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的地牢里。

    不知哪里的水管漏水,每隔一會就會有一顆水滴滴在地上。

    嘀——嘀——嘀——嘀——嘀……

    仿佛聽到秒針在跳動。

    她依偎在他的胸口上，低沉的嗓音在耳邊回響。兩人的身軀緊貼著,她能感受到他說話的時候胸膛微微的震動。

    “末日初期，我們一家跑到奶奶的村子呆著。鄉(xiāng)村地方,喪尸比較少,那時候還沒有基地，至少我們沒有聽說過?！?br/>
    “那一年,我大約六歲左右。村子來了二三十只喪尸，雖然只是普通喪尸,但那時候的人沒有異能,所以……”

    他頓了頓,眼光望向遠方。

    “那是一場硬仗,我媽媽……她被抓了一下?！?br/>
    夏楠早有預(yù)感,但聽到這里還是抖了一下。佑天輕撫她的發(fā)。

    “她一回到室內(nèi)就把我抱在懷里，手不停地顫抖。我看到了，傷口在她的肚子上，她用我的身體遮掩著傷口。但她表現(xiàn)得太慌張，不久后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br/>
    “他們把我從她的懷里奪走，用槍口對著她。她不是你媽媽，是怪物假扮的，他們這樣對我說。他們以為我是傻子嗎？”他冷笑了一聲。

    六歲的他，已經(jīng)能夠理解什么是喪尸，什么是感染。

    “媽媽扯著喉嚨喊：不要殺我！我不想死！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媽媽，平時她說話總是柔和的，軟軟的?！?br/>
    佑天說得平淡，但夏楠能想象當(dāng)時的驚心動魄。

    “我的……父親不讓我看，讓嬸嬸把我?guī)ё撸P(guān)在樓上的房間里?！?br/>
    他在說‘父親’兩字的時候頓了一頓。夏楠敏銳地察覺到，他說‘父親’的時候，比‘媽媽’疏遠。單是在稱呼上，他沒有喊他‘爸爸’，而是‘父親’，就可以看出點端倪。

    “普通房間的鎖，我兩三下就開了。我偷偷地下樓，躲在一個儲物室里。那里比較接近大廳，可以聽到大人在說什么?！?br/>
    “沒有人知道，我在儲物室里?！?br/>
    他的語調(diào)依然平坦，但她能聽到他的呼吸開始紊亂，心里浮現(xiàn)不好的預(yù)感。

    “我在里面呆了沒多久，媽媽突然沖進儲物室里，她把門鎖上，還搬了許多家私擋在門前。外面的人撞了幾下門，撞不開。媽媽不停地對我做手勢，讓我不要出聲。然后好像又有喪尸來了，所以他們從外面把門鎖上，便離開?！?br/>
    “我和媽媽被關(guān)在一起，超過六小時。”

    夏楠倒抽了一口氣。

    “我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變化，她的意識漸漸模糊，長出黑甲，眼睛開始番白。我被嚇倒了，向著門外大喊，但沒有人聽到?！?br/>
    一個六歲的孩子，與漸漸變異成喪尸的母親關(guān)在一起。他當(dāng)時有多害怕？那六個小時有多難熬？她無法想象。

    然后她感到他的胸膛一陣收縮，她意識到接下來才是他最難受的部分。

    他憋著了呼吸，張嘴試了幾次，才吐出了幾個字：“墻上有……有一……一把十字弓。”

    夏楠霎時明白過來，淚水滾滾而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微顛：“父親有教過我，我知道怎樣用……我拿著那個，對著她。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他合上雙眼，哽咽著道：“她苦苦地哀求我，她說她不想死……她說我是你媽媽哦，你不能殺我！我用十字弓對著她，一直對著，拿了多久我不記得。反正就是很久很久，直到手臂麻掉?！?br/>
    夏楠伸手把他抱著，流著淚說道：“你沒有做錯！你需要保護自己……”

    他掩著臉激動地道：“她是我的母親！她喂我吃飯，替我穿衣服，替我洗澡！但當(dāng)她突然向我撲來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射向她的眉心！在那個時候，我只想到自己！我不想死！我想要活下去！我就是這樣的人！”熱淚滑下臉龐。

    所以他在自己的身邊建起一道圍墻，所以他不愿意與人溝通交往，所以他做事如此狠絕。

    因為他把自己定位了。他認為自己是一個冷漠、自私的人。

    他一直背負著這個沉重的包袱，活在內(nèi)疚與自責(zé)當(dāng)中！

    夏楠的腦海里，浮現(xiàn)起一幕幕的回憶。

    許多個晚上，他從噩夢中醒來，汗流浹背。

    她聊起母親的話題時，他落寞的表情。

    這件事已經(jīng)變成他的夢魘。

    這些年來，一直折磨著他，壓垮著他。

    夏楠突然非常恨他的母親。為什么不安安靜靜地死去？為什么要讓一個六歲的孩子承受這樣的痛苦？

    她含淚說：“你只是做了一般人會做的事情。你想要活下去沒有錯，那是人的本性！何況那時候她已經(jīng)沒救了，但你的生命還——”

    “她痛狠我。我看到她最后的表情——”

    “你媽媽當(dāng)時只是太害怕了，失去了理智。如果她在天上看到的話，一定不會怪責(zé)你的！她一定會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她拿開了他掩臉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說：“我知道的。因為現(xiàn)在，我跟她的心情一樣。我很害怕死亡，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得快要瘋掉了！但我更害怕的，是危害到你的性命?！?br/>
    他看進她的眼底，里面沒有厭惡，沒有鄙視，只有濃濃的關(guān)心與疼惜。

    為什么？為什么能接受這樣的他？就連他的父親……也不能接受。

    這個女孩總是毫不保留地信任他，接納他。不管他做了什么，都義無反顧地站在他那一邊。

    所以，他怎么能夠失去她？

    夏楠繼續(xù)說道：“比起死亡，我更害怕親手傷到你。所以，佑天……”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頸子上。

    現(xiàn)在除了指甲，她的手掌也生出了一層硬硬的黑甲。她……恐怕是沒有機會復(fù)原了。

    莫名的怒氣涌上心頭，佑天冷笑了聲：“你瘋了？我把這個故事說給你聽，就是要讓你知道，我絕對不會殺你的！這種事……我無法做第二次！如果你擔(dān)心我的安危的話，那你就給我繼續(xù)撐下去！”

    他抓著她的肩頭：“你是馭尸者，普天下的喪尸，都是你的奴隸！區(qū)區(qū)的喪尸病毒，怎能將你打敗呢？你給我打起精神！”

    夏楠看著他清澈的眼睛，此刻的他再無掩飾。他的著緊，他的悲痛，他的愛戀，□裸地映在黑眸里。她動容地道：“佑天……”

    他把她攏進了自己的懷里，與她十指緊扣。人類的手指，與黑色的利爪交錯著，說不出的詭異。

    夏楠吃驚地倒抽了口氣。

    佑天含笑說著：“現(xiàn)在我與你之間，沒有距離。如果你變成喪尸的話，殺死我，只需要半秒鐘。所以——你給我撐下去！現(xiàn)在是五點零八分，還有半個小時而已！還有半個小時，就夠十二小時了！就只差一點點……”說到最后，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夏楠奮力點點頭。

    他們在沉默中坐著。

    彼此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活下去。

    *******

    凌晨五點三十八分。

    天朗氣清，萬里無云。

    昨天的暴風(fēng)雪，仿佛只是一場夢。

    陽光照耀在雪地上，整個大地閃耀著難以言喻的璀璨光芒。

    “代表，你怎么來了？”阿牛驚喜萬分。

    “還不是擔(dān)心你們。昨天那場暴風(fēng)雪來得太突然，許多小隊都沒回來。你們的情況怎樣？”來人正是地下城的領(lǐng)袖——胡東國。那天把夏楠和佑天趕出地下城的人。

    小隊六人紛紛潸然淚下。

    “就只剩下我們幾個……”

    胡東國嘆了口氣：“那我們走吧——”

    “等等，還有兩個人，呀，不，應(yīng)該是一個……”阿牛把夏楠和佑天的事情完整地說了一遍。

    胡東國沉吟了片刻：“如此看來，那人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對同伴不離不棄。”他笑著瞟了阿牛一眼：“你這小子又心軟了？說這些給我聽，是希望我改變主意？”

    阿牛羞愧地低頭說：“我只是覺得他們挺可憐的，這兩個月來應(yīng)該吃了不少苦頭。而且，當(dāng)日也不全是他們的錯，是我們先攻擊的……”

    胡東國笑了笑：“你能有這樣的善心，是好事。好吧，我們?nèi)サ乩慰纯矗槺惆雅⒔鉀Q掉。如果那說謊的小子還活著，就把他帶回地下城。不過，要好好地教育一番才成?！彼纯词直恚骸耙呀?jīng)過了十二小時了，那女孩應(yīng)該已經(jīng)變異，你們有沒有聽到動靜？”

    眾人搖頭。

    “奇怪，奇怪?！焙鷸|國喃喃地道。

    胡東國一手拍在入口的金屬上，金屬隨即融化。

    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女孩與男孩面對面站立著

    女孩黑燦燦的大眼睛，清澈無染，依然是人類的樣子。

    她孩看到他們，飛快地把雙手□口袋。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揭開了一個迷

    電影里的母親總是很偉大的，在生死關(guān)頭，只顧著自己的孩子

    但不是所有母親都同樣偉大，也有些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死去理智

    佑天的母親放在和平時代，會是一個好母親

    只能說，是環(huán)境太殘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