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上，凌亂錯落地鋪著一堆宣紙，每張紙上都寫著“師公”二字。(.56書庫請記住我)
字跡很生澀，這是八金奮斗了兩天的成果，好不容易，她已經(jīng)能很熟練并且很飄逸的寫出這兩個字了。
“紅扁，你會寫六哥哥的名字么？”八金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上，問著身旁正在替她整理衣裳的紅扁。師公很小氣，說要教她識字，偏偏就只肯教“師公”這兩個字，也不想想，像她這種接受能力那么強(qiáng)的人，如此沒有挑戰(zhàn)性的兩個字，一會就學(xué)會了嘛，寫多了會膩啊。
“唔……我會寫子六，不會寫段。你要學(xué)這個做什么？”紅扁認(rèn)真思忖了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起八金。
“是哦，我學(xué)這個做什么？”八金煩躁地丟下筆，支著頭，看著窗外發(fā)起呆，忽然問道，“紅扁，我來道觀兩天了，為什么六哥哥都不來找我？”
“你很想他嗎？”紅扁索性丟下手里的活，認(rèn)真地跟八金聊了起來。
“沒有，就是想他會做些什么而已?！?br/>
“……那還不是在想他?！奔t扁沒好氣地撇了眼八金，“你還不知道吧，聽說段老爺有個洛陽的故友，人家女兒要來長安玩，要六爺幫忙幫忙照顧呢，我估摸著這些天六爺興許在陪美人吧，哪還想得到你啊?！?br/>
“這樣啊，嘁……”八金懶懶地哼了兩聲，對紅扁口中的美人，很嗤之以鼻。
“不過段夫人倒是派人來道觀找過你，師公說想留你兩天，段夫人也就沒多說什么，只說你若想家了，她親自來接你。哎，段夫人待你還真是不錯?！奔t扁的口吻有些欣羨，要是八金真能過上好日子，也是好事，只怕是她陷在段府爬不出來。
“唔……師公的口吻怎么好像不舍得把女兒嫁出去的爹，觀世音就好像來搶人的惡婆婆，感覺戰(zhàn)火好激烈的樣子喏。”
“你想太多了。一般情況下，很少有人會為了搶你而燃起那么激烈的戰(zhàn)火。”
這不是紅扁的聲音，那么氣人的話很像段子六說出來的，八金有些激動地抬起頭，朝著門邊看去。才瞧見師公正斜倚門板上，意興闌珊地打量著她。
他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八金的表情從興奮到黯淡，這個轉(zhuǎn)變過程實(shí)在快得有點(diǎn)離譜。他怎么就不知道自己這張臉，居然還能讓人看了那么失望，“衣裳換好了么？時辰差不多了，要出門了?！?br/>
“嗯?！卑私鹋苌锨埃?xí)慣性地纏在他的手臂，問道：“我們要去哪？”
“去做你以前做喜歡做的事?！表?xiàng)郝看了眼她的手，以前覺得很排斥的動作，現(xiàn)在看來感覺也不壞。
“吃？”那好像是她一貫喜歡做的事哇。
“是把人折磨瘋?！?br/>
“……”原來她以前喜歡做這么無聊的事，那為什么最后瘋的人反而是她？難道是因?yàn)樘矚g了，走火入魔？
“不要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很榮幸，我就是被你折磨瘋的第一人?！惫烙?jì)也是目前為止的唯一。
“不會啊，你很正常啊。”
“你用客觀一點(diǎn)的視角看，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表?xiàng)郝轉(zhuǎn)身，沖著她笑，“你覺得一個正常男人會讓一個主動爬到他床上的女人，又以完壁之身滾下床么？”
這話，讓八金的臉倏地紅了，支支吾吾了半天，終于擠出一句話：“那……那是你說對傻子沒有胃口的啊?！?br/>
“認(rèn)識那么久了，你覺得我對你說的話有幾句是真的？”如果當(dāng)真沒有胃口，他就不會逼著自己非丟下她不可了。本來以為再次回來，當(dāng)年那種一時興起的胃口應(yīng)該也會淡去了，沒想到的是，這死丫頭天天被打還發(fā)育得那么好，前突后翹豐腴得很，所以他一直很惱悔，三年前怎么就沒把她給吃了呢。(更新最快.56書庫)
“那你以前說，洛陽上清宮是你跟人比賽吃臭豆腐贏來的，也是假的么？”不要了吧，她這強(qiáng)大到足以震撼人的胃口，就是因?yàn)樗@句話而磨練出來的。八金還一直期盼著，但愿有一天自己也能用吃贏來一座道觀。
“好像有過那么一段往事，不過我記不清到底是臭豆腐還是面疙瘩了?！彼厾恐庾撸呌幸淮顩]一搭地陪她瞎扯著。
“那你以前跟我說你喜歡玄機(jī)姑姑，是真的假的？”
“假的?！边@次，項(xiàng)郝回得很干脆，“我這輩子截止目前為止只喜歡過一個女人?！?br/>
“是我么？”哎呀，好霸氣好讓人心動的告白方式喏。
“是我娘。”
“……”幸好她也就隨便幻想一下，失望也不是那么大了，“那你干嗎要騙我，害我一直覺得自己破壞了你和姑姑的姻緣?！?br/>
“為了不讓你喜歡我?！辈贿^看起來，好像效果不大。
八金鼓起腮，靜默了良久，有些落寞地囁嚅，“我有那么差勁么，被我喜歡是件那么恐怖的事嗎？”
“不是……”眼見八金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項(xiàng)郝不禁有些心疼，“只是因?yàn)槟阍?jīng)說過，想找個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陪你過一輩子的男人，我給不了你這些?！?br/>
于是，八金沉默了。
她不知道這種時候應(yīng)該說什么，這個人大概是當(dāng)她的師公當(dāng)上癮了，所以順理成章地替她決定了一切，包括愛情。然而，這種自以為是的結(jié)果就是，把某些糾結(jié)延后了三年。原則上所有的事沒有任何改變，他們還是回到了最初的原點(diǎn)。
項(xiàng)郝師公有個特點(diǎn)，他出門不愛坐馬車，愛步行。
即使帶上了八金，結(jié)果還是一樣，據(jù)說這樣有益身心健康。
他們走啊走的，也不記得到底走了多少路，反正一大早就出門了，直到日頭正中的時候終于到了城里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見師公突然停在告示欄前，默不作聲地看了好一會，八金也湊上前看了起來。
很可惜，那密密麻麻的字印入她眼簾，就跟鬼畫符一樣，她只好扯了扯師公的衣角，選擇求助：“那上面都寫了什么？”
“唔……”項(xiàng)郝想了會，在尋找合理的解釋方式，“抓賊的。”
“哇，什么賊那么厲害，需要貼到告示欄上號令滿城出動的?！?br/>
“可能是個比較與眾不同的賊吧?！?br/>
“什么賊啊，是俠盜！劫富濟(jì)貧的俠盜！他從來只偷那種囂張跋扈的有錢人，那也是他們活該。這次他偷了王家，姓王的那一家個個都目中無人，平時也沒少欺負(fù)窮人，還真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聽說這次被偷了個鎮(zhèn)宅之寶，是個招財(cái)之物，王家就靠那東西發(fā)的財(cái)。所以，才把事情給鬧大。報(bào)了官，貼了告示，弄得全城雞飛狗跳。”
“哦哦，俠盜……”八金猛點(diǎn)頭，一個勁地附和。說那么好聽，到頭來還不就是一個賊嘛，只是比較下來，他是個很有愛的賊，因?yàn)樗苡醒酃獾倪x擇了暴發(fā)戶下手。
“你還別說，那東西估計(jì)真的是鎮(zhèn)宅的，挺邪門的。你們再看看這張告示，王家小姐得了怪病，全身發(fā)癢，身上都抓破皮了還是癢，正懸賞良醫(yī)吶?！?br/>
“哎呀，他們家怎么那么倒霉，哈哈哈……”八金真的很想裝出一副惋惜的模樣，可是實(shí)在壓抑不住內(nèi)心狂喜。難怪人家說人在做天在看，古話到底不是掰出來的，瞧瞧，那是根據(jù)具體事例分析出來的！
“走了。”
項(xiàng)郝師公突然就打斷了她的快樂，八金合上嘴，收斂起笑意，滿臉錯愕：“去哪？”
“不是說過，去把人搞瘋嘛。”
這句話的范圍很大，讓人很難揣度出具體含義。
不過很快，當(dāng)項(xiàng)郝在王府面前停下腳步，并且讓他們家丁去知會王老爺說是良醫(yī)來了時，八金頓悟了。原來他們是要做善事的，說什么把人搞瘋，弄了半天師公還是想把她搞瘋。
“我不要，我不去，我不干?！卑私痖_始抱住人家府邸門口的石獅子耍賴，打死她也不要配合給那個暴發(fā)戶千金治病。
“要我抱你進(jìn)去嗎？”
“那么多人看著，對社會風(fēng)氣影響不太好吧?！?br/>
“嗯，那就自己走進(jìn)去。”師公點(diǎn)頭，見那個前去通報(bào)的家丁出來了，便撩袍，往府里走去。
“等我等我！”算了，八金妥協(xié)了，偶爾也就心胸博大一次吧，將來老了，也好有些事跡可以用來跟兒孫分享。
又來到這個該死的地方了，園里的菊花還是開得很茂盛，才兩天而已嗎？八金覺得好像過了很久似的，上一回，就是在那個游廊上跟六哥哥吵架的，他說讓她滾去找?guī)煿?。?dāng)時大家都很氣喏，現(xiàn)在回想起來，吵架時候說的話好像都是難聽的。
她也說過討厭他，還丟了一堆爛攤子讓他和觀世音收拾……
“您就是梅道長么？我聽裴大人說您醫(yī)術(shù)了得，小女這病就麻煩您了?！?br/>
“王老爺子客氣了，您若是不嫌棄叫貧道項(xiàng)郝就可，至于令千金的病，貧道沒有十足的把握，得先看過才敢下斷言?！?br/>
“不礙事不礙事，項(xiàng)郝，那我這就帶你去看看小女?！?br/>
項(xiàng)郝微笑著，很有禮，轉(zhuǎn)而看向門外的八金時，表情又冷漠了起來：“還愣著做什么，跟上來！”
“你、你、你……”一見到八金，王老爺整個臉色都變了，全身都跟著顫抖了起來，“項(xiàng)郝，你怎么會把她帶來？！”
“有什么問題嗎？阿八資質(zhì)不錯，所以早些年我便收她為徒了，只是這些年我洛陽有些事要處理，所以才把她一個人丟在長安。阿八最驕人的資質(zhì)就是闖禍，要是她觸犯過您，還請多見諒?！睂τ诎私鸷汪~玄機(jī)的關(guān)系，項(xiàng)郝拿捏不準(zhǔn)王老爺子到底清楚多少，便也就沒有提，反正師公和師父也沒差多少。
項(xiàng)郝對答如流，看得出是早就有了準(zhǔn)備的，王老爺也沒再多說話，雖然還是不滿八金跟著去，可考慮到自家閨女的病，也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八金愣了很久才回過神，尾隨在倆人身后，一個勁地偷笑。每當(dāng)聽見那個猥瑣大叔一口一句“相好”，她就忍不住想用嘴放屁。
走了好長一段路，繞了好幾個彎，總算是到了王家小姐的閨房。
就聽到里頭“乒乒乓乓”不斷傳來東西打碎的聲音，聽得八金一陣陣揪心，估計(jì)暴發(fā)戶千金閨房里的東西都不會是便宜貨，就這么全被砸了，好可惜喏。沒多久，一聲怒罵聲溢了出來，“給我死開點(diǎn)，讓你替我抓癢，又沒讓你掀我的皮，你看看……都抓出血！給我滾遠(yuǎn)點(diǎn)，一見你就心煩！”
聞聲后，王老爺不好意思地沖著項(xiàng)郝干笑，“我這閨女被寵壞了，你別見笑?！?br/>
“呵呵，不會，我習(xí)慣了。阿八也是被我寵成這樣的，有時候聽說她被人欺負(fù)了，盛怒之下我會不分青紅皂白，先弄死那人再說。雖說徒兒和閨女的性質(zhì)不一樣，不過想必王老爺子疼女兒的心情跟貧道差不多。”項(xiàng)郝笑言，伸手掐了掐八金的臉頰。
這話，這動作，讓八金忍不住顫栗了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果然是個從來不說真話的男人……
“呃……正是正是……”王老爺臉色愈發(fā)難看了，偷偷瞄了眼八金，頻頻點(diǎn)頭。
進(jìn)屋后，里頭的畫面跟八金想像的差不多，一片狼藉。王家千金窩在床榻上，發(fā)絲有些散亂，倒是還不忘點(diǎn)妝，也真是辛苦她了，身上都癢成那樣了，還要在臉上搽那么厚一層胭脂。
“仙魚，這位是裴大人介紹的良醫(yī)，快過來見過梅道長?！蓖趵蠣敍_著自家閨女招手。
八金撓了撓頭，強(qiáng)忍住笑。果然是賣咸魚出身的暴發(fā)戶，如此的不忘本，連女兒都要取名叫“咸魚”，不錯不錯，很值得發(fā)揚(yáng)光大的精神。
“魚(色色**兒見過梅道長?！蓖跸婶~很端莊地起身行了個禮，臉頰微紅，嘴角微翹，不斷地沖著項(xiàng)郝拋媚眼。
“哎喲我的媽，還魚兒……要人命了喲。”這稱呼差點(diǎn)就把八金的牙給酸掉。
“唐八金！為什么你會在這？誰準(zhǔn)你來我家的？！”一轉(zhuǎn)眼，王仙魚剛才的柔弱就被顛覆了。
“我?guī)齺淼?。魚兒姑娘不歡迎貧道么？”項(xiàng)郝飄了她眼，口吻很淡，沒有參雜任何情緒。順勢還拉起王仙魚的手，帶她到一旁入座，煞有其事地把起了脈。
“呃……魚兒不敢，既然是道長的朋友，那就是魚兒的朋友了……”
“可以閉嘴嗎？我把脈的時候，不喜歡周圍有太刺耳的聲音?！表?xiàng)郝皺眉，打斷了她的話，甚至沒有理會她略顯尷尬的反映，繼續(xù)把著脈。
那架勢，看得出一定是行家，八金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家?guī)煿膊⒎鞘莻€插科打混的道士，還是有那么兩下的。
“什么時候開始的？”專注了些會后，項(xiàng)郝邊問，邊喚來八金，從她的小挎包里拿出一團(tuán)布，逐漸攤開，里頭是一整排銀亮亮的針。
“唔……就那天的賞菊宴，八姑娘也在的，她走了沒多久，我就開始不對勁了。本來以為是吃了蟹引起的，沒想到這兩天越來越厲害了。”
“哦？還真是巧呢……”項(xiàng)郝自言自語地咕噥了句。確實(shí)有那么幾分巧，她才剛招惹完八金，就得了這怪病，這病顯然是被人下了藥。
“道長，你說什么？”王仙魚輕聲詢問。
“沒什么，跟你無關(guān)的話?！?br/>
“那……我這病有救嗎？”
“有救，扎兩針喝點(diǎn)藥就好了，不過恐怕要辛苦魚兒姑娘和王老爺子了，這藥材說起來來也不難弄，就是得費(fèi)一番苦心，哎……”末了，項(xiàng)郝還很深沉地嘆了聲，一副欲言又止很為難的樣子。
八金眨著眼，頓時很難分辨眼前這個男人到底何時真何時假了，他講每句話的時候看起來都很認(rèn)真。
“你但說無妨，不管多難弄，我都會想法子的。”一聽有救，王老爺子就激動了。
“哦，你不用那么緊張，我又不會讓你去找那些聽起來很神奇，其實(shí)鬼都沒見過的千年靈芝；更不會讓你去找那種好像幾百年才開一次，但是關(guān)鍵時候總是開著的天山雪蓮。令千金這病，只需要五錢羊屎碾碎，再加五只常年盤旋在茅廁的蒼蠅煮沸，然后用三碗馬尿煮成一碗，倒騰在一塊喝下去，一天三頓，保證你藥到病除?！?br/>
“??？！這哪是人吃的東西啊?！蓖跸婶~大叫，臉色都變了。
“當(dāng)然不是人吃的……”差一點(diǎn)，項(xiàng)郝就說漏嘴了，幸好及時打住，“這是給病人喝的，魚兒姑娘也可以不要喝，你要是想尋死，貧道也奈何不了。這病說嚴(yán)重也不嚴(yán)重，只是這樣一直抓下去，皮膚會潰爛?！?br/>
“我喝我喝！”王仙魚一直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她的相貌，就因?yàn)檫@讓她做什么都樂意。
“嗯，八金，來替她扎針?！表?xiàng)郝滿意地點(diǎn)頭起身，踱步到八金面前，附耳在她耳邊叮嚀，“去吧，看哪不爽就往哪扎，扎到你氣血舒暢了為止?！?br/>
八金用力點(diǎn)頭，猛然間明白了，原來針灸的最終境界就是被扎的人怎樣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下手的人氣血要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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