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百里汐回過神來時太陽跑到西邊去了。
門外有侍女敲門：“大人，江閣主申時在玄音亭開設(shè)酒會，還請大人賞臉參加?！?br/>
寂流輝道：“知道了?！?br/>
侍女的身影消失，百里汐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道：“天下第一酒莊就是玉飛閣的，江閣主的酒會，一定很吸引人?！?br/>
酒會上一定各路門派奇人，她定得打扮得好看些。
百里汐在鏡子前煞有介事的梳妝打扮，畫眉描唇，她透過鏡子發(fā)現(xiàn)身后的寂流輝沒在看書，一直盯著她。
寂流輝說：“簪子?！?br/>
“??？”
她摸摸發(fā)髻，海棠花木簪，南疆拉城夜市里寂流輝打包回的那袋木器中，恰恰有一枚簪子，她也就順手插上了。
男人的目光灼熱起來，百里汐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連忙起身去理裙子躲開他的視線，哪知眨個眼他就到她身后了……
結(jié)果唇上抿的胭脂被吃得一干二凈，還腫得泡起來。
時候不早，離開屋子時百里汐氣不過，攔住寂流輝拿衣服的手，狠狠在掛在衣架子上的長袍踩了一腳，寂流輝瞥了眼他宗主衣袍上的鞋印子，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幼稚的小屁孩。
見他提起衣擺彈灰，百里汐又氣呼呼說：“不許擦！”
寂宗主動作停住了，又看她一眼，披起袍子朝前走去。
玄音亭燈火通明，彌漫著酒香，觥籌交錯，談笑風(fēng)生。
亭臺二樓有人在撫琴，琴聲妙不可言，即便皇家御曲大抵不過如此。百里汐本想看看二樓那奏琴的美人，可惜由垂下的竹簾遮擋，只有模糊的纖細(xì)人影。
酒會上眾人的目光十分微妙。
因?yàn)榧抛谥饔袧嶑保驗(yàn)榧抛谥飨騺沓鰤m不染，連鞋頭都沾不上半點(diǎn)塵土的，如今尊貴宗主象征的金蓮青袍的背后卻有一個大大的鞋印子，十分惹眼，十分招搖，令大家十分糾結(jié)。
沒有人敢上來提醒這一點(diǎn)，而宗主本身又像沒發(fā)覺似的，神色稀疏平常。
百里汐看那些人的表情，心覺十分解氣。干脆圖個對稱再踩一腳罷。
百里汐瞅著寂流輝被其他家主牽住說話的間隙趕緊開溜，自己一個人在酒會上溜達(dá)，她對黃泉酒記憶猶新，甚想再嘗一嘗的。
酒會上遇到不少玉飛閣的名人，連新一任玉面羅剎都見到了。玉飛閣里每個人對外的名字是他所處職階的名稱，本名都不會為人所知，所以有一代又一代的落音公子，也有一代又一代的玉面羅剎。
玉面羅剎是個美麗而高傲的女人，她坐在角落里獨(dú)自喝酒，腳邊幾壇子皇黃泉，百里汐就湊上去打聽。
閣主大喜在即，即便是閣中子弟也將參與在宴席中，說起江閣主時眼里掩飾不住的愛慕，說起閣主夫人時，那旖旎的火苗瞬間熄滅，被一種嫉妒陰冷所替代。
閣主成親之日在即，醉酒微酣，百里汐又狗腿地說上一陣子好話，這種時候很容易套出話來的。
“閣主喜歡女人，很多很多女人?！?br/>
“那女人出現(xiàn)前，閣主每天都要不同的美女伺候著，當(dāng)然閣主也喜歡男色，玉飛閣有一機(jī)構(gòu)‘魅生寮’，專門訓(xùn)練女妓男倌，哪一個拿到外面去，都是名動一帶的姿色?！?br/>
“可那女人一來，大總管就把女人們都送走了。”
“哼，若不是……”玉面羅剎雙頰微醺，“閣主大人哪里會娶那樣姿色平常的女人？”
百里汐道：“聽女俠如此說，想必閣主夫人出身不凡？”
玉面羅剎道：“即便是如今皇宮榮靜大公主，在我看來也不見得能入閣主大人的眼。”
百里汐道：“你待在江閣主身邊多久了？”
玉面羅剎斜斜倚在小桌旁，“呵……八年了，我被他從水里撈出來的?！?br/>
“你為什么在水里？”
“因?yàn)榇遄永锏娜藢⑽医i籠?！?br/>
忽而一只鮮紅的蝴蝶從百里汐眼前飛過。
百里汐趕緊收攏手指，那血蝶飛到玉面羅剎那邊便消失了，心想自己果然是醉了，連赤血骨蝶都收不好，萬一哪天發(fā)起酒瘋還不得天翻地覆。
念此她坐直了些，把酒杯擱在茶幾上。
玉面羅剎似未發(fā)覺，扯扯嘴角，“早知道他會成親，我干脆溺死在水里更好?！?br/>
百里汐道：“他總會成親的。”
玉面羅剎道：“我曉得。”她冷冷瞥一眼百里汐，“我不曉得你是誰，可你喜歡的人娶了其他女人時，你就會明白我有多難受。”
“我為他流盡鮮血，他也不會看我一眼?！?br/>
琴聲瑟瑟，仙樂在耳，酒液芬芳，又有貌美的侍女和清秀的男倌伺候，整座玄音亭被一種朦朧旖旎的醉人氣息籠罩著，仿佛有雙女人的手，將人的心智慢慢撫摸了去。
玄音亭旁有一棵高大的櫻花樹，夜里花朵盛放，夜櫻落得驚艷，紛紛在樹下。百里汐舉起紅傘抬頭，櫻花花瓣從紅傘上滑落，拂過她的眼，江宅里以薔薇花甚多，開得這樣漂亮的櫻花樹，在中原是很少見的。
“姑娘在做什么？”
百里汐頭也不回，道：“我在想?！?br/>
“想什么？”
“想一個很早很早以前死去的人，我經(jīng)常做噩夢，他就和我開過一個玩笑，說噩夢里的是他?！?br/>
身后人道：“那人雖死，被你惦記至今，卻也令人羨慕?！?br/>
百里汐回頭：“江閣主，有事嗎？”
江衡雙手負(fù)后，女人回眸的瞬間，黑發(fā)紅裙都在花雨中飄蕩，美不勝收，他含笑道：“姑娘夜里也打傘？”
百里汐道：“是，從小習(xí)慣了?！?br/>
江閣主來找她說話，她有點(diǎn)受寵若驚，畢竟江閣主無比俊美。
江衡道：“姑娘所言‘從小’是何時？”
百里汐微微挑眉：“江閣主的意思？”
“是被炎羽驊撿回去時，還是百里凰夫婦健在時？”
江衡的字句噼啪敲進(jìn)她耳朵里，泛起漣漪，百里汐將剩下的身子完全轉(zhuǎn)過來，握著紅傘分毫不避讓地看著他。
半晌后，她微笑道：“江閣主竟然知曉家父名諱，看來我們很有緣?！?br/>
“百里凰……誰也不可能忘記這個名字?！苯庑Φ?，目光如炬。
果然江衡這個男人很神奇，百里汐聽到他提起父親的名字，心底蕩漾不出一絲排斥亦或戒備，她心底思忖一番，些許是江衡說話時不帶任何個人色彩情緒，顯得直觀而禮節(jié)。
“三十年前百里家乃四大世家之首，名震江湖，卻在短短數(shù)年間泯滅殆盡，只留下兩則不甚重要傳言，其一百里氏女子容貌傾城；其二百里氏族人壽命短暫，其他種種皆煙消云散，是天意？是人為？恐怕永遠(yuǎn)不得知了?！?br/>
百里汐道：“江閣主特意來說這個，可是有何目的？”
江衡道：“你切莫以為我有何居心，只不過月前你在關(guān)外抓捕高云人販子一行，算是幫玉飛閣挽回點(diǎn)臉面，我門下一些事務(wù)不如寂月宗那般光鮮神圣，但絕不叛離經(jīng)道，江某心中一琢磨，決定將一份情報送給姑娘作為謝禮。”
百里汐連忙道：“不必，你送我金子就行?！?br/>
“姑娘可不是最后一個姓百里的人?！?br/>
女人的睫毛微微一顫。
江衡伸出手，指指腳下地面，唇邊揚(yáng)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而且這個人，現(xiàn)在就在江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