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眉在大長公主身邊很久了,早就練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是甘瓊英這副死皮不要臉的架勢一出來,饒是她也忍不住心中錯愕,表情微滯。
無眉倒是記憶很不錯,眉頭輕微皺了下,幅度不易察覺,便想起了多年前甘瓊英也曾這般向她討要酸梅汁。
無眉生了一副玲瓏心肝,自然很快明白這端容公主,今日是來求和的。
她緩緩施禮,并未說什么,朝后退了幾步回到殿中。
寢殿中檀香幽幽,縷縷青灰色的煙霧,自瑞獸香爐蒸騰而上。
惠安大長公主神態(tài)自若,品著新茶,即使隨意靠著椅背,舉手投足間也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雍容華貴。
她面似銀盤,白皙且圓潤,眉目舒展自然,眸子細長格外明亮,保養(yǎng)得十分好,即便如今已年過半百,依然能看出她年輕時必定是位傾城美人。
“大長公主,”無眉姑姑走近,到了惠安大長公主身邊才開口,“奴婢已經(jīng)傳達了您的意思,但端容公主還是想見您一面?!?br/>
惠安大長公主聞言一頓,放下杯子后也未說什么,只是揚了下手,意思很明顯,她不想見端容。
“人還在外頭站著呢,今日太陽很大?!睙o眉姑姑低聲說,她也十分謹慎,生怕觸怒大長公主。
惠安大長公主不著痕跡地嘆口氣,還是未應允。
無眉便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思,便再度出去打發(fā)人了。
惠安大長公主這才抬眸看向了門外,她何嘗不惦念那孩子呢,可往事歷歷在目。
端容干過的那些混賬事數(shù)不勝數(shù),每次都闖出大禍,這些年她一直護著,可奈何端容還是我行我素,生生毀了名聲,行事跋扈驕縱,荒唐至極,她這個做長輩的還要做到什么份上呢?
無眉姑姑再出來的時候,又面無表情對著甘瓊英重復了一遍:“大長公主近年來身體不佳,精力不濟,現(xiàn)下好容易睡下,奴婢不敢輕擾,公主且回吧?!?br/>
站在庭院中的甘瓊英早已料到會是這種結(jié)果。
她對無眉姑姑笑笑道:“讓姨母睡吧,我反正也沒有什么大事,等一等不礙事的?!?br/>
惠安大長公主不見她,她并不驚訝,也不氣餒,時不時還踮腳望向?qū)嫷铋T口,做出一副翹首以盼的姿態(tài)。
可一個時辰過去了,那門口似是有進無出的鬼門,不見一人的影子。
甘瓊英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這院中很多大樹,陰涼之處也并不少,但是甘瓊英既然要唱的是苦肉計,那自然就不能貪圖涼爽。
無眉看她執(zhí)意等待,也沒有再說什么,甚至沒有勸上一句讓甘瓊英去樹下乘涼等待,就轉(zhuǎn)身又回了殿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甘瓊英被大太陽曬得頭腦發(fā)脹。
她沒有自虐的習慣,這么大的太陽,她這身精細養(yǎng)出來的嬌嫩皮肉,肯定是遭不住的。
可是關(guān)于男女主的劇情能隨便瞎胡搞,關(guān)于惠安大長公主的卻絕對不行。
因為惠安大長公主,是端容公主除了皇帝甘霖之外,僅有的或許能夠哄回來的親人了。
甘瓊英七月十五燒紙的時候,應了端容要照顧她的親人,她承諾的是甘霖,可是甘瓊英根據(jù)端容的一部分記憶,知道每一年惠安大長公主的壽宴,她都提前好久到處搜羅合適的禮物,大費周折,挖空心思。
她沒有親自登門為大長公主賀壽過,卻絕對不是還在記恨大長公主什么,只是她不敢。
端容公主惡名纏身,她連自己,連自己所愛的人,都無法護住,她怎么敢再有更多的親人?
她的所作所為不可能停止,她一旦停止,只要金川和荊西聯(lián)合,南召國破,甘霖必死。
而哪怕荊西和金川不聯(lián)合,攝政王和荊西王一旦勾連,那甘霖這個傀儡皇帝,也會很快失去利用價值。
甘瓊英看這本書的時候,只覺得端容公主喪心病狂,完全是咬住女主角溫雪玲不放,見不得她有一點點好一樣,恨不得將她所有姻緣全都絞碎。
只不過端容不知道,這世界是一本書,而她是書中可恨又可笑的惡毒女配。
女主角偏偏是溫雪玲。
溫雪玲注定要有的男人是真多啊,多到來個絞餡機一鍋都絞不下。
端容的橫沖直撞,變成了這一鍋肉餡的香菜蔥花油鹽醬醋,最后溫雪玲和她的男人們和和美美包了餃子,一家人整整齊齊。
端容卻連最愛的人性命都沒有保住。
而真的成了端容,甘瓊英才明白,溫雪玲代表的就是荊西王。
這世界在小說的視角,看似那么荒唐,卻在融入這個世界之后,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那么合乎常理。
溫雪玲來到皇城,并不是擇選什么能夠托付終身的如意郎君,而是代表荊西王的狼子野心,以聯(lián)姻來尋求合作,要將南召的皇權(quán)氏族攪和成一攤渾水。
而一旦水渾起來,誰都想摸金鑾殿上最大的那條魚。
那端容心愛的小孩,她的甘霖怎么辦呢?
他甚至沒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端容公主只能瘋,只能無所不用其極的破壞荊西和所有人的聯(lián)盟。
但她又不敢真的殺死溫雪玲,激怒荊西王。
所以她也只能以一種自傷自毀,自我墮落的方式,毀了自己來炸開這一攤渾水。
這樣的情況之下,要她如何去找回昔年疼愛她的姨母,把姨母拉入她孤注一擲,注定粉身碎骨的“船”嗎?
她只能遠遠地看著,念著。
離大長公主遠些,便是至少不會讓她受自己牽連,晚節(jié)不保的唯一方式。
甘瓊英在大太陽下面,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沒疼。
七月十五之后,甘瓊英的心口沒有再疼過了。
但是她此刻有些心酸。
是為端容。
為一個被她占據(jù)了軀體,感同身受過愛恨,卻與她素未謀面的靈魂。
甘瓊英按著心口,昏昏沉沉地在大太陽下面在心里說:“公主,別怕?!?br/>
看我怎么把人給你哄的團團轉(zhuǎn)。
不知道過了多久,甘瓊英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曬得變成了一條嘎嘣脆的咸魚干。
她再次聽到了從屋子里出來的腳步聲。
無眉姑姑和一個端著餐盤的婢女走來,甘瓊英抬眼看過去,擠出了一個虛弱的笑。
無眉姑姑微微傾身,端起餐盤上的玉碗,遞給甘瓊英道:“許多年不做,不知還合不合公主的口味?!?br/>
甘瓊英眼睛都直了,倒不是她和真的端容一樣,愛喝酸梅湯,實在是這天氣太熱,她快脫水了,這就是及時雨?。?br/>
“謝謝姑姑,”甘瓊英一雙眼溢出感激,感謝這碗湯的及時,她雙手接過,笑嘻嘻道,“您還是為我做了?!?br/>
大長公主也沒有那么心冷。
那雙眼里的狡黠一如當年,無眉很難不為之動容,曾幾何時,她也是疼愛過端容的。
無眉姑姑聲音放軟一些道:“日頭大,公主還是請回吧,很快便到晚上,宴席之上,大長公主一定會去的。”
這便是大長公主仍舊不肯見她的意思,讓她不要執(zhí)著。
甘瓊英只是笑,將那碗酸梅湯咕嘟咕嘟喝光,嘴角還掛著幾滴,她抬頭時,眸子里溢滿少女的天真。
“我再等等,”甘瓊英稍微站直了身子說,“許久沒見了,宴席上喧鬧,我想和姨母……道個歉。”
無眉姑姑沒想到甘瓊英這么直白,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沒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便又一次回了殿內(nèi)。
盛夏七月的太陽毒辣,庭院中也無風經(jīng)過,甘瓊英有些體力不支,汗如雨下,里衣潮濕的都能擰出水了。
甘瓊英腳發(fā)酸,脖子也痛,頭更是暈,她的一張小臉通紅,鬢角也被汗水浸濕。
但是甘瓊英仰頭看了一眼刺目烈陽,甚至還嫌這日頭不夠毒,天氣不夠惡劣。
如果是雨天,最好是暴雨,像瓜爾佳氏被打死的那天那么大就好了。
到時候她被淋成落湯雞,鬢發(fā)散亂不堪,才好唱一出浪子回頭的苦情戲。
甘瓊英想著想著笑了笑,算是苦中作樂。
但是屋里的大長公主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