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這樣，其實我沒事的?！碑?dāng)嫣心蘭走到林煮酒面前時，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嫣心蘭雙手絞在一起，紅了眼圈。

    林煮酒越是這樣說，她就越發(fā)覺得難受。他從來都是這樣，即便受傷再重，身上再痛，也不肯多說一聲。她咬咬牙，出聲道：“就你愛逞強(qiáng)?！?br/>
    林煮酒也不辯駁，而是朝著凌四公子再次行了一禮，無比莊重地道：“謝謝?！?br/>
    那種隱藏著陰暗狠厲的殺意，帶著殘忍和血腥味道的氣息已經(jīng)完全消失。此時的他神色平和，甚至和常人并無區(qū)別。旁邊眾人，如果不是目睹了全過程，單看表情，誰也不會覺得他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激烈的大戰(zhàn)。

    方才的場面，雙方針尖對麥芒，仿佛并未留手，理應(yīng)是兩敗俱傷之局。然而，在最后一刻凌四公子卻改變了主意，以至于出手的只有招式，而無真元，這樣林煮酒才并無大礙。而林煮酒出的那一招，卻切切實實地落在了凌四公子臉上。這一個回合下來，誰輸誰贏的確分明，可凌四公子不占一絲一毫便宜的磊落心境卻更是讓人心生敬意。

    凌四公子眉心中那一抹妖異的紅色依舊停留在眾人的視線之中，若是尋常人物，定會以之為恥，極力掩飾，他卻不以為意，傲然笑道：“既然已經(jīng)輸了，這把劍就是你的了。給你?！?br/>
    瀟瀟風(fēng)雨劍從凌四公子手中脫出，緩慢平移，終于飛至林煮酒身前。

    “哧”的一聲，闊劍竟徑直落下，依托劍尖的鋒利，寬厚的劍身如入朽木般刺入林煮酒身前的石板地中。片刻之后，只剩下劍柄肉眼可見。

    此等功力，自非尋常練劍者所能達(dá)到。

    那絕色侍女取出絹帕，將凌四公子眉心的紅線擦掉，又幫他將周圍的血漬清理干凈。按理說，那驚世駭俗的一劍，應(yīng)該足以穿透凌四公子的頭骨，形成致命的傷害。然而此時他的頭上卻只留下了一道并不算深的傷口，若是用些靈丹妙藥，再將養(yǎng)些時日，相貌便會恢復(fù)如初。

    原來，林煮酒也并未下死手。

    凌四公子向來注重外形、儀表，如今他頭部受傷，與平日玉樹臨風(fēng)、高傲貴氣的形象相比確實有些不堪，但這爽朗的一笑，似乎表明其實臉上是否會有傷口，他并不在意。

    此刻，就連那如細(xì)線般的傷口，似乎也多了一番特有的韻味，使那高貴秀美的氣質(zhì)中多了一分粗獷不羈。

    “有機(jī)會我們再比一場。下次，我一定會勝你?！?br/>
    他的話，說得激昂豪氣又不拖泥帶水，周圍眾人也并未覺得有絲毫不妥。說完之后，也不顧林煮酒是否回應(yīng)，便轉(zhuǎn)身離去。

    樂聲再起，花瓣如雨，前方兩排女子手持花籃，動作輕盈，凌四公子依然是舉止優(yōu)雅，寵辱不驚。

    方才的刀光劍影仿佛已成往事，而他離開的場景，卻與來時一模一樣。

    勝負(fù)固然重要，但對于久處山野的江湖人士來說，這奢靡浩大的排場還是令人嘆為觀止。經(jīng)此一戰(zhàn)，凌四公子雖然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敗績，卻心服口服，更生迎難而上的勇氣。因為對于習(xí)武者而言，一帆風(fēng)順，永無敵手，只會讓人目空一切、安逸退化，而偶爾的一次挫折卻能讓人砥礪自省，完善自我，不斷精進(jìn)。

    人群中忽然傳出了充滿欣賞之意的掌聲。

    眾人的心神仍然停留在那最后一幕的震撼之中，這突如其來的掌聲卻顯得有些突兀。嫣心蘭側(cè)目以視，發(fā)現(xiàn)鼓掌的正是方才出手相助的林姿三。

    初時并未覺得他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站在那些一味吹捧勝者而大肆貶低敗者的看客中間，眾人忽然覺得他相貌出眾，氣勢如淵沉，眉宇之間全是凜凜正氣，錚錚傲骨。就連那灰色的衣衫，也在一瞬間變得亮堂起來。

    緊接著，一道猶如金鐵交鳴，甚至有些刺耳的聲音響了起來：“剛才的比斗，臨到終了卻戛然而止，雙方顯然都未盡全力，為何鼓掌？”

    林姿三一怔，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尋常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散亂的長發(fā)垂落下來遮擋了大半邊臉，讓人看不清相貌。

    一股銳氣透體而出，看起來并非好相與之輩。林姿三和那犀利的目光一對視，便覺得身上好像被刺了數(shù)劍，分外的心神不寧。

    他強(qiáng)忍著這種不適，微微躬身行了一禮，應(yīng)道：“因為精彩。二人都是大雅君子，值得尊敬?！?br/>
    凌四公子生于豪富之家，雖不通世故，但亦知世人欺弱媚強(qiáng)的心性，所以并不奢求眾人能理解自己。聽到此處，尚未走遠(yuǎn)的他腳步微微一頓。

    這中年男子嘴角微微挑起，說道：“若只是泛泛而論，亦有沽名釣譽(yù)之嫌。你說說看，具體精彩在何處？”

    “他們施展的每一劍都迅捷流暢、精妙絕倫，我要是和他們交手，恐怕連一劍都接不住?！痹谶@中年男人透露出來的無形威壓之下，林姿三將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盡數(shù)說出，“看得出來，林先生……”

    大概是自己也姓林的緣故，這樣稱呼林煮酒，他覺得有些奇怪，遂改口道：“他將自己積存的殺意和留在心中的陰影一劍揮灑了出去，酣暢淋漓而無絲毫破綻，但如果不是遇到凌四公子這樣強(qiáng)的對手，他那一劍也未必能發(fā)揮得如此淋漓盡致。因為在出劍之前，他心境還有些不穩(wěn)，如同不時地從噩夢中驚醒一般，沉溺于殘酷廝殺而不能脫。但借此一劍，他卻能將殺意消融，而且劍意穩(wěn)定強(qiáng)大如斯，晚輩雖見識淺陋，卻也敢放言，當(dāng)今天下年輕一輩中能做到的沒幾個人……如此精彩的對決，在別處哪里能看得到?！?br/>
    凌四公子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再不停留，朝著不遠(yuǎn)處的茶鋪走去。樂聲縹緲，繞梁不絕。

    中年男子的面容微微一怔，顯然是沒有想到林姿三會看得這么清楚，他抬起頭，散亂的長發(fā)被攏到后邊，露出了一張平和的臉。他出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姿三家教甚嚴(yán)，面對長者，即執(zhí)晚輩之禮，恭敬地應(yīng)道：“林姿三。”

    中年男子微微沉吟，才說道：“白猿劍的傳人，十三歲便參悟了靈猿劍經(jīng)的后生。嗯，果然不錯。”

    在場之人都愣了一愣，雖然從白天到此時，他們已經(jīng)見過無數(shù)個傳聞中的人物，到如今還是發(fā)現(xiàn)自己忽略了這個藏于人群中的杰出少年。

    林姿三在師門頗受重視，剛來之時心氣也是極高。但見了那么多厲害的人物之后，他早就知道自己列入巴山門墻的機(jī)會寥寥，卻沒有想到還能得到贊賞，心中一喜，問道：“前輩您是？”

    “俞一斤?！敝心昴凶拥故菦]有任何掩飾，徑直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這個普通的名字，在那些圍觀者之中并未引起太大的風(fēng)波，然而卻如一記驚雷，落在了巴山劍場三位弟子的耳中，他們不約而同地驚道：“什么？俞師伯？”

    林姿三疑惑地看著俏麗的嫣心蘭，師伯？難道這位前輩也是來自巴山劍場？只是，看他們的反應(yīng)怎么好像只聽說過他的名號，卻不認(rèn)識本人一樣？真是奇怪。

    俞一斤并未去管林煮酒等人的反應(yīng)，而是朝著林姿三說道：“巴山劍場，俞一斤。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全場皆驚。

    忽然冒出來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自稱來自巴山劍場，竟然還公然要收林姿三為徒，他真的是俞師伯嗎？這林姿三雖說有些天分，是白猿劍的傳人，可是比起凌四公子等人卻是差遠(yuǎn)了。直到現(xiàn)在，也沒見他出一招，就因為他說了一番長篇大論，就能做巴山劍場的弟子了？誰知道他是不是嘩眾取寵，冒名頂替？

    俞一斤并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甚至連嫣心蘭等三人的想法，他也不甚放在心上。

    巴山劍場的前輩宗師大多特立獨行，不為世人所理解。俞一斤行事向來我行我素，不考慮旁人感受。他認(rèn)為自己收徒弟，只是他個人的事情，與旁人，甚至是巴山劍場并無半分干系。

    “真的是俞師伯？”葉新荷眉梢微挑，并不信任面前這個長發(fā)中年男人，又一次出聲道，“我雖未見過俞師伯，卻知道他早已收了一名弟子，叫茅七層。而且聽師門長輩說過，俞師伯對他那名弟子極為滿意。既然你說要收林姿三為徒，那就說明你沒有徒弟咯！所以你肯定不是俞師伯?！?br/>
    “你小子，真是聰明過人吶？誰規(guī)定每個人只能收一名弟子？”一股銳氣順著俞一斤的眉角在空氣之中朝著四周發(fā)散，“我只是下山了一段時日而已，看來這段時間巴山的變化挺大??！巴山劍場的弟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迂腐了？”

    葉新荷被譏諷之后，面色訕訕，看了林姿三一眼，接著說道：“我只是想不明白，若你真是俞師伯，為什么會挑他做弟子？”

    場間眾人并不是巴山劍場的弟子，所以雖然對眼前這中年男子的來歷也持懷疑態(tài)度，卻也不敢出言置疑，葉新荷這一問倒是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葉新荷出言不遜，俞一斤也并未大動肝火，心中卻存了考教眼這前幾個年輕人的心思，一道劍光從他袖間探了出來。

    這是一道色作烏黑的劍氣，細(xì)細(xì)看來表層泛有鱗光，其形若蛇，迅捷如電，仿佛一條烏蟒。

    他出劍不快，劍路卻十分清晰，在指向葉新荷的心口時，忽然分成了兩股，其中一股逼向了林姿三。

    葉新荷是巴山劍場新一代弟子中的翹楚，對于這個自稱俞師伯的中年男子的驟然發(fā)難也并未感到懼怕。然而過了片刻，那道烏黑的劍氣卻令他心驚：他快，則劍快，他慢則劍慢，不論自己如何閃避，都無法避開這刺來的劍尖。

    他雖修為不弱，此時卻也是心生怯意，慌忙出劍。

    一道清麗的劍光斜斜挑出，刺向俞一斤的手腕。

    俞一斤手腕一翻，如同一座大山般將劍壓在他的劍身上。

    葉新荷心中一寒，還未來得及轉(zhuǎn)動劍身，俞一斤這一劍已經(jīng)落在他胸口。

    “轟”的一聲響，他臉色一白，連退三步，噴出一口鮮血。

    俞一斤收劍，劍光迅速消隱于手中，但葉新荷胸口的衣衫上卻有一處凹陷，雖然這衣衫仍然完整，但那凹陷之下的勁氣卻始終凝而不發(fā)。

    這一邊，另外一道劍氣飛來，林姿三竟毫無反抗，生生受了那一招。威力如此之大的一招，竟然沒有在他身上造成半分傷損，當(dāng)真是難言的奇跡。

    “為何不躲？”俞一斤疑惑地問道。

    “您是前輩，若要考教我等，晚輩當(dāng)受您一招?！绷肿巳m然接下了這一招，卻并不像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輕松，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氣血翻涌，身體內(nèi)部真元不受控制，四處亂竄，幾乎快壓制不住。

    “懂禮，知恥，有悟性，做我的弟子足夠了。”俞一斤說完之后，將目光轉(zhuǎn)向了葉新荷，說道，“你也不錯?！?br/>
    他出劍向來暴烈無匹，不留余地，對手若不能擋，必死無疑。葉新荷能接他一劍，也只是吐了一口血而已，修為進(jìn)境顯然不能小覷。若是換了旁人，估計早就倒地身亡了，而林姿三卻如無事人一樣，修為明顯更勝一籌。

    見過俞一斤出手，葉新荷等人早已不再懷疑他的身份。天下之大，奇人輩出，可是這般不依賴真元出招，以力破力而能發(fā)揮出如此威力的，就只有巴山劍場的俞一斤了。

    聽門中師長說，俞一斤天生力大，年輕時做過屠夫，靠殺豬宰羊維持生計。但某日突然開悟，無師自通地領(lǐng)悟了吸納天地元氣的修行手段。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他來到了巴山劍場，卻也不拜師，不看劍經(jīng)，隨心所欲，完全憑借自身的領(lǐng)悟創(chuàng)造新的劍招。他對敵之時，基本上只憑借力大的優(yōu)勢，便能夠戰(zhàn)勝對方，而劍招精妙與否，反倒沒有那么重要了。

    他功法自成一格，又是巴山師長，所以來去自由，并不經(jīng)常待在巴山之上。除了親傳弟子茅七層之外，幾乎很少有人認(rèn)識他。但是他的大名卻享譽(yù)整個巴山，對于這位擅長以力破法，又特立獨行的俞師伯，眾多后輩也都是仰慕已久。

    林煮酒微微躬身，對著俞一斤行了一禮。

    “你更不錯?！庇嵋唤镂⑽㈩h首，對著林煮酒說道。

    “不錯”與“更不錯”之間的差別，人人都能聽得出來。他這話，顯然是說葉新荷不如林煮酒。

    雖然這是事實，但是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講出來，葉新荷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

    “你也別難過。”一直站在旁邊的嫣心蘭聲音軟軟的，“巴山上，除了我，就屬林煮酒最強(qiáng)了。如果你從現(xiàn)在開始發(fā)憤圖強(qiáng)，說不定幾年之后就能趕上他了?！?br/>
    葉新荷的臉色更臭了。

    這是在安慰人嗎？嫣心蘭是想趁機(jī)報復(fù)吧？畢竟他們一向不對付，總是要取笑對方幾句的。

    “哼。”葉新荷并不想搭理嫣心蘭，轉(zhuǎn)過頭去。

    “小肚雞腸。”嫣心蘭抱臂道，“你瞧瞧人家……”

    說到這里，她有些尷尬地問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來著？”

    “??？”看著嫣心蘭那雙流動著清泉的雙眼，林姿三頓時一愣，過了半晌才肯定她是在問自己話，突然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白凈的臉上染上了一絲紅暈，仿若天邊燃燒的晚霞，他盡量地壓抑住內(nèi)心的顫動，應(yīng)道，“林姿三?！?br/>
    “哦，就是林姿三。”嫣心蘭扯了扯葉新荷的衣裳一角，說道，“你瞧瞧人家林姿三的氣度，他雖覺得自己技不如人，但亦不妄自菲薄，自暴自棄，雖謙虛恭敬，出言謹(jǐn)慎，卻依然保持著自己獨特的個性，甚至用觀摩、學(xué)習(xí)的態(tài)度來看待每一場戰(zhàn)斗，再瞧瞧你，因為不如林煮酒，就在這兒生悶氣……”

    葉新荷著實冤枉，俞一斤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那樣的話，他只不過是覺得一時間面上無光罷了。現(xiàn)在被嫣心蘭劈頭蓋臉地教訓(xùn)一番，他反倒成了心胸狹窄之輩了。

    “好了，你那張利嘴還是饒一饒人吧。”林煮酒示意嫣心蘭不要再說了。

    嫣心蘭努了努嘴，道：“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嘛?！?br/>
    再這樣下去，葉新荷可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動手，哪怕他根本打不過嫣心蘭。

    俞一斤聽著他們幾個斗嘴，臉上竟然罕見地浮出了一絲微笑，道：“你們也別爭來爭去了，林煮酒的確不錯。祁師弟那個怪人，徒弟比我調(diào)教得好?！?br/>
    “咳咳，祁師叔向來嚴(yán)厲了點兒，不像師伯您，對茅七層完全是放養(yǎng)。”提到茅七層，林煮酒順著話頭問道，“茅七層呢？還回不回來？”

    巴山年輕一輩中認(rèn)識俞一斤者甚少，但是與茅七層相熟的卻不在少數(shù)。

    幼年之時，茅七層也曾有一個圓滿的家。那時天下雖亂，但地處邊陲的小鎮(zhèn)卻少受波及，仿若世外桃源。他的父母勤勞本分，因而生活也富足殷實，他小小年紀(jì)就被送到外面的學(xué)堂讀書。然而好景不長，戰(zhàn)亂雖然未至，卻躲不過天災(zāi)，一場瘟疫過后，小鎮(zhèn)遭受滅頂之災(zāi)，大量人口染上瘟疫死亡，幸免者十不存一。他因在外求學(xué)而撿了條性命，待回到家中之時，卻發(fā)現(xiàn)父母早已亡故。

    年幼的茅七層并未自怨自艾，在將父母埋葬之后，還是堅強(qiáng)地活了下來。既然天不棄他，就更應(yīng)該好好地活了，只要留得有用之身，總會有一番不同的人生際遇。也是機(jī)緣巧合，恰逢俞一斤下山游歷，見這小男孩兒性情堅韌，資質(zhì)尚可，便帶回了巴山劍場。

    那時的林煮酒年紀(jì)也不大，才剛?cè)腴T，因而對茅七層入門的那一天印象極深。他身形羸弱，面黃肌瘦，穿得破衣爛衫，形同乞丐，老是低著頭，眼睛看著地上，膽子特別小，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小許多。巴山劍場雖非名門大派，但收徒向來嚴(yán)格，所以門中弟子大多天資出眾，也就不是特別留意這個并不令人驚艷的同門。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茅七層一次又一次令人刮目相看。他的領(lǐng)悟能力不算高，與林煮酒相比差了可不止一點半點，同一招劍法，他學(xué)起來比其他同門要慢上許多。但他亦有過人之處，就是遠(yuǎn)超常人的體力和耐力，俞一斤因材施教，讓他練習(xí)一些需要借力的劍招，立馬收到了奇效。大家發(fā)現(xiàn)，在與茅七層對戰(zhàn)之時，他可以持久纏斗，而自己雖在招式上占有上風(fēng)，體力卻無以為繼，最終也只得低頭認(rèn)輸。

    俞一斤天生力大，他看上的弟子怎么可能是只弱雞？

    或許是因為自小就見慣了死亡，也經(jīng)歷過失去至親之人的痛苦，茅七層珍惜生命異于常人。他總是能在旁人意志松懈的時候感受到危險，時刻保持著警惕之心準(zhǔn)備以命相搏，所以在遭遇真正的危機(jī)時，反而會爆發(fā)出令人難以預(yù)測的潛力。

    因此同門切磋之時，茅七層往往會有令前輩師長驚艷的表現(xiàn)，只是與林煮酒等人的修為進(jìn)境還有些差距而已。尋常較量，茅七層大概勝不了林煮酒，但若是身處云夢山那樣的環(huán)境，誰勝誰負(fù)就難以預(yù)料了。

    “他在外地，趕不回來。再說了，他回不回來，對結(jié)果都不會有什么影響?！庇嵋唤锩鏌o表情地說道，“他是我的弟子，就算回來了，也不會重新投在顧離人門下，更不會像你一樣，千里迢迢趕回來單挑。”

    林煮酒有些尷尬，咳了兩聲之后，便不再說話，將目光轉(zhuǎn)向被夜色籠罩的長街之中。

    葉新荷被一招制住，毫無反抗的余地，自然也不再言聲。

    嫣心蘭則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一襲白裙格外顯眼。

    林姿三看了看俞一斤，又看了看嫣心蘭，欲言又止。

    一些受到比斗波及的傷者互相攙扶，逐漸散去；還有一些自命不凡的人則投店住宿，養(yǎng)精蓄銳，準(zhǔn)備來日再上巴山。一時之間熱鬧的街巷變得無比空寂。

    時間慢慢在流逝，夜?jié)u深，亥時已過，百姓人家早已關(guān)門閉戶，酣然入睡。巴山腳下這平日少有人來的小鎮(zhèn)，今日仿佛是一場接一場地放了幾場大戲，在經(jīng)歷了一整天的喧鬧之后又重歸平靜。

    一陣夜風(fēng)襲來，林煮酒回過神兒來，對還站在原處的幾人說道：“不如，咱先回去歇了吧？”

    嫣心蘭早就乏了，聽了林煮酒的話，深表贊成，就要朝著山上走。

    然而俞一斤卻沒有動，他神色凝重，緩緩出聲道：“大家常常說我自由散漫，從來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甚至連教徒弟都漫不經(jīng)心。但真要說起來，顧離人才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灑脫不羈的人，他的世界沒有規(guī)矩，向來只順從自己的心意。這一次公開收徒，結(jié)果一定會出人意料，說不好還會招來無盡的禍端。”

    嫣心蘭乏意頓消，一個激靈來了精神，警惕地看著俞一斤。

    雖然她已有師父，但天下劍首徒弟的名額，她志在必得。

    林煮酒皺眉問道：“俞師伯這話是什么意思？是擔(dān)憂我巴山劍場聲名日隆，而樹大招風(fēng)？還是說這次收徒，不論我們?nèi)绾闻?，終歸是做不到平衡各方勢力，讓大家滿意？”

    “你能有這樣的見識，也算不錯了。但不止于此，這禍端恐怕還會起于蕭墻之內(nèi)?！庇嵋唤锬樕幱簦鋈粡椫敢粨]，一道劍氣頓時憑空而生，緊接著不遠(yuǎn)處的房舍上傳來一陣慘叫，屋檐上不時有瓦片摔落，“無膽鼠輩，只會藏頭藏尾！”

    林煮酒等人都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可見那人修為至高，藏蹤匿形的本事不容小覷。

    “不知道又是哪方勢力的眼線，成天派這些窩囊廢過來有什么用？”

    俞一斤感知敏銳，出手迅捷，不動聲色之間便傷敵于無形之中。巴山眾后輩久聞其名，今天才算見識到他出手，想起他殺豬宰羊當(dāng)屠夫的經(jīng)歷，也不禁唏噓。

    “我們巴山劍場與凡俗門派不同，雖然宗師眾多，卻大多不收親傳弟子。也就只有我，收了茅七層，心蘭的師傅收了她。即便祁準(zhǔn)對你鐘愛有佳，不也沒收你做徒弟嗎？”俞一斤看了看林煮酒，才繼續(xù)說道，“這其中的用意其實很簡單，你們這些小輩，只要是有心氣，可以跟著不同的人學(xué)習(xí)。廣采博取，集眾人之所長，必然會越來越強(qiáng)。你們這些弟子強(qiáng)了，巴山劍場就一定會越來越興盛。顯然，顧離人是個異數(shù)，他從來不按常理出牌。這次他公開收徒，不僅會讓外界那些人斗起來，還會弄得我們巴山劍場雞犬不寧?！?br/>
    除了林姿三，他們都明白俞一斤所說究竟是何意。

    顧離人一向離群索居，不務(wù)虛名，即便是師兄弟之間坐而論道也甚少參與，就更別提指點巴山上的后輩們了。他才是巴山最強(qiáng)的事實，還是經(jīng)由余左池之口在鏡湖劍會上說出來的。

    只要是與顧離人有關(guān)的事情，嫣心蘭就格外留心，她出聲道：“顧師叔收徒弟，原本就是自己的事情，何必弄得那么麻煩。更何況，他一向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收不收徒，收誰做徒弟，都不會妨礙其他人的。巴山之上，我們這些后輩之中，當(dāng)然是誰最強(qiáng)，誰才能做顧師叔的徒弟。至于山下那群人，一個個跟他們解釋也太費事了點兒，倒不如我和林煮酒把他們都打發(fā)回去得了。”

    “狂妄?！庇嵋唤镎?。

    嫣心蘭一張俏臉頓時憋得通紅，山上那些師長哪個不是對她寬容寵溺，怎么到了俞一斤這里，只能得到這兩個字的評價了？

    林煮酒拉了拉嫣心蘭，說道：“雖然祁師叔并沒有讓我去做顧師叔的關(guān)門弟子，但卻也希望我能跟著顧師叔學(xué)劍。心蘭，你要是真成了顧師叔的弟子，不介意讓我也跟著他學(xué)兩招吧？”

    “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分兒上，就答應(yīng)你了?！辨绦奶m這才展露了笑顏，稚氣未脫的面容顯得甚是開心。

    “那，俞師伯呢？您有沒有意見？”林煮酒又問道。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懶得管?！庇嵋唤锏爻雎暤溃拔抑恢?，除了茅七層之外，這林姿三也將成為我的親傳弟子?！?br/>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話頭就又回到了林姿三身上。

    林煮酒和嫣心蘭倒不怎么在意，但葉新荷卻不一樣，他心氣極高，很是不服。

    作為當(dāng)事人的林姿三，表情則顯得有些尷尬，他猶豫再三，還是悄聲問道：“你們是不是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眾人頓時一愣，他不遠(yuǎn)千里趕來，不就是想成為巴山劍場的弟子嗎？現(xiàn)在大好的機(jī)會擺在眼前，及時抓住就可以了，怎么反倒說出這種話來了？

    俞一斤嚴(yán)肅的面容現(xiàn)出了幾分溫和，直直地看著林姿三問道：“那我現(xiàn)在問你，你愿意成為我的弟子嗎？還是說，你更想成為顧離人的徒弟？”

    俞一斤口口聲聲喊著“顧離人”，而不是“顧師弟”，不以同門相稱不說，直呼其名，顯得特別不客氣。嫣心蘭覺得有些別扭，柳葉長眉一直橫著，滿臉不忿之色。

    “你在害怕什么？男子漢大丈夫，有話就說，吞吞吐吐，是何道理？”俞一斤見林姿三不說話，又繼續(xù)問道。

    多年以來，由于巴山劍場聲名不顯，所以外界對其并無了解?，F(xiàn)在越是接近巴山劍場，林姿三越覺得這個宗門隱秘而強(qiáng)大。只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他便知道這里面的紛爭不可小覷，僅是收徒一事，就得考慮多方勢力的平衡，其他事情就更不用多說了。宗門前輩當(dāng)中宗師眾多，但大多特立獨行，不問俗事，難以溝通交流。年輕一輩人人天賦卓絕，實力強(qiáng)悍，競爭之激烈都非他之前的宗門可比。這里紛繁復(fù)雜的局勢，爭勝進(jìn)取的大環(huán)境，讓他不禁對自己產(chǎn)生了懷疑，內(nèi)心變得十分矛盾？沒有人不希望自己變得越來越強(qiáng)大，但當(dāng)巴山劍場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的內(nèi)心卻越來越膽怯。尤其是俞一斤那張臉，嚴(yán)肅起來的時候散發(fā)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更是讓人覺得無所適從。

    “我……”林姿三話到嘴邊，又覺得將真實想法說出來著實是有些傷人。

    “你不要怕?！被蛟S是因為那一扶，嫣心蘭從一開始就對林姿三有些好感，此刻安撫他道，“如果你不想拜俞師伯為師，也沒什么妨礙的。反正從你的表現(xiàn)來看，也足以列入我巴山門墻了?！?br/>
    林煮酒接著說道：“說得一點兒不錯。”

    林姿三見嫣心蘭定定地看著自己，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垂下頭，低聲道：“我雖習(xí)武多年，私底下也會覺得自己有些本事，但其實……也沒有你們說的那么好。我硬生生地受了前輩的那一劍，表面看起來雖然無事，實則受了不小的內(nèi)傷……”

    這樣看起來，其實還是葉新荷更勝一籌。他口中鮮血殷殷，外表看上去雖有些狼狽，卻并未受內(nèi)傷，身體也無大礙。

    話音未落，俞一斤嚴(yán)肅的面容微微變得有些緊張，他迅速伸出兩指切到了林姿三的手腕處，查探脈向，了解狀況。

    俞一斤皺眉道：“的確是受了點兒傷，但也并無大礙，休養(yǎng)幾天就好了?！?br/>
    他微微一頓，又說道：“我剛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你到底愿不愿隨我學(xué)劍？”

    俞一斤身為前輩，當(dāng)然是感知敏銳，心思縝密，他如何不知道林姿三在猶豫什么。只是他心直口快，直來直往慣了，拖泥帶水得不到結(jié)果不說，反而讓人心懷牽掛，甚不痛快，所以此時一開口，便是向林姿三要個答案。

    林姿三想了想，應(yīng)道：“來之前，我自視甚高，想的自然是成為天下劍首的徒弟。但是見識了這么多戰(zhàn)斗之后，我才真正認(rèn)識到自己才具平平，在品性方面也不如諸位，自己在練劍這條路上要下的功夫還有很多。如果注定不能成為天下劍首的徒弟，能成為前輩您的弟子也不錯。”

    “你意思是說我不如顧離人？”俞一斤虎眸一瞪，方臉微沉地反問道。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林姿三慌忙解釋道，“前輩您修為高絕，晚輩要學(xué)習(xí)的地方還有很多……更何況，入了巴山劍場之后，我還可以和眾多的師兄弟們一起切磋學(xué)習(xí)，取長補(bǔ)短……”

    說到這里的時候，他的目光悄然移向了嫣心蘭，臉上頓時又是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你入門最晚，定是要叫我?guī)熃愕??！辨绦奶m言笑晏晏。

    林煮酒在她頭上敲了一記，道：“這里就屬你年齡最小，還腆著臉要當(dāng)師姐……我看他怎么著也比你要大個一兩歲?！?br/>
    “我入門比他早，功夫比他厲害，難道還當(dāng)不得他一句師姐？你們還講不講道理？”嫣心蘭“哼”了一聲之后，欣欣喜喜地跑到林姿三面前，拉住了他的胳膊，絲毫沒有表現(xiàn)出男女之防，道，“快叫師姐……”

    林姿三哭笑不得，但又不忍辜負(fù)嫣心蘭的殷殷期盼，終于還是出聲叫道：“師姐……”

    “看到?jīng)]，我現(xiàn)在是師姐了。你們以后都注意點兒，從今天開始我可不是最小的，不能再叫我黃毛丫頭了。”嫣心蘭得意地朝著林煮酒擠了擠眼睛。

    葉新荷默默轉(zhuǎn)過頭去，簡直不忍直視。

    夜色正濃，幾個風(fēng)華正茂的少年有說有笑，顯得歡快活潑又意氣風(fēng)發(fā)，夜風(fēng)吹得他們的裙裾飄揚、呼呼作響，他們卻恍若未覺。

    俞一斤下了定語：“好了，你以后就是我的徒弟了。我行事向來簡單，討厭繁文縟節(jié)，拜師禮什么的都一概免了。今晚，你就跟我一道上山吧。”

    “??！”林姿三顯然沒有預(yù)料到事情會這樣發(fā)展，終究還是說道：“既然拜入了前輩門下，晚輩……晚輩覺得有些話還是要提前告知……”

    這個徒弟雖然知禮明悟，但也忒啰嗦了點。俞一斤道：“你說吧，有什么話就一次說完，不要吞吞吐吐的。”

    林姿三不敢去看在場之人的眼睛，低頭說道：“我林家世代良善，向來不做傷天害理之事，我亦不能當(dāng)不孝子。只要前輩不做違背道義之事，我林姿三愿意拜入門下，跟您學(xué)劍，必定……”

    俞一斤反問道：“你是覺得我會讓你做傷天害理的事么？放心，巴山劍場不是邪道。至于弟子們在學(xué)有所成之后下山的作為，就純屬于是個人歷練。當(dāng)今亂世，人命本不值錢，一味心軟，待人良善，可不是處世之道。常言說得好：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做人也要知道變通。你要想好好地活著，就要不憂懼生死?！?br/>
    聽到“巴山劍場不是邪道”這句話，林煮酒忽然不厚道地笑了起來。

    林姿三這才放下心來，這也怪不得他，畢竟正常人聽到林煮酒云夢山一役殺人如麻的事跡之后，都會心有戚戚。他自幼生活在平靜的環(huán)境之中，哪里見過這等血腥殺戮的慘事？

    “夜已深了，走吧，我們上山。”此間事了，俞一斤便帶著林姿三飄然遠(yuǎn)去。

    街巷之中空空蕩蕩，仍能傳來那師徒二人的對話：“以后不能再叫前輩了，要叫師父……”

    “是……師父……”

    “你師兄茅七層回來之后，你們倒是可以好好聊聊。師兄弟之間，交流切磋，共同進(jìn)步，也算得上是一大快事?！?br/>
    聲音越來越淡，葉新荷面上說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他略帶帶著一絲羨慕和嫉妒的口吻道：“看來俞師伯對這個新收的弟子甚是寵愛……”

    嫣心蘭不以為意，打著哈欠道：“走了走了……”

    小鎮(zhèn)又恢復(fù)了以往的靜寂，好似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