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夏嵐第一次來橫店，他在紅軍長征博覽城演過小兵，在明清宮苑演過皇子，在屏巖洞府演過小道士，但只在演皇子的時候紅了一下，后來就不咸不淡，已經(jīng)一年沒有來過。

    清明上河圖景區(qū)是北宋風情，亭臺水榭，汴河畫舫，如張擇端的名畫，美不勝收。顧征要用的片場搭得差不多，顧征本人正坐在深入河中的四角亭里，背后是綠樹清波，青瓦紅欄的建筑掩映其中。

    天氣熱得很，水上潮濕，顧征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解開兩個扣子，挽著袖口，閑適地倚在紅色木柱上，斯文有禮地跟其他幾個人說話，偶爾輔助些簡單溫和的手勢，在風景的映襯下，換身月白長袍，就能演清冷文雅的謀士，換身青金道袍，就能演飄然典雅的上仙。。

    夏嵐站在亭子入口看著他，覺得真是美好，顧征要是也能這樣對自己說話，給他洗一輩子內(nèi)褲也沒問題。然后就覺得這想法好怪，怎么冒出來的。

    這時有人看到夏嵐，問了是誰，顧征這才注意到夏嵐來了，忽然笑了笑。這笑容跟他對其他人溫和禮貌的笑容不一樣，不那樣疏離，仿佛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夏日河光，清風徐來，顧征這樣一笑令夏嵐心里動了動，出現(xiàn)了幾分莫名的感情。

    他以為顧征會說自己是他的助理，頂多介紹也是個演員，然而，顧征對問的人笑著，認真說：“他叫夏嵐，做演員的，演技很好，更重要的是做事態(tài)度認真，人品好，個性也好，他的表演是我手把手教的，很聰明，是……我的徒弟?！?br/>
    對方問是不是顧征學校的學生，顧征說：“不是學校里的，是我自己親手帶的，這陣子隨時帶在身邊，唯一一個徒弟。”頓了頓，“可能會這樣帶的，未來也就他一個吧?！?br/>
    夏嵐聽得十分感動，當下想撲過去抱顧征的腿，顧征跟他對視了一眼，又笑了一下，夏嵐強按住自己想捂心的手，艱難地教訓自己：別犯花癡，不夠丟人的，還能不能行？

    跟顧征一起聊天的人立即說“名師出高徒啊”，招呼夏嵐過去，說用不用給他安排角色，顧征說：“看看吧，沒人演的角色，有合適的可以考慮讓他上?！?br/>
    聽聽，這話說得多好聽。

    夏嵐想起李團說顧征“人精”，覺得沒錯。

    顧征跟他們聊完，帶著夏嵐去了第一場的地方，跟幾個男女演員打招呼，夏嵐認出來里面有兩個挺出名的，應該就是補拍的重點。所有人跟顧征打招呼的時候，顧征都會順口說一句：“這是夏嵐，我徒弟?！边@些明星就也和善地跟夏嵐打招呼。

    所有人都對顧征非常尊敬，挺出名的男演員好像還有點怕顧征，又想套近乎，挺出名的女演員叫林羽繪，長得很漂亮，跟顧征說話時格外柔情似水。

    顧征一直保持彬彬有禮的態(tài)度。

    說開拍就開拍，拍前，顧征跟夏嵐說：“該看看，該學學，沒意思的時候就背劇本，體會感情。該有眼力見兒的時候麻利點，干不好不給錢?！?br/>
    夏嵐挺高興地答應了，顧征乜斜著他，勾著嘴角嘲諷：“笑，就會笑?！毕膷褂稚敌σ粫鋈挥X得似乎很多目光聚集在自己這邊，這才發(fā)現(xiàn)有很多人在看顧征，有幾個人還像在發(fā)呆。很快開拍了，盯著顧征的人就沒那么多了，夏嵐到旁邊坐著看。

    統(tǒng)籌是個挺年輕的姑娘，主動跟他說話：“你叫夏嵐吧，跟了顧老師??？我看過你演的劇，一直覺得你很帥?！?br/>
    夏嵐性格也挺開朗，兩個人很快就聊起來了，過了一陣子，夏嵐還是覺得盯著顧征的人挺多，就小聲說：“為什么好多人都看著顧老師?。俊彼浀米约号膽虻臅r候，也沒有一個劇組的人，有一半都偷窺導演的，“還有剛才我就注意到了，顧老師笑了一下，一堆人看?！?br/>
    統(tǒng)籌一下笑了：“你真可愛啊。”

    “??？”

    “為什么看顧導，因為顧導好看唄！”她壓低聲音，“就不說現(xiàn)在這些演員了，就加上汪銘凱，整個劇組哪個比顧導還帥，還有派的？”

    夏嵐恍然大悟，他跟顧征時常單獨相處，就忘了這人本就是目光聚焦點。

    統(tǒng)籌繼續(xù)說：“顧導長得好看，為人還和氣正派，能力強，人脈廣，想巴著他的，喜歡他的可多了?！庇挚聪蛳膷?，“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這么幸運，能跟著顧導的?！?br/>
    夏嵐連忙摸頭賠笑，不禁問：“誰……喜歡顧老師？”林羽繪嗎？

    統(tǒng)籌挺機靈地看了他一眼，反問：“你不喜歡顧導嗎？”夏嵐愣了愣，統(tǒng)籌笑道，“喜歡吧？”

    夏嵐嚴肅道：“我尊敬他，愛戴他，佩服他，仰望他。”

    “愛他嗎？”

    哎媽呀，這什么工作人員，這天兒沒法聊了真是。

    但這話讓夏嵐多想了想：喜歡顧征嗎？愛他嗎？

    喜歡嗎？

    夏嵐一想這個腦子就亂，便不再想，專心看顧征工作。男女演員演一場戲，顧征說：“ng?！比缓笮钠綒夂偷刂v了幾句戲，不過寥寥數(shù)語，根本不知道劇情的夏嵐，也大致了解了人物性格，背景和處境。男女演員都點頭，又開始演，顧征又說：“ng。”然后就不講戲了，開始告訴兩個人具體該怎么演，也是短短幾句話，夏嵐聽了，覺得幼兒園小朋友都會演了。

    男女主角再次開演，雖然好了很多，但還是有種假、僵的感覺，男演員就是挺怕顧征又想拉關系的那個，這時就有點慌，夏嵐以為顧征要罵人了，結果顧征沒動氣，擺了擺手，平靜地安慰他：“沒事的，改了劇本，又是隔這么久再演，一開始入戲難很正常，第一天，可以進度稍慢一些?！?br/>
    夏嵐撐著下巴看他，心想：帥啊。也不發(fā)脾氣，多一個字費話都不說，還能讓演員們學到很多東西，這樣年輕、功力強又顏值爆表的導演哪里找去。

    怎么指導我就一言不合立馬開罵呢？

    夏嵐很想淚流滿面：算了，打是親罵是愛，笑著活下去。

    想到“愛”這個字，腦子又開始亂。

    好在兩個演員漸漸進入狀態(tài)了，顧征又拍了兩條，都是一次過，又把男主角叫過來說了說戲，然后對攝像、道具和燈光提了些意見，一圈人圍著他，聽他說兩句話就點點頭，有的還記筆記，顧征就挺悠閑地那么坐著說，時不時喝一口水，一直耐心而認真，簡直完美掌控全場。

    不同的導演，劇組氛圍也不一樣，有的就亂糟糟的，什么破事兒都有。顧征這樣的導演帶的劇組，就是好好拍戲，所有人都盡力工作，不過也不是都不茍一笑，還是相對活潑。

    夏嵐還是不敢想“愛”的問題，轉而心想：導演怎么就這么厲害呢。以前拍戲看導演什么感覺都沒有，現(xiàn)在看顧征，就覺得有點震撼。

    下午兩三點，換了一個地方，在室外，所有人都熱得要死，紛紛去買冰買水。夏嵐也跑去買了冰水，切好的西瓜，還買了把芭蕉扇一樣的蒲扇，也不知道是不是影視周邊，最后買了兩根冰棍兒，自己在路上吃了一根，打算另一根顧征不吃的話，就送給統(tǒng)籌。

    回來的時候，顧征正在指揮挪動機位，而且似乎有了新的點子，拿了本子和筆，就跟那天在理發(fā)店給夏嵐畫發(fā)型一樣，刷刷刷，現(xiàn)場畫分鏡劇本，看得出來相當老練，技藝精湛，經(jīng)驗豐富。

    夏嵐把東西遞給他，顧征打開冰水喝了一口，然后拿過西瓜吃了一會，讓夏嵐把西瓜分給扛著機器，整個現(xiàn)場最辛苦的攝像大哥。夏嵐走前問顧征要不要吃冰棍兒，顧征說不吃，夏嵐就準備拿走，顧征喊了聲“卡”，轉頭來問夏嵐：“我不吃，你要拿到哪去？”

    夏嵐沒覺得有什么不對，說實話：“給統(tǒng)籌，我看她一個小姑娘，也挺不容易的，而且剛跟她說了幾句話?！?br/>
    顧征看了看統(tǒng)籌，挺可愛的一個姑娘，蹙了蹙沒，又看看夏嵐，有點霸道地伸手：“我吃?！?br/>
    “哦……”夏嵐把冰棍兒又遞給他。

    顧征接過去，跟大家說：“放二十分鐘高溫假，大家注意千萬別中暑，我買了藿香正氣水，給大家分一下?！?br/>
    可能有很多東西要調(diào)整，編劇也在現(xiàn)場，笑著對顧征說：“顧導真體貼?！?br/>
    顧征舉起冰棍兒：“徒弟送冰棍兒，導演放個吃冰棍兒假?！?br/>
    編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嵐，捂嘴笑起來：“還專門說出來秀啊顧導。”

    顧征愣了愣，又笑起來，若有所思。夏嵐想：秀什么？一邊幫著分發(fā)藿香正氣水，人都去納涼了，顧征忽然說：“你送別人東西，要有理由，而且不能單獨送，”顧征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尤其男女關系，別人看來眼里會有想法?！?br/>
    夏嵐心想：這是說他要給統(tǒng)籌冰棍兒的事情嗎？還男女關系了，才剛認識就提升到這么嚴重的程度？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嚴重到值得顧征單獨拿出來說，夏嵐還是點頭不斷答應，然后拿著扇子給顧征扇。顧征抓住扇子：“別扇?！?br/>
    夏嵐問：“怎么了？”

    顧征拿過扇子，幫自己跟夏嵐扇了扇：“你知道空調(diào)的工作原理吧，一邊放冷氣，一邊就得放熱氣?！毕膷共幻魉裕櫿鹘又f，“你扇，我涼快，你就冒熱氣，還是讓正在吃冰棍兒降溫的人扇一會吧，冷熱平衡?！?br/>
    夏嵐受寵若驚，都快嚇跪了：我的老天爺，顧老師今天怎么轉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