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徹在東方朔出了上林苑后,對著身后看不進的黑暗中幽幽的問道,“他都去了上林苑的哪些地方?”
“回稟陛下,常侍郎似乎知道我在跟蹤他,自從常侍郎進了上林苑內(nèi),就在各處兜兜轉轉,直到常侍郎消失在了步兵營外,我就尋不到他的蹤跡了?!?br/>
“消失了?”劉徹看著剛才東方朔坐的位置,積案上的那盞茶還留有余溫,冒著絲絲白氣。
步兵營,東方朔怎會流連步兵營?若是為了那個終不疑,堂堂常侍郎即便再與那個終不疑惺惺相惜,也不至于擅自出入軍營,忤逆自己的旨意!
思及此,劉徹不禁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處,上面還有一個淡淡的疤痕,這是在蓬萊閣上,終不疑奮不顧身的一躍,無意將自己劃傷的,可是當他縱身躍下的那一刻,劉徹心上一顫,只是待自己想要伸手去救他的那一刻,看到的卻是絲帛下模糊的身影,已經(jīng)來不及了。
“終不疑”這個名字一直縈繞在劉徹心頭,自從“都試”后,似乎終不疑并沒有什么大的舉動,兵營仍是日復一日的訓練,只是訓練的方式更加多樣了一些,訓練的內(nèi)容也豐富了一些,現(xiàn)在的步兵營的士兵不僅要加強日常的訓練,還要分組實戰(zhàn)。要不是今日東方朔又一探步兵營,劉徹都要忘記了“終不疑”這三個字了。
起來,劉徹與終不疑還未曾見上一面,想當初,是終不疑在“都試”的戰(zhàn)績吸引了劉徹。但是那日在蓬萊閣的誤會卻讓劉徹放棄了這個念頭,一旦見面,雙方勢必都會記起那日的種種來,這終不疑是殺,還是不殺?
劉徹沉沉一笑,搖了搖頭,正要品上一茶,目光卻又觸及自己手腕處的黑色“手鐲”。
這個“手鐲”的主人像是從天而降一般,在劉徹的生活中突然闖了進來,一通胡攪蠻纏后又消失的無影無蹤的。劉徹也曾召過暗衛(wèi)搜查當日的可疑人,卻未有所獲,唯一讓劉徹明朗的線索就是,這個人很有可能潛伏在上林苑中。上林苑駐有北軍和羽林衛(wèi),軍營又守衛(wèi)森嚴,查起來難度太大。況且一個對他毫無威脅的人,若是大肆搜查,只怕會驚動后宮和前朝。
也罷,若是有緣,尚能相見。
劉徹將寬大的袖遮住了這一抹黑色,這是那個靈動的人兒在自己這兒留下的唯一的證物。劉徹心的戴上了這個“手鐲”,他害怕自己在這家國天下的來回周旋中,漸漸的將那張臉遺忘了,這樣戴著這個古怪的物件,就算有一日,自己忘記了哪張臉,看到它,劉徹或許還能記得那日的只言片語。
“你,去幫我再找一個人?!眲叵雽⑹滞蟮蔫C子取下讓暗衛(wèi)有個線索,只是一瞬間,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將那日的線索重新調查一遍,尤其是御宿苑?!?br/>
暗衛(wèi)聽到劉徹的吩咐先是一怔,隨后就閃身不見了。
“陛下,”中常侍輕輕的走過來,跪在一側,“陛下,這是東宮差人送來的苦蕎?!敝谐J虒⑹种械挠裢敕旁诹藙孛媲埃澳锬锏肽钪菹履?。”
劉徹看著碗中的苦蕎,這是他愛吃的,“你去回了東宮,戌時讓東宮備下。”
中常侍一聽,心中大喜,伺候好劉徹后就親自去回了東宮的宮人,“陛下讓娘娘戌時備下?!?br/>
東宮的宮人一聽也大喜,匆匆回了東宮去告知衛(wèi)子夫。
衛(wèi)子夫此時正在太子宮,她遠遠的看著太傅教習劉據(jù),聽到宮人的稟報后便匆匆回了椒房殿,等待著戌時的到來。
東方朔自出了上林苑就獨自在街道上漫無目的的轉悠,直到日落西山,新月高懸了,東方朔也不想立刻回府去,今日自己在步兵營與九歌的互動時時浮現(xiàn)在腦海中。
在蓬萊閣中的一面,東方朔雖見到了自己記掛多日的終不疑,但看著終不疑一雙晶亮的雙眸時,總有不上來的感覺,雖然一時間東方朔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總會覺得是不是哪里錯了。那一日,蓬萊閣中終不疑的颯爽英姿和毫不猶豫的縱身一躍,在東方朔的心上深深地刻了一道,揮之不去的一道。后來仔細想起時,東方朔才恍然大悟,終不疑是個女人!
再敏捷的身手,再狠戾的手段,再冷血的瞳孔,也掩蓋不了她是個女人的事實!千尺涼臺上的縱身一躍,柔弱的身骨混著薄紗在空中纏綿,就那么一瞬間,讓東方朔確認了終不疑女子的身份。
只是在東方朔的印象中,女子就該有女子的樣子,琴棋書畫,相夫教子。這樣一個反其道而行的九歌竟奇跡般的駐扎在了東方朔的心尖上,只是東方朔自己還未知罷了。
借著銀白色的月色,東方朔漫步在幽徑的道上,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不知不覺間,東方朔的身旁又多了一個人,正是滄溟。
“你也在監(jiān)視我嗎?”東方朔似是問滄溟又是自答。
“原來你知道?!睖驿橐琅f是一襲紅衣,在冷月下十分妖媚,蒼白的皮膚下沒有一絲血色,“你幫他千萬,他還是懷疑你?!?br/>
“身在高位,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就算你我,若掌天下權,可能比之更甚?!?br/>
滄溟聲音又冷了幾分,“你若是真的這般釋懷,又怎會一個人在宵禁后獨自惆悵?!?br/>
東方朔放慢了腳步,瞥了一眼身側的滄溟,“還是你知我?!?br/>
滄溟嘴角勾了勾,又陪著東方朔靜靜地走了良久,“宵禁后還是少出來為妙?!?br/>
東方朔抬頭看著這月涼如水的靜謐,心中似乎像是被一只手打開了一扇門,十分舒暢,但是心上模模糊糊的有個影子,像是月亮表層的黑影般長久的存在。
“滄溟,流放之路多艱難,還需你多加關照?!?br/>
“你應知我,皇權事,我從不過問。”滄溟停下了腳步,看著東方朔的略顯疲憊的背影。
“但是冥修殿可以插手,西涼的十方修羅可以過問,不過,還需你的一句吩咐才行。”
“一腳踏進朝中,你難以身而退,二十年前的冥修殿,就是最好的例子。”
東方朔笑的有些猖狂,“我早已身在朝中了,又怎能坐視不理?!?br/>
“你啊,”滄溟似乎拿東方朔沒辦法,“其實,只要你肯,冥修殿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br/>
東方朔搖搖頭,眼中依舊是冷月的倒影。
滄溟撫了撫錦衣的衣袖,無奈道,“不強求,冥修殿的位置一直都為你留著。另外,你的交代我記下了,你且放心便是?!睖驿殡S后消失在夜色中。
東方朔微微嘆了氣,沿著曲徑一路走向更加黑暗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