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陸常氏一路沉默,走的又急又快,完全不像是個小腳的老太太。她面上清清淡淡的倒是看不出有何不妥,但身上那縈繞的刺骨冷氣讓人怯步。
陸花氏有心想刺兩句二蔓,可無奈婆婆周身的寒氣太重,話在嘴邊溜了一圈又咽回肚子里,只得埋頭走在最前頭。
二妞則憤憤不平的跟在陸花氏身后,說好的給她扯幾尺布料回去裁新衣,因著二蔓那死丫頭,她啥也沒撈著。摸摸懷里的金鐲子,總算今兒沒白來一趟。扭頭狠狠的瞪著罪魁禍首,見她小臉兒狼狽不堪,眼皮紅紅的活似只受了驚的兔子,蔫蔫的沒了平日里的靈氣。
她心中頓覺暢快!
眼里的笑意還沒來的及收回,一不小心撞進奶奶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她的心就是一顫,慌忙扭回頭不敢再往后看。
奶奶的眼神好可怕,像帶了刺芒似的扎人。
而后頭二蔓甩著小短腿想追上前面跟她隔著六步遠的陸常氏,可每回在她使勁全力快追上時,奶奶似乎又離她遠了些。她知道奶奶生氣了,而且是很氣很氣。要不然也不會憑她咋叫、咋撒嬌也不理她了。
不禁懊惱自個兒不當心,說話時被奶奶聽了去。又有些迷茫,搞不懂奶奶為啥生那么大氣。在她小小的心里,只是覺得她不過是沒有經(jīng)過奶奶同意,就擅自把奶奶的好手藝教給了別人。這只是小錯,可奶奶的反應讓她覺的她就是罪大惡極的壞人。
小姑娘這會兒滿頭是汗,白皙的臉酡紅一片,鼻翼呼呲呼呲的喘著氣兒。出門前扎的兩條整齊的小辮也松散了,細碎的發(fā)絲黏黏嗒嗒的貼在臉頰上。
陸梁氏看的不忍心,上前拉住她小聲勸,“二蔓,你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能追上?再說你奶這會兒在氣頭上,哪能理你?”她買好菜過來,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兒。婆婆對一向疼愛的孫女冷了臉,連一向話多的大嫂也安靜的站在那兒。見她過來,婆婆無悲無喜的說了一句,“回家”。
雖不知道二蔓做了啥惹了婆婆動怒,但她知道婆婆心里肯定還是在意這孫女的。要不然也不會有意無意的照顧二蔓的腳步。
二蔓知道三伯娘是為她好,她走的是又累又熱,嗓子也喊干了,可奶奶卻連頭都沒回一次,心里頓時又委屈又難過。弓著腰停下看了一眼奶奶遠去的身影,小姑娘執(zhí)拗的脾氣上來,執(zhí)著的看著前面,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奶奶生我氣,我更要追上去求她原諒?!?br/>
陸梁氏抬頭看看前頭那道冷絕的身影,又垂眸看看這小的倔強的臉蛋兒,只能摸摸小姑娘的小腦袋,無奈的嘆口氣。
她算是知道婆婆為啥單單喜歡這孫女了,這祖孫倆兒的固執(zhí)脾氣可不就一樣嘛。
越走日頭越大,明晃晃的曬人。陸花氏也不敢提坐牛車的事兒,只能盡量往陰涼的地兒走,可也不敢太顯眼兒,怕撞到婆婆槍口子上。
在她記憶里,似乎還沒見過這樣面無表情,不發(fā)一言的婆婆。平日里她做錯事兒,婆婆總是橫眉豎眼的對她一頓訓斥。偷偷瞅一眼神色冷峻的婆婆,突然覺得她挺幸福的。心底更是好奇二蔓這丫頭到底做了啥事觸怒到婆婆了。
半個時辰后,遠遠的能看到九家灣那條渠道了,二妞掏出帕子抹了把額上的汗,有些擔心這一路曬回來,把她養(yǎng)了幾日的膚色又曬黑了。不由對二蔓更是怨念幾分。
老宅到了,眼見陸常氏要進去,二蔓邊跑邊著急的大喊,“奶奶,你聽我說。我…”
可她說的太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陸常氏進了院子,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她挫敗又失落的垂了頭,自然錯過了陸常氏的腳步有一瞬的停頓。
陸梁氏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二蔓,最后只化為一聲輕嘆,垂著頭跟著陸常氏身后進去。她背簍還有端午待客的菜得放下。
二妞幸災樂禍的瞅著落寞傷心的堂妹,看夠了,嘖嘖兩聲,昂著細長的頸子進了院子。
二蔓這死丫頭也有今日,當真是老天有眼。叫她平日仗著奶奶的寵愛,不把她這堂姐放在眼里。
其實哪里是二蔓不把她放眼里,是她自個兒嫉妒,各種看不順眼二蔓,屢屢刺她。
而陸花氏眼看婆婆進去,她這一路憋到現(xiàn)在的話可算逮到機會說了,“二蔓,你做啥了?咋惹得你奶生老大的氣咧?”
二蔓根本沒聽清陸花氏說的啥,再說她這會兒也沒得心情聽這個。她此時滿心想的就是奶奶生氣不理她了,不喜歡她了。茫然無措的盯著陸常氏消失的方向,腿卻如生了根兒似的動彈不得,只呆呆的站著。
想著若是她沒有把做豆花的手藝教給那老漢的話,奶奶是不是就不會生氣?就不會不理她?這個想法一出來,就如土里鉆出的幼芽,在心里徹底生了根。
任憑一旁的陸花氏嘴唇都說干了也沒見她有個反應。
陸花氏無趣的撇撇嘴,暗暗嘀咕這二蔓丫頭該不會嚇傻了吧!又湊過腦袋仔細瞅一眼,見小丫頭眼神呆呆滯滯的直直看著院子里頭的方向,她心突然一軟,想說些啥時,里頭傳來二妞叫人的聲音,“娘,你快進來啊!”只得咽下到嘴邊的話,催她,“二蔓,你快家去吧!”說罷人就扭著發(fā)福的腰身進了院子。
二蔓失魂落魄的回了家,陸李氏他們正在堂屋吃飯。
六郎眼尖,一下就看到妹妹回來了。幾步竄到二蔓身前,見她空著手,雀躍的心情淡了幾分,但看到妹妹回來仍是很高興?!岸?,跟三哥說說,你們去鎮(zhèn)上干啥了?”最想問的其實是奶奶給你買啥吃的了?
二蔓哪里有心情跟他說這些,悶悶叫了聲“三哥”,人就無精打采的往她們睡的那屋去。
“咦?二蔓是咋了?像是哭過。難倒被人欺負了?”六郎再大條也看出妹妹的不對勁兒了,自以為猜到妹妹難過的原因,立刻跑到堂屋告狀,“爹,娘,二蔓被人欺負了,眼睛都哭腫了?!?br/>
“啥?是誰?”陸李氏啪的拍下筷子,橫眉怒道。心里卻在想到底是哪個,把灣子里調皮的娃子挨個兒想了個遍,才皺眉嘀咕道,“難倒又是泥蛋兒幾個?”
完全忘了二蔓是跟陸常氏她們去鎮(zhèn)上了,哪里會被泥蛋兒他們欺負了去。
一旁四妞幾個聽到妹妹哭了,都露出擔憂的神色。
六妞皺皺鼻子道,“二蔓就是太老實了。”像她,哪個男孩子敢欺負她?她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陸李氏難得贊同的點頭,“二蔓這丫頭就是太面了。不行,我得看看她去。”飯也不吃了,腳下生風的往右邊廂房去。
“爹,我們也去看看二蔓?!倍勺鰹楦绺绫響B(tài)。
咽下碗里的最后一口飯,陸常喜起身道,“走,一塊兒去瞧瞧。”
還沒走進屋子,里頭就傳來二蔓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
聽著聽著陸常喜臉募地一變,抬腳就要進去質問小女兒幾句,就見幾個兒女齊齊攔在他身前,哀求的喚道,“爹!”
“哼!”陸常喜一甩胳膊怒氣沖沖往外走。他還要去老宅看看娘,也不知被小女兒給氣成啥樣了。
二郎幾個終于知道二蔓為啥哭了,雖心底都不贊同妹妹的做法,但聽她哭的這么傷心,又忍住擔心。一時站在門外不知該不該進去。
漸漸哭聲低了,六郎著急的問二郎,“大哥,咱們進去看看吧!”
二郎點頭,幾人推門進去就看見娘俯身拍著妹妹入睡,扭頭看到他們幾個,擺手示意他們都出去。
院子里,幾兄妹都心事重重的站著。六妞最是心里存不住話,忍不住抱怨幾句,“二蔓膽子太大了,咋敢把奶奶教給咱的手藝隨便教給外人?!?br/>
四妞這回沒攔她,因為她也是這么想的。
四郎想了下說道,“或許二蔓根本就沒想那么多呢!”
二郎張張嘴想說啥,又聽四郎接著道,“她又不知道奶奶的手藝是傳女不傳男,更何況是不能外傳了。”連他也是偶然聽到爹娘說話時,偷聽到的。
六郎也是不知道的,他喃喃道:“怪不得奶奶生那么大氣。”
四妞沉默。
六妞梗著脖子嘀咕,“那也不能隨便教給外人啊。最起碼賣個秘方也能得不少銀子。”
晚飯的時候,陸常喜沉著臉想訓斥兩句小女兒咋這么不懂事兒??蓪ι纤t腫的眼睛,又見她蔫頭聳腦的沒有精神氣的慘白面孔,話在舌尖繞了一趟又吞下,尋思著二蔓這回也該受了教訓。還是等著明兒把她領到娘兒去下跪認錯??捎秩滩蛔拿鲀旱娏硕麜粫霞曳?。畢竟他今兒去老宅看娘時,還挨了一下他爹的煙桿子。
夜里,二蔓做夢了。
夢里天黑漆漆的,她一個人在林子里轉了很久也沒找到出去的路。急的她大聲哭著,喊著叫,“爹,娘,奶奶?!?br/>
“妞妞”,就在她抱著頭無助的蹲在地上時,奶奶那熟悉的聲音響起。她驚喜的看著奶奶那雙慈愛的眼睛,就在她想撲過去時,奶奶一下子沉了臉,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后就轉身走了,極快的消失在她眼前。
她怔怔的望著林子深處,無聲的哭泣著。
林子里風刮過樹葉的簌簌聲,蛐蛐的鳴叫聲,鳥的怪叫聲……
無一不時刻提醒著她,奶奶不要她了。
不由更是自責懊悔自個兒鬼迷心竅做的事兒。
她錯了,她真的知道錯了,奶奶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肥肥肥章奉上,寶寶們看我對你們好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