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jīng)亮了，有了模模糊糊的晨曦之光。

    整整一晚，都沒有動靜?？磥砬閳笥屑?，或者是特工們選擇不走這條路了。但沒有接到撤走的命令，大家都靜靜的趴著，一動不動，繼續(xù)等待。

    樹林里蚊蟲、螞蟥什么的都有，好在不是那種很悶熱的夜晚，大家又從頭到腳都噴了蚊蟲水，這方面的苦頭倒沒受什么?？删褪抢洌蠹遗吭跐竦厣?，渾身沒一處是干的，禁不住一陣一陣的發(fā)抖。

    他們要等的人是一隊滲入特工，人數(shù)不詳，這里的炮兵們抱怨說，他們這幾天一直都沒有睡過好覺，特工們常常來偷襲，扔來手榴彈，用刀抹哨兵脖子，或者悄無聲息地在附近埋雷。

    總之一句話，這些特工夠讓人討厭的了，炮兵們恨得咬牙切齒。

    從79年開始，我們的偵察兵滲透到越南去的，大都只是給炮兵找目標，定參數(shù)，而很少進行像越南特工的暗殺、破壞等。可能是一直都乏有相應的對等報復，越南特工滲透進來的破壞屠戮已經(jīng)越演越烈了，屢屢得手，搞得前線兵們以訛傳訛，將特工的能耐吹得神乎其技，幾至于到了談特色變的程度。各炮兵陣地一到夜間就形成軍事封鎖，站哨的兵們都是打開保險到連發(fā)狀態(tài)，子彈上膛，手指扣在槍機上，一有風吹草動就一陣狂射。只要槍聲一響，陣地上所有的兵們都會起來打槍，警告敵人，他們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請趕快撤走。這樣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是自亂陣腳了，或可以稱之為驚弓之鳥。

    這個群的好幾個連隊都深受其害，晚上睡不好，白天超負荷，人都苦累得脫了形。自昨天晚上來了隊偵察兵后，平安了一夜，大家很感激?？赡軘程毓円呀?jīng)嗅到有專門對手了，開溜了，到別的地方尋其他部隊的軟柿子捏去了。

    但向前進相信敵人還沒有撤走，還在附近。這是個重炮群，由于炮兵們很機警，他們其實一點都沒有占到什么便宜。在破壞的任務還沒有完成的情況下，相信他們還沒有走，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潛伏著。

    情報說，這隊特工滲透進來很久了，行蹤不定，作惡多端，現(xiàn)在是該讓他們結束一切的時候了。因為他們盯上我們的這個重炮群，是我前線一個對敵打擊很大的炮群，這些人一直在那附近逗留，超出了三天，可以說行蹤已經(jīng)暴露了，將會有進一步的大動作。

    向前進的任務就是要帶領自己的偵察兵小分隊盡一切可能的辦法來搞死他們。

    這個任務是昨天下午臨時接到的，當他接完電話回到宿舍不久，那個吹哨子的文職干事怕被其他人打，學乖了，乃是親自跑上來傳令，要大家下去集合，去戰(zhàn)訓室，說師里參謀部來人了，有任務要下達。

    于是大家匆匆出發(fā)了，每人帶著飯盒，邊走邊吃。沒有任何受訓結束儀式，他們就那樣離開了營地，甚至連作紀念的合影都沒有。這就是戰(zhàn)時與平時的不同。

    大家都把這一仗當作作訓完畢的實戰(zhàn)檢驗，很重視，很謹慎，很小心。如果完成的不好，則表示受訓不及格，那將在師首長心目中大打折扣，以后的任務，很可能沒有份了。

    軍人以能征慣戰(zhàn)為第一榮譽。

    有榮譽感的軍人則以能領受艱巨任務為驕傲！

    所以這第一仗必須要打好，最好是殲滅戰(zhàn)，將那些人一個不留的全都消滅，殺一殺他們的威風，消除前線兵們對敵特工不可戰(zhàn)勝的恐懼心理。

    因為白天已到，大家的警惕性略為放松了些。按照經(jīng)驗，特工們都是白天潛伏，晚上活動。向前進挪動了一下身子，他的握著79式狙擊槍的手背已經(jīng)變得一片烏青，由于一個夜晚有一半時間都盯著夜視儀，瞄得眼睛發(fā)脹，頭腦昏暈。好在還有個副手，兩人輪換休息，不然的話，一個人長時間這樣透過瞄鏡緊緊地盯著狙殺點是不行的。

    身上太冷了，老山地區(qū)氣溫的晝夜變化太大，尤其是山上?？催@個樣子，氣溫的回升恐怕無望。趁著霧還沒有起來，向前進暗暗運了一會氣，將周身肌肉繃緊，放松，再繃緊，再放松，如是進行了好幾次。

    現(xiàn)在他感覺好多了，身上似乎有了一點熱量。這個方法是那個潛伏訓練教官告給他們的，人在長時間的潛伏期間，很容易疲乏，這樣子的肌肉運動很有必要。他回頭看身邊的黎國石，他也在憋氣，臉上肌肉繃得烏青中發(fā)白，而后周身放松長呼。這確實是個很有效的肌肉運動，增加熱量，能達到很好的御寒效果和醒神。

    潛伏等待，需要的是耐心。所有人在經(jīng)過了一晚的苦熬后，并沒有不耐煩。這不算什么，他們最長的潛伏訓練是趴在地上一周，而且環(huán)境要比現(xiàn)在惡劣得多。

    這是一次實戰(zhàn)檢驗，今后的越境任務能不能到手，就看這一舉。此舉后如果作為偵查兵而不能接受到點艱巨任務，對于像他們這樣的一隊兵，那是一種恥辱。每個人都明白師首長們的期望，這將是一次真正的受訓結業(yè)考核，這一次拿不到全優(yōu)，所有的戰(zhàn)績、苦累都是白費。

    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戰(zhàn)。

    向前進重新將目光投向山下的那片狹窄的山間通行地，那是往到這邊陣地的唯一沒有布雷的區(qū)域，直線距離兩百米左右。昨晚來時，他已經(jīng)聽三連的人介紹了，因為要常常轉移陣地，所以留出來一條道。如果敵人的特工要在滿是雷區(qū)的地方通行無阻，必定會觀測發(fā)現(xiàn)到我們?nèi)顺Ｗ叩穆肪€。憑著直覺，他相信敵人就在附近，而且一定會再一次現(xiàn)形。昨天晚上沒有鬧事，不過是虛虛實實，讓人放松警惕。很可能這些家伙會改為在大白天行動，一舉端掉一個炮連后就跑。那么現(xiàn)在就應該是時候了，濃霧起來了。

    三連的陣地在后方不到五十米。

    山間的霧縹緲游離，散去又起，樹枝葉在風里輕輕抖動，落下大顆大顆的雨滴。那不是樹葉上承接的露水珠子，那是真正的天上落下的雨。雨下得大而急，樹林中的闊葉喬木，放肆的發(fā)出啪啪啪的雨打葉片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心里詛咒著這該死的壞天氣。

    來了！正當所有人在心里暗罵的時候，影影綽綽中，人影兒出現(xiàn)了。在霧氣散去的一瞬間，向前進跟黎國石都看到一個解放軍，從下面走了過來。這人很可能山腰、山下和那條通道旁邊的山上埋伏打近戰(zhàn)殲滅的人也看到了。只見這名解放軍貓著腰，緊張地端著槍，環(huán)顧著四周，走的很小心。他太謹慎了，很可能是怕有越南潛伏著的特工。

    黎國石扭頭看了向前進一眼，他帶著懷疑的眼光。向前進也拿不準，這是個自己人呢，還是越南人。不過按照計劃，現(xiàn)在還不是開槍的時候。大家都需要進一步的等待，看跟著來的動靜。很快游離的霧氣中又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仍然是個解放軍。

    昨天這個炮群已經(jīng)下達了軍事封鎖令，通俗點講就是軍事戒嚴，這兩天所有人不得擅自通行在各陣地之間的無雷區(qū)，除非有特別命令。所謂特別命令，即是會通知到偵察兵小分隊時間、地點、人數(shù)等。所有獲得通行權的人亦將會在上衣里插入樹枝葉做通行證記號，白天是左上衣，晚上是右上衣。

    眼下出現(xiàn)的人都沒有任何通行證，但很難說這些人是什么身份。也許是其他部隊的人呢？誤傷了可不好。要緊的是，如果是敵人，有多少？一定要等他們完全出現(xiàn)了后才能下手。通道上前前后后一共出現(xiàn)的人有七個，從第三個人開始，后面出現(xiàn)的人時間間隔和速度要比前面的快了許多。

    雨點小了。氣溫奇低。

    向前進輕輕呼了口氣，他慢慢轉身向著炮兵陣地。霧氣中他看到站著的哨兵顯然是在東張西望，向前進于是輕輕拉動了繩子。那個哨兵趕緊臥倒在地上，在編織袋堆積的工事里看不到人影了?？赡苓@家伙覺得射擊不利，又趕緊半蹲起來。

    看到炮兵陣地的哨兵已經(jīng)通過特別聯(lián)絡方式警惕起來，他放了心，換用了沖鋒槍在手。

    他們潛伏著的這個小土坡四面都埋了雷，敵人想要上來可不容易，弄不好踩上地雷，暴露了行蹤，只會死路一條。如果是自己人，在炮兵陣地眼前是不會竄上山來的。前線到處都是雷，這不奇怪，尤其一線炮兵，防步兵雷布得很多。眼下出現(xiàn)的七個人分不清是敵是友，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已經(jīng)在小土坡下，在黎明的晨霧中向著炮兵陣地接近了。

    炮兵陣地前面是一片茂密的草地，要藏個人很容易。不過從向前進這里看下去，卻什么都藏不住。草地是個斜坡，坡度倒不是很大。

    天越來越亮，霧卻好像越來越濃了，能見度極其差勁。

    不過雨點小了，地上越加濕漉漉，冰涼一片。趴著在地上，熱傳遞走了人身上的差不多所有的熱量，冷的滋味，讓人很不好受。但此時此刻，已經(jīng)不是能感覺到這些并加以抱怨的了。

    哨兵已經(jīng)悄無聲息知會了所有陣地上的兵，那些兵們?nèi)记那淖龊昧俗鲬?zhàn)準備。七個向著炮陣地接近的人則借著濃霧掩護已經(jīng)到達了炮兵陣地的前沿三十米，眼下正在通過斜坡，往上摸去。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陣地前騰起來一陣煙霧，黑色的硝煙在白霧中顏色很顯眼。緊跟著慘叫聲音響起來，有人踩中了地雷。

    哨兵又在瞬間起爆了兩顆定向雷，鋼釘像是一陣雨，有人咳嗽，有人悶哼；；；；；；

    此時濃霧中炮兵們手中的沖鋒槍狂射起來，對著陣地前沿的草叢，子彈真的像是下雨一般。只是在一瞬間，密集的槍聲大盛，在陣地上響起來，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敵人偷襲不成，人手瞬間減員，強攻不下，想要火力掩護撤退了。

    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陷入了重重包圍之中。

    乘著大霧被風吹動的一霎那，向前進手中的沖鋒槍趕緊打出了二十多發(fā)子彈，將敵人壓制在那里，使其不敢亂動。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至少有一名敵軍被他掃射下去的彈雨打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這些偷襲的特工趴在地上不敢亂動的好幾個人都被炮兵們的彈雨射中，傷亡都有，余下的兩三人不顧危險，趕緊往回爬，分向兩邊射擊，試圖火力掩護自己脫離險境。

    因為霧極大，風過去了，這一刻根本就看不到什么，向前進于是停止了射擊。他知道下面埋伏著的王宗寶跟張力生兩人視線應該比他在上面好，有他們在那里，他不用擔心。

    他想敵人絕對不僅是七個人，后面一定還有接應的。情報里說是十多個，那么至少應該還有三個在后面接應的。

    正想著回身看看后面的情況，身后傳來了狙擊步槍射擊發(fā)出的特有聲音，不用回頭，他知道是黎國石在開火了。

    他趕緊轉身爬過去，子彈打上嶺來，打得樹枝葉嘩嘩作響，后面的敵人反擊槍聲也很激烈。但很快，幾秒鐘而已，敵人ak清脆連發(fā)的掃射聲音前后都聽不到了。

    狂瀉一陣過后，炮兵陣地上的兵們手中槍聲也停了。

    戰(zhàn)斗前后持續(xù)的時間沒有超過三分鐘。

    由于對敵人的偷襲路徑進行了嚴密布控，這一仗贏得異乎尋常的容易。除了狙擊步槍開火發(fā)出響聲，小分隊開火的槍都是微聲沖鋒槍，控制組的輕機槍和火箭筒都沒有出聲。所有人如臨大敵的等了一夜，有的人只開了一槍，有的人一槍未開，戰(zhàn)斗結束，這算什么打仗？

    大家都覺得沒什么意思。倒是渾身濕透了，放松下來后，發(fā)抖著，冷得厲害。早知道這樣，留下一半人休息，不用全部來受罪。

    滿以為會惡戰(zhàn)一場，大打出手，過一過癮，誰料到特工們原來如此脆弱！帶著失望，大家無精打采的爬起身，撤離潛伏陣位。

    到三連連部的時候，看到炮兵們卻都很興奮，將打死的十個敵軍全都拖來擺在一起。因為打死的人是特工，大家都覺得很自豪，紛紛站到死尸邊去，有一個兵擺弄著手中的一部照相機，為大家一一照相留念。

    報告上去了，上頭的宣傳干事要下來做文章，所有人都照完相了，死尸還不能處理，繼續(xù)擺在地上。有三個敵軍死相很恐怖，臉上布滿鋼釘眼子，密密麻麻，不要說身上其他部位了。

    炮兵連長客氣得很，迎了大家進帳篷去，對大家又是敬煙，又是夸贊。大家都覺得有點受之有愧的味道。

    霧氣大，帳篷里也似乎濕漉漉的，冰冷。所有人都渾身烏青，牙齒上下不停的撞擊著。

    大家嘴里吸著煙，抖抖索索，喝著難得的開水，獲取熱量。這樣可不行，又冷又疲倦。向前進看看大家，他得要為大家爭取到點什么。

    “三連長，能不能找地方讓我們睡一覺？”

    “好的，好的！為了我們，你們昨夜一夜沒睡，真是辛苦各位了。通訊員呢？媽的，這個通訊員沒見過敵人，可能還在外面看稀奇呢。四班長！”

    “到！”

    “你帶其他偵察兵同志出去休息，這個向班長和葛班長就在我這里。另外，通知炊事班，弄點好吃的?！?br/>
    “是！”

    四班長帶著其他人出去了。連長說：“哎呀，你們不知道，那些個特工最愛找我們炮兵的麻煩，要沒有你們，不曉得他們還要鬧到什么時候。我手下前后有三個兵被他們在深更半夜里割了喉，一連有一晚最險，被他們安置了炸彈在好幾門大炮上，差一點將陣地炸翻天。沒想到你們一出手就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讓我們可以過上一陣子太平日子了，真是感謝不盡。你們先休息，到被窩里去暖和一下?！?br/>
    因為霧氣大，觸手被窩也是濕潤潤的。向前進脫光衣褲，用手一擰，水只往下掉。那個三連長說：“向班長，你老二縮回去肚子里不見了。你們先休息，我出去看看其他人，不知四班長安排得怎樣了。還有炊事班那里我也還得要去看看，如果沒什么好吃的，得要去團長大人那里搞點來，不然怠慢了你們?！?br/>
    葛嘯鳴說：“三連長，不用太客氣，隨便吃點什么都好?！?br/>
    三連長說：“那可不行?？傊銈兿刃菹⒑?，一會吃飯再叫你們?！?br/>
    鋪上雖然濕潤潤的，但被條蓋在身上，很快就暖和了。三連長已經(jīng)出去了幾分鐘，抽完一支煙后，葛嘯鳴說：“這個連長客氣得很，把我們當貴賓了。這一仗，我們并沒出多大的力，打得一點勁都沒有，我一槍沒開，居然就結束了。其實敵人的特工也不見得怎么樣，原以為會是一場硬仗，哪里曉得他們其實不經(jīng)打。你怎么看？沒意思，戰(zhàn)利品也撈不到什么，白搭工夫了?！?br/>
    向前進感覺在被窩里舒服多了，長長舒了口氣：“他們搞的是偷襲，人手少，先被地雷搞死了好幾個，當然力量就不夠了，不經(jīng)打是正常的。這主要是我們布控嚴密，防范得好，一上手就占了先機。不說了，我眼皮重了，抓緊時間休息一下。等會宣傳干事的干活，千萬叫他們別寫我們就得了?！?br/>
    葛嘯鳴說：“好的?！?br/>
    兩人很快在炮兵一線陣地早上的濃霧中進入了夢鄉(xiāng)。半睡半醒之間，向前進覺得身子還沒完全暖和過來，夢里面也濕漉漉的，就被人叫起來了，去吃飯。

    濕衣褲著在身上很不好受，身軀暖和過來的一點熱量又經(jīng)熱傳遞給傳走了。不過人年輕，火氣重，大家都不覺得什么，吃飯是一種**，其他的東西暫且都不在意了。再說吃飯也是增加熱量的，幾大碗飯一下肚，大家什么都不覺得了。

    吃過飯后，宣傳干事們還沒有來，炮兵要開始打炮了。因從沒見炮兵們打過炮，于是向前進跟好幾個人都來看他們打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