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傲的面色一沉:“朕發(fā)現(xiàn)你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都敢質(zhì)問朕了,誰許了你膽子?”
桑玥的眉心一跳,云傲從不曾對她如此疾言厲色,哪怕二人之間有正常的帝王和儲君的猜忌防備,但云傲疼她的心向來只多不少,今兒這么大著嗓門吼她又是為什么?
冷香凝扯了扯云傲的袖子,無辜地、怯生生地道:“云傲,你別兇玥兒,我們就這么一個女兒,兇壞了怎么好?”
云傲的語氣柔和了一些:“就是因為她是你和我唯一的孩子,我才斷斷不能慣著她了!我好歹是一國之君,她是女兒也是臣,但你看她又不孝順,又不恭敬,這……我的哪個孩子像她這樣?”
桑玥狐疑地凝眸,心道:我這么目中無人還不是你默許的?你發(fā)什么火?
云傲火,她也火。尤其,那個冷煜澤明明已經(jīng)踏入了死亡的怪圈,只差高尚書寫封文書,云傲批一下,或者她批一下,立馬就能死翹翹了!現(xiàn)在倒好,他干脆利落地放了冷煜澤!當(dāng)初,是她讓姚秩去尋找冷煜澤的罪證的,如今冷煜澤的罪名被推翻,而且是莫名其妙地被推翻,他這是要全天下的人看她的笑話?
“父皇!冷煜澤一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云傲的頭一痛,倒抽一口涼氣,冷香凝急忙起身,按住他的額頭,細細地揉撫,軟語相問:“別生氣好不好?氣壞了身子,我又該心疼了?!?br/>
云傲的心里被注入一股涓涓暖流,還是妻子貼心,這個女兒就是專程來氣他的!
冷香凝……似乎對云傲太熱情了吧!一夜春宵,冷香凝再次對云傲死心塌地了?桑玥不語,只靜靜地觀察著。
心理作用,明明痛得要死,云傲卻不怎么覺得難受,他把冷香凝柔若無骨的手握入掌心,舒心一笑:“還好有你,不然我得被這丫頭活活氣死。”
冷香凝薄怒道:“我說了,不許生玥兒的氣?!?br/>
“好,香凝說什么就是什么?!痹瓢翆櫮绲匦α诵?,爾后面向桑玥,笑容不復(fù),“沐傾城還好嗎?”
怎么又問起沐傾城了?桑玥眼底的疑惑幾乎要匯聚成一片汪洋大海,只差沒淹了她的理智,她淡淡地道:“好得很,父皇送的人,哪有不好的?”
云傲對桑玥的語氣不喜,恰好此時,冷香凝溫柔似水地看著他,他就越發(fā)覺得女兒太不乖巧了。從前香凝三天兩頭沖他發(fā)火,動不動就是討厭他,那時他尚且認為女兒算恭順,而今這一對比,他真真是窩火極了。他連香凝的心都軟化了,怎么就是改變不了女兒這不熱不冷的態(tài)度?
他搖搖頭,到底是被女兒氣習(xí)慣了,也沒真打算因此而治她的罪,他嘆道:“行房后記得讓嬤嬤給處理一下,大婚之前不準(zhǔn)有孕?!?br/>
為老不尊!這種話也講得出口,她這無恥的天性看來根本就是遺傳!
開玩笑,她怎么可能讓老嬤嬤事后處理?慕容拓那家伙想要孩子快想瘋了,只是,他們這方面沒太節(jié)制,她的肚子卻遲遲不見動靜罷了。
呆著沒意思,云傲決心已下,冷煜澤是鐵定獲釋了。她微微行了個禮:“兒臣告退!”
云傲“嗯”了一聲,桑玥邁步朝著門口走去,順便給懷公公使了個眼色,懷公公會意,眨了眨眼。
還沒走遠,后面就傳來了冷香凝嬌媚的笑音,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是這一眼,望卻繁花似錦,亦望穿了迷迭暗影。
出了華清宮,桑玥和懷公公一道去未央宮探望了思焉,思焉染了重度風(fēng)寒,高熱不退,恐怕得昏迷好些日子。她的腦海里不?;叵胫讲呕仨黄城埔姷南闫G畫面,冷香凝坐在云傲的腿上,和他纏綿擁吻,這……簡直太不像她了!如果冷香凝是個隨隨便便的女子,不可能跟荀義朗三年仍未逾越雷池半步,她確定她的心里是有荀義朗的。至于云傲,冷香凝或許也愛他,可回宮十多日,她一直都特別反感云傲碰她,剛剛那般主動又是怎么回事?
一夜之間,是什么讓她轉(zhuǎn)變得如此徹底?而恰好,跟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思焉病得不省人事了。兩件事加在一塊兒,不是太蹊蹺了嗎?
她問向懷公公:“懷豐,你今早伺候皇后時,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懷公公仔細想了想,若有所思道:“生活習(xí)慣上沒什么差別,若非說哪點不一樣,就是她好像特別粘糊皇上了,今早……”
大抵接下來講的話不太好意思,懷公公頓了頓,道:“今早愣是纏著皇上歡好而讓皇上誤了早朝?!?br/>
云傲對冷香凝是最沒有抵抗力的,為她一日不早朝桑玥并不覺得多么奇怪,奇怪的是冷香凝啊。
一陣寒風(fēng)吹過,她混亂的腦子似清醒了幾分:“皇后昨日去過哪些地方?見過誰?”
懷公公如實稟報:“皇后就是去過御花園和琉淑宮,探望了淑妃娘娘一趟?!?br/>
桑玥嫣紅的唇瓣抿成一線,自從冷香凝撞破了云傲和荀淑妃的親密舉止,就對荀淑妃心存芥蒂了,怎么又會去探望她?
懷公公把細節(jié)也說了一遍:“淑妃娘娘起先說她養(yǎng)了幾只小鳥,不知道皇后娘娘喜歡哪一只,就想邀請皇后娘娘過去選一選?;屎竽锬镆婚_始是欣喜的,但大概想到了什么,最終婉拒說不喜歡,可到了晚上,皇后娘娘突然又想要小鳥,奴才和思焉就陪著娘娘去了?!?br/>
聽起來似乎并無不妥,桑玥按了按眉心:“你再想想,還有沒有漏掉什么?比如,她們的獨處?亦或是淑妃的怪異舉動?”
懷公公拍了拍腦門:“啊,殿下這么一問,奴才想起,在御花園里,皇后娘娘差點兒摔倒,淑妃娘娘扶了一把,嘴巴子動了動,不知道說些什么,皇后娘娘愣了一下,其它的,就沒什么了?!?br/>
桑玥的神色漸漸凝重:“那……進入琉淑宮以后呢?你們可有寸步不離?”
“奴才們在門口守著呢?!?br/>
桑玥美眸輕轉(zhuǎn):“門口?這么說,皇后和淑妃單獨處了一會兒了?”
懷公公想了想,道:“額……是,皇后娘娘吩咐奴才和思焉在門口等著,她進屋試試荀淑妃給她做的衣衫,但也沒多久,大抵一刻鐘的樣子,娘娘就出來了。”
一刻鐘,一刻鐘足以做許多事了。
帶著疑惑,桑玥去往了琉淑宮。
此時日頭正好,寒風(fēng)也不大,她喜歡海棠,皇宮便隨處可見那瓊脂美果,這些,都是云傲疼愛她的心意,不知從何時,她不那么排斥反感這個父親了。留下沐傾城是為什么?除了利用之外,會否還有一分依著云傲的心思?畢竟,他已不再年輕,不再意氣風(fēng)發(fā),時刻被病魔所累……她還能,陪他多久?
走著走著,身上竟是發(fā)了些汗。門口的太監(jiān)通傳之后,荀淑妃親自將桑玥迎了進去。哪怕荀淑妃貴為正一品妃子,但在身份上,也是沒法跟桑玥比的。
荀淑妃的面色略顯蒼白,眼角又流過喜色,很矛盾的結(jié)合。
見到桑玥,她笑得春風(fēng)和煦,仿佛要暖化這寒冬的冰雪一般,她本就生得極美,五官又酷似荀義朗,這樣的面相總是能給桑玥十足的親切感,這是這種親切感,讓桑玥放松了對她的警惕。
“太女請用茶。”
桑玥接過周女官奉上的蜂蜜花茶,心里百轉(zhuǎn)千回,荀淑妃是荀義朗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到萬不得已,她真不愿跟荀淑妃鬧得不愉快。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似有還無:“皇后娘娘自打來了一趟琉淑宮,回去就病了,還病得不輕?!?br/>
“啊?”荀淑妃詫異地道:“今早不是還好好的嗎?”
桑玥唇角的笑意似厚重了幾分:“聽淑妃娘娘的口氣,似乎時刻關(guān)注著華清宮的動靜。”冷香凝不喜歡見后妃,云傲便免了她們每日的請安,從昨晚到現(xiàn)在,冷香凝和云傲并未踏出華清宮半步,荀淑妃怎么會無緣無故知曉冷香凝的身體狀況?
荀淑妃盡管極力隱忍,眸子里的神色卻有些飄忽,她不敢看桑玥,就低頭凝視著手里的茶水:“皇上龍體違和,我擔(dān)心皇上,是以每日都會差周女官去問問多福海,順帶著,也就一并了解了皇后娘娘的?!?br/>
這話真假參半,桑玥懶得跟她兜圈子,開門見山道:“你到底把我母后怎么了?”
荀淑妃沒想到桑玥會這么問,捧著茶杯的手就是一顫,溢出了幾滴滾燙的茶水,瞬間就燙紅了手背。她放下茶盞,拿出帕子,邊擦邊答道:“太女,我聽不懂你的話,我能把皇后娘娘怎么樣?”
桑玥一把抓住她的皓皖,目光凜凜道:“華清宮那個,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冷香凝?”
荀淑妃被捏得吃痛,眼淚險些掉了出來,她自問是個剛毅堅強的女子,不喜刺繡女紅,專愛舞刀弄槍,因此,她的性格也透了幾分虎氣,但此時在桑玥的逼迫下,她居然有種想哭的沖動:“你……華清宮的皇后娘娘當(dāng)然是真的!誰……誰還有這個雄心豹子膽替換一國皇后?”
“是嗎?”桑玥不甚認同,語氣里盡是咬牙切齒的意味。
荀淑妃的長睫飛速眨動:“是……是??!皇上對皇后娘娘的身子那么熟悉,如果是假的,皇上第一個就會發(fā)現(xiàn)!”
桑玥手上的力道輕了一分,荀淑妃說的沒錯,云傲哪怕跟冷香凝分離了十八年,還是對她的身子了如指掌,據(jù)多福海透露,瑤兮公主曾在云傲半醉時以冷香凝的名義引誘了他,但他即便視線模糊也沒有上當(dāng)。正因為如此,桑玥才不敢斷定華清宮的冷香凝是假的,畢竟樣貌神似的多,全身都類似的幾乎不存在。況且,除了言辭之外,無論是語氣語調(diào)還是表情笑容,都完美得沒有破綻!就是她都挑不出錯兒。
但,她還是決定詐一詐荀淑妃,她可沒忘記荀淑妃曾經(jīng)偷偷地見過冷蕓一面。
如果華清宮的是假皇后,真的……會被送去哪里?
一個呼吸的功夫,腦海里已閃過無數(shù)思緒,她敏銳地抓住了一個后果最嚴(yán)重的:“冷蕓是不是說,讓假皇后留在華清宮,勸皇上分你一點雨露恩澤?然后把冷香凝送往祁山,成全荀義朗數(shù)十年的相思和付出?”
“啊?”荀淑妃如遭雷擊,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就連手腕快要被桑玥掐斷了也毫不自知。
桑玥一看她這副心虛得要死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她放開荀淑妃,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她很少打人,更何況是對一個長輩,但眼下,她真的是肺都快被氣炸了!
“糊涂!跟冷蕓合作,簡直是與虎謀皮!你信不信,冷香凝只要一跟荀義朗碰面,冷蕓就會拆穿假皇后的身份,給他們二人扣上一頂私奔的罪名!冷蕓會說,假皇后是荀義朗安排的,目的就是為了換出冷香凝,從此跟冷香凝廝守一生!”祁山原就是冷煜澤和冷煜林的天下,那里廣布冷蕓的眼線,更何況,親自護送冷香凝去祁山的人,難道是善類?他們動動手指,就能立刻曝光荀義朗和冷香凝。
“怎么……怎么會……”荀淑妃支支吾吾,方寸大亂。
桑玥深吸一口氣,壓制住想要立刻折磨死她的沖動,道:“怎么不會?民間傳得沸沸揚揚,說荀義朗是為了心愛的女人才去上陣殺敵的,別告訴我你沒聽說過!往常我敬重你,認為你能護住賢妃那么多年,定是個重情義又聰慧的好女子,誰知,你竟然為了一己之私陷害冷香凝,你簡直……愚不可及!”
“我……”到了這個份兒上否認已經(jīng)毫無意義,荀淑妃干脆承認了,“我真的……真的沒想過會這樣……”
“哼!是你沒想到,還是你想到了卻逼著自己不去相信?”就好比,她曾經(jīng)對林妙芝起了一瞬間的疑心,卻是強迫自己盲目地信任林妙芝,荀淑妃大抵也是如此。她真的不知道冷香凝和荀義朗見了面會有被曝光的可能嗎?她根本是在賭!賭那個萬一!賭萬一荀義朗藏得住冷香凝!
荀淑妃捂住疼痛的臉頰,自嘲一笑:“我大哥喜歡了皇后娘娘那么多年,我這么做又有什么錯?”
“你好自私!你哪里是在為荀義朗考慮?你全都是在為自己謀劃!荀義朗為了冷香凝至今未娶,難道就是為了把她推下火坑?給她戴上一頂私通的帽子,遺臭萬年,被世人恥笑嗎?你這根本是一步漏洞百出的險棋,不是縝密周詳?shù)挠媱潱∵€好意思說,是為了荀義朗?你簡直害慘他了!云傲要是知道了,便是我長跪華清宮也保不了荀義朗!”她沒想到,自己千防萬防,不讓云傲有機會把毒手伸向荀義朗,荀淑妃卻是橫插一手,幾乎要斬斷荀義朗的生路!
荀義朗對她而言,是那么、那么重要,她怎么能允許有人傷害他?
“荀婉心,我對你失望透了!若非念及你是荀義朗唯一的妹妹,我現(xiàn)在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但是你給我記住了,你要是再敢跟冷蕓狼狽為奸一次……”
說著,桑玥拔下發(fā)簪,掐住荀淑妃的皓皖,一把挑破了寸長的肌膚,用力一扯,撕下一片,頓時,那美白的皓皖就露出了一小方腥紅的血肉。荀淑妃痛得眼淚直冒,但她不敢動手反抗,一來,她的確心虛;二來,她一動,子歸的劍就要砍向她了。
“我會……剝了你的皮!從這里開始,一刀劃下?!敝v到最后,桑玥的語氣已分外輕柔,她的手也格外輕柔,從荀淑妃的脊椎一路劃過,爾后雙手做了個扒開的手勢,荀淑妃仿佛身臨其境,那皮就真的自背后脫落了一般,驚懼地跳了起來!
桑玥的眸子里跳動起幽冥般森寒詭異的火焰,荀淑妃在她那烏黑亮麗的瞳仁里尋到了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手腕如同火燒,任誰被突然扯掉一塊皮都會痛得直不起身子吧。她萬萬沒料到桑玥敢在琉淑宮動用私刑,割了她的皮!長這么大,便是連父親或者皇上都不曾如此侮辱過她、傷害過她。桑玥怎么敢?
桑玥一步一步走近荀淑妃,牽動一陣馥雅幽香和一陣地獄冷風(fēng):“那日在崇喜殿,裘女官和桑飛燕是真的,她們說的話也是真的,我就是喜歡殺人,越殘忍越喜歡,可是我真的好久好久沒有動手了,也不知退步了沒有?!闭f著,把那塊泣血的皮貼在了荀淑妃的臉上,“好自為之?!?br/>
她前腳一踏出琉淑宮,荀淑妃就暈了過去。
冬陽耀目,寒風(fēng)似乎又格外刺骨了。
桑玥打了個哆嗦,眉心一跳,那種不安的感覺突然就爬上了心頭,她緊了緊衣襟,試圖讓自己暖和一些,然而風(fēng)勢不大,她卻是越來越冷。
“出門也不多穿點兒衣服?!卑殡S著富有磁性的聲音,桑玥身子一暖,一件朱紅色氅衣已經(jīng)籠罩了她,她抬眸,迎著刺目的光線,看見了背著光略顯臉色暗沉,可依舊風(fēng)華絕代的人兒,“你怎么出來了?”
沐傾城微微一笑,似有些苦澀:“殿下昨晚帶傾城赴宴,難道不是解除了傾城的禁足令?”
桑玥沒心情跟他開玩笑,他既然冒著違抗旨意的危險跑出東宮,想必是有重要的話說了:“出了什么事?”
原本是該蓮珠前來稟報,可他就是想見她一面,或許是存了幾分勾引她的心思吧。沐傾城不復(fù)之前的矯揉造作,神色一肅:“荀將軍……受傷了?!?br/>
能讓荀義朗負傷的,想必是胡國戰(zhàn)神薛元昊了,桑玥的心一揪,面色卻清冷如常:“多嚴(yán)重?”
沐傾城盡量用平和的語氣來陳述:“據(jù)說……刺中了心肺,生死未卜,薛元昊也是,二人同時將劍戳入了對方的胸膛,誰也沒占到便宜。”
刺中心肺,生死未卜……桑玥聽到了半邊天空坍塌的聲響,那凌亂的碎片飄入她的腦海心田,戳得她身子一晃,連呼吸都痛了!
這一刻,聽聞了荀義朗的噩耗,她才發(fā)現(xiàn)這個曾經(jīng)視為朋友的人已不僅是朋友那么簡單了。
沐傾城扶住她的雙肩,似嘆非嘆道:“還有更不好的,傾城要說嗎?”
桑玥拂落了他的手,闔上眸子:“說?!?br/>
沐傾城摸了摸鼻梁:“傾城一路走來,看到冷煜澤往華清宮的方向去了?!?br/>
華清宮。
云傲和冷香凝端坐于主位上,一人面色鐵青,一人懵懵懂懂。多福海和懷公公分列兩旁,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在大殿中央,是一名雖貴但氣勢猶存的絕色少年。他的濃眉,帶了一分殺伐決斷的厲色,斜飛入鬢,和鴉青發(fā)絲同色同輝,越發(fā)顯得氣宇軒昂。他有一雙狹長且陰翳的眼眸,盡管對著真命天子,那種陰翳都不曾減少半分。這是冷家的幾個兒子里,比裴浩然更俊美三分的人了。只是他太過冷沉,乃至于根本沒有姑娘家敢多看他一眼。
若一定要找個詞來形容他,那便是跌入寒冰地獄的玄鐵,冷極、硬極。
“微臣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冷煜澤畢恭畢敬地道。
云傲尚未開口,冷香凝呵呵一笑:“你是我的侄兒?”
冷煜澤抬眸,無畏地對上皇后尊容,道:“是!侄兒見過姑姑!”
冷香凝身子一傾,靠上了云傲的肩頭:“我喜歡他?!?br/>
云傲的神色稍作緩和:“賜座?!?br/>
多福海的眉頭一擰,皇上居然賜座了?這可是華清宮頭一個得以被天子賜座的人啦!皇后娘娘,對皇上的影響真不是一般地大。只不過……他看了依偎在云傲懷中的冷香凝一眼,暗自嘆息,算了,那是主子們的事,他做奴才的盡自己的本分就成。
多福海搬來了凳子,冷煜澤卻是沒起身,依舊跪著,大義凜然道:“皇上!微臣要告御狀!”
冷香凝似乎被他的氣勢所懾,往云傲懷里縮了縮,也不管當(dāng)著臣子的面和皇上親親我我有什么不妥。云傲更是不在意這些虛禮了,他拍了拍冷香凝的肩膀,示意她別害怕,目光則一直盯著冷煜澤英氣逼人的臉:“你要告誰的御狀?”
“姚家!”冷煜澤斬釘截鐵道。
云傲又多看了他一眼:“哦?你要狀告姚家什么?”
“微臣要狀告姚家通敵賣國!”
御書房。
事關(guān)重大,云傲召集了幾名肱骨之臣,其中包括姚清流、姚俊明、冷秋葵、冷華、戚淵明、高尚書、馬尚書、南宮夜、郭子修、陸弘毅、武國公和陳稟嚴(yán)。
當(dāng)然,桑玥作為太女,也來了現(xiàn)場。
“微臣要所言句句屬實,姚家就是通敵叛國了!”
剛剛踏入御書房的桑玥,正好就聽見了冷煜澤含血噴人的話,黛眉一蹙,腳步不停,行至中央行了一禮:“兒臣參見父皇。”
“平身?!?br/>
“謝父皇。”
眾人又給桑玥見了禮,桑玥將目光落在了冷煜澤的臉上。
四目相對,空氣里刺啦一聲,似已裂帛。桑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位冷家最出色的戰(zhàn)將,只見他左眼透著烽火硝煙,右眼寫滿金戈鐵馬,眉梢悉堆陰謀詭計,一看就是個有品質(zhì)的對手。
桑玥打量冷煜澤時,冷煜澤也在注視她。早聽聞此女子的過往不甚干凈,堪稱血腥,殺人如麻,手段殘暴,城府更是深沉似海、細密如網(wǎng),昨夜他的祖母慘遭毒蟲噬體,抵達冷府時,只剩一具森森骨骸,陸氏被斬了雙腿尚且能夠縫合,他的祖母,連血肉都沒了!真是……慘絕人寰!哪怕查不出緣由,他也篤定是眼前之人所為。
可她……明明生得嫵媚傾城,又不失端莊凌厲,唯獨那雙看破塵囂的眸子徐徐跳動著神秘的鋒芒。他實在無法把她和那些事聯(lián)系起來。不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越是無辜的,興許就越是致命的。比如……皇上身邊的他的姑姑。
桑玥率先開了口:“冷公子要狀告姚家通敵叛國,可有證據(jù)?”
冷煜澤的陰翳的眸子里掠過一絲譏諷:“證據(jù)自然是有的?!?br/>
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袱里取出一個卷軸,雙手呈上,多福海接過,在云傲的眼前攤開,云傲定睛一看,神色瞬時就僵硬了。
桑玥幽冷如千年冰泊的眸子微瞇了一下,走到云傲身邊,也看了一看,這一看,她的神色也僵硬了。
冷煜澤朗聲道:“胡國神將薛元昊,就是姚家次子姚俊杰!”
姚清流和姚俊明的耳旁炸響了天雷滾滾,雙雙愣住,目瞪口呆,姚俊杰還活著?
不止他們,所有人都瞪大了眸子,表示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姚俊杰在對抗胡人的戰(zhàn)役中喪生,尸骨無存,最后姚家只得給他做了個衣冠冢……
等等!尸骨無存也就是說,沒人親眼目睹了姚俊杰的死亡!
這怪不得他們不去懷疑,因為當(dāng)時大周一萬軍士,胡國七萬軍士,根本殺得面目全非,哪里辨得出樣貌?全是憑著軍牌和服飾撿回殘破不堪的肢體的,有的只剩一條腿,有的只剩半顆頭顱,有的只剩一副軀干……更有甚者,只剩肉碎和骨渣的,姚俊杰便是最后一種。
冷華按耐住心底的震驚,淡淡地倪了這個侄兒一眼,道:“姚俊杰已三十有五,但薛元昊年紀(jì)輕輕,據(jù)說瞧模樣也就二十上下,你不要弄錯了?!?br/>
姚清流的眼底有淚光閃耀,但他不能表露得太明顯,只能堪堪將淚意逼回心底。
姚俊明的心里也是激動萬分,沒想到自己的弟弟還活著!但激動的同時,他亦滿含擔(dān)憂,弟弟怎么成了胡國的戰(zhàn)將?
冷煜澤雙手抱拳,信誓旦旦道:“皇上!微臣絕對不會認錯!微臣的父親年輕時和姚俊杰是好友,房內(nèi)有他的畫像,微臣自幼崇拜姚俊杰,時時看他的畫像激勵自己,一定要成為超越他的存在!微臣絕對不會認錯!”
關(guān)于這一點,他并未撒謊,他的確看了許多遍,也的確記得牢牢的,所以能夠一眼認出。他接著道:“薛元昊打仗時總是戴著一副面具,是以,我大周的許多老將并未認出他的廬山真面目。微臣當(dāng)日正是一劍挑破了他的面具,看清他的模樣后詫異萬分,一時失神才被他給重傷了。微臣愿意以身家性命擔(dān)保,薛元昊就是姚俊杰!”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這是微臣和他打斗時,從他身上搶過來的,姚家家主在此,總不會不認得這塊玉佩吧!”
云傲一看,那不正是姚家每個人自出生就開始佩戴的玉佩?姚賢妃也有一塊,背后刻著自己的名字。
姚清流顫顫巍巍地接過,一雙老目再難掩悲泣,淚珠子鏗鏘地砸在了玉佩上。他這一生都是遭了什么孽?一雙兒女,流散兩國,一個在南越做了十幾年的妾室,一個在胡國成了斬殺同胞的仇敵!
桑玥的眸子里漾起似嘲似譏的波光,冷煜澤真是會給自己找借口。他根本都近不了薛元昊的身,哪有能力挑破人家的面具?還搶了人家的貼身玉佩?這分明是有人給他的。她記得慕容拓說過,烏蘇女皇從熄族購買了大量的紫火蓮和失魂花,想必正是紫火蓮讓姚俊杰保持了少年時期的俊朗容顏,至于失魂花……定是用來毀去姚俊杰記憶的!姚俊杰并非刻意通敵叛國,只怕,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這比冷香凝更可憐,起碼冷香凝還記得自己的身份,記得云傲,記得女兒。姚俊杰對過往完全是一無所知了。但是這話,口說無憑,難以叫眾人信服,云傲既然召集了他們,就必定在意他們的看法。
她的心里轉(zhuǎn)啊轉(zhuǎn)啊,忽而滋生了一個十分大膽的猜測:冷蕓……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薛元昊的身份!是啊,她都能夠勾結(jié)胡國的豫親王,還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這個女人,真是夠狡猾,哪怕被貶為貴人、永世圈禁,也不提前透露這個對姚家致命的消息。冷蕓一直在等,在等待一個最有力的時機,一舉將姚家殲滅!她若在祭天儀式上曝光此事,雖然也許能夠壓住姚秩的供詞,卻也不能立刻讓她翻身?,F(xiàn)在不同了,冷煜澤完全“洗脫”了罪名,云傲的身邊多了個千嬌百媚的“冷香凝”,荀義朗又遠赴了沙場,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全讓冷蕓給占了!
“皇上!邊關(guān)八百里急報!”荊統(tǒng)領(lǐng)在門外大聲稟報道。
“呈上來!”
多福海從荊統(tǒng)領(lǐng)的手里接過幾封信,一則是荀義朗和薛元昊雙雙負傷的消息,另一則就是幾位老將指證薛元昊和當(dāng)年的姚俊杰樣貌完全雷同。
桑玥心里冷笑,幾名老將到底是見了薛元昊的廬山真面還是一早就受了冷煜澤的唆使,不得而知了。這個表哥好生與眾不同,一回京都給了她一份大禮。
“皇上,微臣以為,此事還有待查證,就算薛元昊真的姚俊杰,也不能一口咬定他通敵叛國,也許,這中間有什么誤會?!崩淙A只差說姚俊杰是不是摔壞了腦子,六親不認了。
姚清流和姚俊明的心里俱是一震,沒想到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替姚家說話的會是冷家人!冷華簡直就是在和冷煜澤內(nèi)訌!
桑玥自始至終保持沉默,戚淵明贊許地點點頭,屋子里誰都可以替姚家求情,唯獨太女不能,她跟姚家的關(guān)系太深厚了,一求情就是別有用心,搞不好還要被冠上“幕后主使”的罪名。
冷煜澤心里笑得無比暢快,桑玥啊桑玥,你以為自己真的逃得過?殺了我父兄和祖母,還是用的那般羞辱和慘不忍睹的方式,這一筆筆的血債,我都要向你討要回來。我要向你證明,誰才是這世上最兇狠的復(fù)仇之神!
他抱拳一福,正色道:“皇上!微臣在祁山截獲了姚家和胡國皇室私自流通的信件,并且順藤摸瓜,在今早成功將敵人誘出姚府,此時,那人已被微臣抓獲,請皇上許證人覲見!”
眾人面面相覷,冷煜澤先是以性命擔(dān)保,再是提供人證,姚家的罪名怕是要成立了吧!
云傲的雙指捏了捏眉心,漫不經(jīng)心道:“太女,你認為呢?”
桑玥有點兒看不懂云傲的心術(shù)了,他到底是想讓她得罪姚家,還是想給她一個獨善其身的機會?
她語氣恭順道:“那就見見吧。”
云傲大掌一揮,荊統(tǒng)領(lǐng)退下,大約兩刻鐘后,他帶來了冷煜澤口中的證人。
當(dāng)眾人的目光落在那道嬌柔美麗的倩上時,空氣仿佛一瞬間就凝固了。
姚俊明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銘……銘嫣?”怎么是你?
銘嫣穿著一身淡紫色束腰長襖,內(nèi)襯藕色羅裙,膚色白皙,略帶了點懨懨之色,但眸子里沒了平時的溫潤、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冷意。
這樣的銘嫣,叫姚俊杰無所適從,叫姚清流瞠目結(jié)舌。
桑玥眼底的驚愕浮現(xiàn)了一瞬,很快被淡漠清冷所取代。從林妙芝對銘嫣動手之后,她就開始懷疑銘嫣了,林妙芝想離間南宮家和姚家的關(guān)系不假,但想給她除去一個禍害的心更真。她正是想明白了這一點,所以讓慕容拓仔細查探了銘嫣的一切背景。銘嫣說,她是熄族人,小時候和家人流離失所來到了大周,并開始了數(shù)十年飄蓬的生涯。這數(shù)十年來,她吃的苦頭都是真的,包括被鄧鴻凌強暴也是真的。這就是為何,姚清流越查越對銘嫣動了惻隱之心。但是慕容拓拼命挖掘事實的真相,居然挖到了胡國的豫親王府。
桑玥不是不想殺了銘嫣,但在林妙芝的孩子找回來之前,她必須留著這個底牌。
再者,銘嫣是姚俊明執(zhí)意要帶入府的,若是姚家真的敗了,那是敗在了姚俊明的手中。當(dāng)然,出于對姚家人的愛護,她并不希望真的走到那一步。
“皇上,她是姚俊明的妾室,姚秩的生母。”冷煜澤話音剛落,云傲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你說說,你到底是誰?”
銘嫣面無表情道:“既然被發(fā)現(xiàn)了,我也沒什么好隱瞞的,我是胡國派來大周的細作,叫銘嫣?!?br/>
胡國細作嫁給了姚家長子,還為他生了兒子!加上次子姚俊杰變成了薛元昊,姚家的通敵叛國之罪,已經(jīng)成立!
姚俊明的心痛難忍,事已至此,他還是無法接受銘嫣是胡國細作的事實:“銘嫣,你是不是被人威脅了?你怎么可能是胡國人?你是熄族人啊?!?br/>
銘嫣不語,就那么從容淡定地目視前方。
云傲雷嗔電怒,多福海剛好給空杯子里滿上了茶水,他不假思索地打翻,雙目如炬道:“你們姚家,還有什么話說?”
冷煜澤心里的嘲諷排山倒海而來,沒了姚家,再除去荀家,桑玥,你還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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