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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慎起見，鄭亮沒有立刻詢問是什么事，而是叫了個下屬來, 吩咐道，“你帶方五小姐去錄一份口供。..co生怕手下人做事太認真，他半開玩笑的叮囑了句，“差不多就行了啊?！?br/>
聽了這話，那名警士立刻明白過來, 笑嘻嘻說, “您放心就是?！惫Ь凑埩朔轿逍〗阃镒摺?br/>
——之前鄭警官開會, 為的就是方五小姐這一樁案子。方五小姐能夠讓鄭警官這樣小心謹慎對待, 他自然更不能大意。
看著兩人走得稍微遠一點了，鄭亮收起笑容，請了陸太太進到旁邊一間空著的屋子里, 關(guān)上房門才問：“請問您來找我是什么事？”
陸太太嘆了口氣，坐到沙發(fā)上沉默了片刻, 慢慢說，“清和坐火車去金陵了?！?br/>
“什么！”鄭亮剛剛開完會，嗓子干, 所以倒了杯水喝。聽到這話差點嗆得水從鼻子里冒出來，“這個時候，他去那地方摻和什么！”
不怪他這樣激動。而是這段時間出了件對外人來說不算嚴重、對于某個行業(yè)來說卻面臨著滅頂之災(zāi)的大事。
前些日子, 金陵舉辦的衛(wèi)生會議上, 有人提出了“除舊換西”的議案。說中醫(yī)是老派的舊事物, 沒有科學(xué)依據(jù)，理應(yīng)廢除。提議大力推廣建立在科學(xué)研究基礎(chǔ)上的新式西醫(yī)。
本議案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得以順利通過。
這件事在中醫(yī)界甚至于國的醫(yī)學(xué)界掀起軒然大波。
上海派人赴金陵請愿。國內(nèi)上下中醫(yī)學(xué)者們?yōu)槠渲?，紛紛趕往金陵一帶為他們送行。
陸清和自幼隨著祖父研習(xí)中醫(yī)，早已小有名氣。自打議案被提出的時候，他就收到了風聲，一直暗中留意著這件事。在事情塵埃落定后，他憤怒至極，決意要為中醫(yī)發(fā)聲助威。
知道了兒子的心思后，陸太太極力阻止。身為警視廳廳長的太太，她自然能夠很快知道這些事情的最新消息。正是因為明白此事在醫(yī)學(xué)界鬧得很大，她才更不想兒子摻和進去。生怕他會有危險。
要知道，那些人能夠影響到衛(wèi)生會議的決策，也是很有些手段和后臺的。他們既然敢提出這樣的議案，必然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和中醫(yī)界對抗。
然后今天早晨陸太太驚訝的發(fā)現(xiàn)，長子居然昨天半夜悄悄離開了家，天不亮就上了過路的火車，往金陵去了。
陸廳長因為公事不在恒城。
她沒法子。聽說今天在這里負責的是鄭亮，只能直奔警視廳來尋鄭亮，讓他幫忙處理。
“小鄭，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br/>
陸太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想辦法阻止陸清和。而且她知道，只要警視廳的人肯出手，這事兒也一定能成，所以態(tài)度非常堅決，“你讓人看看他現(xiàn)在大概到了什么地方，想辦法把他攔下來，送回恒城?！?br/>
“好，好。您等著?！编嵙邻s緊撥電話，“我這就讓鐵路方面給看看?！?br/>
他倒不是想要阻止陸公子的愛國行為。
而是陸清和身份特殊。身為警視廳廳長的長子，利用價值極高。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他也參與進去，到時候有些事兒，有理也能被人弄出點沒理出來。..cop>到時候處于風口浪尖的陸公子，也真的會有生命危險就是了。
·
下午的時候，終于來了消息。
卻不是好消息。
鄭亮放下電話的時候，臉色陰沉沉的烏云密布，緩了好一會兒才拿捏好了措辭，力求和緩的對陸太太說，“清和已經(jīng)找到了，鐵路的人和趕過去的警士也已經(jīng)勸過他?！?br/>
“是嗎？”陸太太面露驚喜，“他怎么說？”
鄭亮一字一句艱難的說，“可是他本來答應(yīng)得好好的，說同意回來。結(jié)果趁著大家不注意，他悄悄溜走，坐上了別的列車。等大家發(fā)現(xiàn)他下落的時候，那車差不多已經(jīng)出了省?！?br/>
從恒城方向往金陵去，出了本省的話，那就是另一個勢力范圍了。
掌管那些地方的那位都統(tǒng)大人，可是極其不好惹的。他不講人情不留情面，萬事都有自己的一套主張。想要說服他幫忙留住人，恐怕沒有可能。
陸太太沒想到會有這個變故出現(xiàn)。她瞬間臉色蒼白如紙，再不如之前那般鎮(zhèn)定自若，喃喃說，“我親自過去尋清和。”
“不行！”鄭亮急了，“您怎么可以過去！”
現(xiàn)在世道亂不亂是一回事。關(guān)鍵的，去往金陵的各個道路都查的很嚴。一位私自跑出去的廳長長子已經(jīng)足夠引起人們注意的了，再來一位廳長太太，豈不更麻煩？
陸太太惱了，拂袖而起，“你們攔不住他，我當然要自己去！”說著推開門就往外去。
結(jié)果門外那條過道上正好有人經(jīng)過。陸太太沖出門的時候差點和對方撞上。
陸太太忙止住步子。卻因動作太慌亂，身子晃了晃幾乎摔倒。幸好對方反應(yīng)快扶了她一把，她才穩(wěn)住身形免于跌到。
“多謝?！标懱珕≈ぷ诱f著，抬頭一看，愣了愣。有些尷尬的朝對方微笑了下，“方小姐?！?br/>
素安也沒料到自己出來得那么巧，正好碰到了陸太太。
警士們并沒有為難她，所以她錄口供并不需要太多的時間。只不過繁文縟節(jié)太多，有不少資料需要她簽字，這才拖拖拉拉搞到現(xiàn)在才完成。
誰知就遇到了憤怒出屋的陸太太。
“太太您別急?！笔玛P(guān)頂頭上司寶貝兒子的安危，鄭亮急得嗓子都要冒火了，趕忙跑出屋來勸。
下一句正要開口，他眼睛往旁邊掃過去，恰好看到了素安，頓時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方小姐！”鄭亮欣喜的喊了一聲，“您請進來，我有事兒想拜托您?！庇趾完懱?，“太太也請進。若是方小姐肯幫忙的話，清和的事情或許就有辦法了！”
聽聞事情和兒子有關(guān)系，陸太太當即回了屋里。素安不明所以，卻也知道眼前兩個都不是壞人，所以跟著進了屋。
鄭亮關(guān)上房門，來來回回疾步走了兩圈，笑著問素安，“薛彼得醫(yī)生是不是和您關(guān)系很好？”
聽聞‘薛彼得’這個名字，陸太太焦灼的神色有了一絲緩和。她定了定神，望向身邊站著的少女。
“是?！彼匕舱遄弥f，“我和薛醫(yī)生相熟。..co
“這太好了！”鄭亮拊掌哈哈大笑，對陸太太道，“如果方小姐肯幫忙給薛醫(yī)生打個電話的話，您就不必擔心清和的安危了?！?br/>
素安聽后眉心輕蹙。清和？這個名字好生耳熟。清和……陸清和……
莫非，是多年后的那位中醫(yī)大師，陸先生？仔細想來，他現(xiàn)在約莫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雖然未曾謀面，可是對于這位日后受人尊敬的大師，素安的心中也存有好感。聽了鄭亮的話后，她微笑著與陸太太說，“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陸太太有些猶豫。畢竟她要拜托的這位小姐，和她不過一面之緣，并不相熟。
但是她現(xiàn)在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左思右想，終究是憂心兒子的思慮占據(jù)了上風。陸太太拿定主意，對素安依著舊禮福了福身，“我家長子胡鬧，出了恒城往岍市去了。還望方小姐出手相助，請薛醫(yī)生幫忙照看一下犬子?！?br/>
素安沒料到陸太太會突然向她一個晚輩這般行禮，趕忙側(cè)身避開這一禮。又上前扶了陸太太，問，“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陸太太并不了解方五小姐。聞言朝著鄭亮看了過去——事情是他提出來的，想必他是覺得方小姐信得過，所以這般說起來。既然如此，由他開口比較好。
鄭亮沉吟一番，略去了中西醫(yī)之爭，只簡短說，“陸家大公子有事往金陵去了。已經(jīng)出了恒城地界，現(xiàn)在恐怕在岍市了?！鳖D了頓，“您也知道，岍市在廡省，那里是藺都統(tǒng)的地界。最近金陵不太安穩(wěn)。如果有薛醫(yī)生幫忙照顧一下陸公子的話，想必陸公子能夠順利通過中南幾省，順利到達金陵。然后過段日子安然回來。”
聽了鄭亮的話，素安稍作思量就明白了過來，“莫非陸公子是為了中醫(yī)之勢去的金陵？”
陸太太沒料到她瞬間就明白了事情的起因?？此@般通透，又思量著她和薛醫(yī)生交好，陸太太也沒有過多隱瞞，說道，“正是如此。所以，懇請方小姐幫幫忙?！?br/>
她輕嘆了口氣，垂眸道，“犬子自幼在家學(xué)醫(yī)，根本不知外面是個什么境況。這樣魯莽行事，當真是給添了大亂?！?br/>
“我現(xiàn)在就聯(lián)系薛醫(yī)生。”素安拉了陸太太的手，懇切道，“您不用這樣客氣。陸公子也是為了中醫(yī)而努力奔走。他是為了正事而不顧自己的安危，實在讓人敬佩。更何況，薛醫(yī)生也是支持中醫(yī)延續(xù)的?！?br/>
這可真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好消息。
鄭亮退口而出，“果真如此？”
“是的?！彼匕驳?，“我之所以知道中西醫(yī)的這件事，也是薛醫(yī)生告訴我的。前兩天薛醫(yī)生還說，他正打算去金陵，助中醫(yī)一臂之力。想必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路上了。”
這個時候，多說什么都是在耽擱時間。素安只簡短講了這么幾句，就和鄭亮說了一聲，用他屋里的電話打給薛家。然后托了薛家聯(lián)系薛醫(yī)生。
素安在內(nèi)室打電話。
外間屋，陸太太遠遠看著她的纖細身影，緩緩的松了口氣。如果真的能夠說服薛醫(yī)生來幫忙，當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中南幾省都是藺都統(tǒng)的勢力范圍，從恒城到金陵，不可避免的要經(jīng)過他的地盤。而藺都統(tǒng)身邊的薛副將，正是薛醫(yī)生的兒子。
現(xiàn)在薛醫(yī)生也要去金陵。如果他肯幫忙，那么不止是從恒城來往金陵的路上可保清和無恙，就算在金陵，想必清和也能安然無憂。
屋內(nèi)素安拿著話筒，眉心蹙起，邊說著話邊小幅度來回走動。
陸太太提著一顆心看著，生怕事情出現(xiàn)變故。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終于，素安放下了電話，面帶微笑地走出來。
“您放心好了?！彼匕矊捨康?，“薛副將剛好在家，我和他說過了這件事，他說薛醫(yī)生正在去往金陵的路上，今晚應(yīng)該就能到。到時候他會和薛醫(yī)生說起這件事。另外，陸公子既然不喜旁人盯著他，薛副將打算讓人沿途暗中照看著陸公子，必然不會讓他有事。到時候有什么消息，他們會隨時和我聯(lián)絡(luò)。我知道后即刻告訴您?！?br/>
薛副將答應(yīng)的很爽快。因為陸清和一路安然無恙，對他們來說也很有利。都統(tǒng)大人盯著恒城這邊很久了，打算看準時機拿下來?，F(xiàn)在的話，賣陸廳長一個人情，可是大好事。
憂心了那么久，忽然得到了這樣穩(wěn)妥的可靠的保證，陸太太終于徹底放下心來。她再也忍耐不住，拿著帕子掩面低泣。
“多謝方小姐了。”陸太太等到心情平息些后，拉著素安的手，連連道謝，“過兩天我家里有個舞會，您一定要來。”
這舞會是上個月就計劃好的，籌辦一個多月，終于到了日子。
剛剛陸太太還因兒子的事情打算推后舞會的計劃，現(xiàn)在放心下來后，決定照著原打算進行。
畢竟邀請的各界有權(quán)有勢的人士很多，真要改日期的話也很麻煩。
認真算來，舞會能夠按時行進，也要感謝方五小姐這次的幫忙。
陸太太誠懇邀請，素安推辭不過，答應(yīng)下來。
兩人相攜著一同往警視廳外走。
出了門后，素安眼前再次浮現(xiàn)了那縹緲幻像，忍不住提醒道，“陸太太，舞會那天，您別戴紅寶石的首飾。選其他樣的吧?！?br/>
剛才為了讓陸太太心情放松下來，素安一路走著的時候說了好幾個笑話。陸太太愣了下，只當她還在開玩笑，就問，“為什么？可是素安不喜紅色？”
“也不是?！彼匕矞\笑著說，“剛才您不是說嗎？有位法國外使夫人恰好在恒城做客，到時候也會參加舞會。我記得這位夫人也喜歡紅寶石，怕到時候首飾樣式萬一撞了不太好。”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陸太太聽后笑著點頭，應(yīng)了下來。
陸太太本打算用自家汽車送素安回去?？伤匕蚕胫懱F(xiàn)下心情還在緊繃著，還是讓她獨處一段時間靜一靜比較好，就婉拒了她的好意。
兩人就此別過。
素安叫了玉寧一起坐黃包車回去。
誰知道車子駛出一條街剛剛轉(zhuǎn)過彎去，原本交錯而過的一輛汽車突然轉(zhuǎn)了方向，追了過來。
那輛雪佛蘭車子趕在了黃包車前頭停下，橫車攔在路中央。
玉寧氣狠了，指了車子高聲叱道，“你這人怎么回事?。繒粫_車！”
她可是藺都統(tǒng)的手下。藺都統(tǒng)什么身份？就連他身邊跟著的隨從，在這兒也是可以橫著走的，哪需要怕這些人！
汽車車窗緩緩搖了下來，露出斯文俊秀的一張面孔。
年輕男人白凈儒雅，本該是翩翩君子的模樣，此刻看上去卻有些狼狽。
沈逸林紅著眼睛，眸中蓄了淚，癡癡的看著黃包車這邊，激動萬分語無倫次的說著，“安安！安安！果然是你！你真的沒事！”
此時，半夜三更的，卻有輛龐蒂克車快速駛來。車子的發(fā)動機聲混雜著車輪碾過枯葉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中顯得有些刺耳。
大黑天的，行駛在這種鬼地方，正常人都會犯怵。駕駛座上的司機雙手握牢方向盤，雙眼不住的往四周看著，后背由于發(fā)慌而慢慢出了汗。
秋末的冷風吹過，挾帶著亂葬崗的陰冷之氣，撩得他后背一陣陣抽緊，連帶著心臟都有些緊縮。
突然，司機瞪大了眼睛朝向左前方的某一處。
“都統(tǒng)，”司機聲音壓得很低，磕磕巴巴的喊了一聲后猛踩剎車。然后回頭，對著后面說，“前方路上好像有人?！?br/>
后座上的男人高大挺拔，大半身形被車中暗影所遮蔽。皎潔的月光透過半開的后窗投入車中，也僅僅能照到他緊抿的薄唇和堅毅的下巴。
“這里到處都是人。”低沉醇厚的男聲從后緩緩響起，語氣很是隨意，顯然不曾放在心上。
亂葬崗里確實都是人不錯，但都是死的……司機趕忙指著左前方說，“可這人是活的。在走著。”
思路再次被打斷，后座的男人終是不耐煩了，抬手搭在車窗上敲了一下，指中雪茄閃著些微燃燒的紅點。
“走?！彼蝗葜靡傻牡?。
司機再不敢言，只能依命行事。
車子啟動往前行了幾米，那個搖搖晃晃的身影終于映入了后座之人的眼中。
他不過隨意一瞥，恰好見到模糊身影倒下的剎那。抬指輕叩車窗三下，考慮到這里離恒城不算遠，他最終讓司機停了下來，長腿一邁，離車朝著那個身影尋去。
出乎意料之外，居然是個小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纖細的身形瞧上去十分柔弱。
按理來說，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此刻應(yīng)該是在家中溫暖柔軟的床上安睡。她卻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身體無意識的蜷縮著，顯然難受得緊。
他自認不是心善的菩薩，半瞇著眼低頭看后確認不認識，轉(zhuǎn)身打算離開。誰知這個時候小姑娘略微清醒了點，模糊不清的說了幾句話。
荒郊野嶺的亂葬崗，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活人，到底想說什么？他難得的起了點興趣，俯身到她旁邊，聆聽。
……
幾日后，恒城。
平時安靜沉寂在城西一角的方家，今日卻從天不亮就開始熱鬧起來。原因無他，方家大女兒在今日出嫁。
如今是新舊思想交替的年代，年輕人有的選擇新派西式婚禮在教堂完婚，有的則依著老人的習(xí)慣行中國傳統(tǒng)禮儀。今日方家女兒出嫁，擇的便是舊式禮。
大紅的蓋頭蒙在頭上，方淑婷坐了轎子，滿心喜悅搖搖晃晃的往沈家趕去。
誰知半途中陡然生出變故。轎子毫無征兆的突然停了下來，幾名轎夫竊竊私語著，停步不前。連帶著吹奏喜樂的人也跟著止了步子停住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