素菜館前停下時,于車里侍候著兩位郎君的瓏珠頭一個搶著下了馬車。
和懂得當世規(guī)矩的瓏珠不同,阿愁看看和她并肩坐著的二十六郎和二十七郎,卻是依著后世被秦川寵出來的習慣,等著那兩個男孩先下車,她最后下車。
二十六郎帶著詫異看她一眼,見她竟不懂這尊卑上下的規(guī)矩,只當她是年幼,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先一步下了車。
李穆卻是心頭一動,心里默默生了個主意,便也跟在二十六郎的身后下了車。
只是,下了車后,他并沒有和二十六郎一樣,隨著迎上來的店小二步上酒樓前的臺階,而是故意擠開瓏珠,站在馬車旁等著。見阿愁從車里出來,他便裝著很自然的模樣,向著阿愁伸過手去。
阿愁哪里能猜到他的鬼心眼兒,見眼前的小男孩很是紳士地向她伸出手,她便依著前世的習慣,很自然地將手搭在他的手上,就這么借著李穆的胳膊下了馬車。
因她個頭矮,那車前踏腳的小幾不夠高,小心下車的她,卻是一點兒也沒察覺到,四周的人看到這一幕時,那驚得掉了一地的下巴頜。
等她于車下穩(wěn)穩(wěn)站定,抬起頭來,只見站在李穆身后的瓏珠幾乎是半張著嘴的驚訝模樣,阿愁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訥訥地收回手——男女大防呢。
那做完測試的李穆斜眼看看她,心頭一陣心思翻轉(zhuǎn)——她的反應,雖然也可以解釋為,不懂規(guī)矩的她只是怕摔倒,才會這般扶著他下了馬車;其實也可以解釋為,她……許多少也還記得一些前世的事……至少還保持著一些前世生成的習慣……
這般想著,李穆垂眼看向那雖然只比他小了一歲,個頭卻僅到他胸口處的阿愁。
此時的阿愁,正因剛才那“有礙男女大防”的輕率動作而不自在著。為避開眾人一致看向她的眼,她正低垂著頭,假裝在整理著衣袖。
當她垂下頭時,那扎在她兩耳上方的垂髻忽地從她的耳旁移開,露出發(fā)辮下方一彎如貝殼般的耳朵。
驀地,李穆的眼一凝,又用力一擰眉,卻是飛快地往四下里掃了一眼,側身遮住身后眾人的視線,抬手在阿愁的左耳上用力捻了一下。
“……”
遭遇突然襲擊的阿愁驚訝抬頭間,就只見李穆的目光里閃過一種莫名的激動。正待她想要看個仔細時,他已經(jīng)飛快地轉(zhuǎn)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從容的背影——就好像,剛才輕薄了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那先一步已經(jīng)上了臺階的二十六郎回過頭來,見二十七郎也跟在他的身后上了臺階,且原本于馬車上還臭著的一張臉,這會兒不知怎么竟笑得一臉的身心舒暢,二十六郎忍不住就好奇問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嗎?”
“沒什么?!?br/>
眨眼間,李穆已經(jīng)斂了笑,那攏在袖籠里的右手,則輕輕撫過左手腕的內(nèi)側。
那里,正映著一枚看上去像是被撞青了一般的青色胎記。
而,站在馬車旁,一臉莫名其妙捂著耳朵的阿愁卻是還不知道,其實于她的左耳后方,那耳骨交界處,也印著一枚像是被人咬出來的牙印一般的淺紅色胎記——和前世秦川手腕上就有這樣一枚胎記一樣,前世秋陽的左耳后方,也同樣有著這樣一枚形狀怪異的印記……
若說之前李穆還不敢百分百肯定,阿愁就是秋陽,在看到這枚他再熟悉不過的印記后,他則是已經(jīng)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了。
看著捂著耳朵呆呆站在馬車旁的阿愁,雖然李穆還沒能弄清,她是不是記得前世,但前世里就有著“狼蛛”這樣一個恐怖外號的他,這會兒心里已經(jīng)暗暗做了個決定——不管前世時對他已經(jīng)失去信心的秋陽是不是記得他,于他來說,最穩(wěn)妥也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假裝他不知道他們有過共同的前世,假裝著,這一世里,他和她就只是初相遇……(83中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