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元做好了這一天到臨的準備，他現(xiàn)在想，會覺得，最后見到風清嘉的那天，這一切就安排好了，為了那個著朱衣的女人。
多諷刺，姓明的所有男兒都或多或少喜歡親近風清嘉，風清嘉偏偏愛慘了那個女人。
他已經(jīng)把熊夏和孩子安排到了孔家堡的暗道中，待堡壘被攻破的時候，人影雜亂，他們被親衛(wèi)護著，就可以安然地逃出去，好歹給自己留下一條根。
明子元自然是不能逃的，他或許還磨練的不夠，不是個稱職帝王，可明子元的父親是一統(tǒng)天下的英雄，母親是血統(tǒng)純正的貴族，他遠不至于是個懦夫。
“夫死國，妻死節(jié)?！?br/>
熊夏原先是不肯走的。她披了素錦短袍，背著弓箭，臉色慘烈倔強，沒一個人敢攔著她走到明子元身邊。熊夏平常是個不愛言語的性子，雖然不催促明子元怎樣，但她的存在就是一塊壓在明子元心上的石頭，因而，他和她算不上你儂我儂的燕爾夫妻。可到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辜負了熊家的期望，她怎么仍是不肯走呢。
“稚子無辜。夫人怎忍心？朕又怎忍心？”
明子元看向熊夏，他的面頰消瘦但眼神堅毅，舊時少年的模樣早早隱去了，在兵戈的聲響中，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半晌，他都看著熊夏，看著自己添了皺紋與白發(fā)的夫人，眼中似有柔情，又似在懺悔。
明子元心想，孩子長得好似更像她一點，真好。
“若認朕是皇帝，即刻離去?！?br/>
他終究開了口。
接著一巴掌猛地摑上來，明子元低低笑了一聲。
熊夏顫抖著嘴唇，顫抖著手，總算挺直脊梁走了。
他站在那兒，想著小時候暗暗盼望自己能得一個美麗的妻子，好好待她，就似先帝和母親一樣。他娶熊夏的時候，怎么就忘了呢？
他欠她啊。
轟——
轟——
轟——
明子元知道這是明束素的軍隊在用炮攻擊孔家堡的門。
他站在窗邊，盛夏時候，光影斑駁，外頭看不著花草，只看見衣甲整齊的士兵，肅殺而安靜，讓人不寒而栗。
快了。
好，真好，明子元想，你來取我的命了。
給你，這天下有風清嘉幫助，肯定也是你的吧。
拿去吧，拿去吧！
下一瞬，明子元倚著的窗破裂開來，他猛地伸手，未來得及抓到射進來的箭，反而被劃傷了手。箭上纏著白色的字條，大大咧咧地被風刮出輕微的聲響。
明子元看著上面風家的族長親印，驚訝地瞪大眼睛。
明束素于馬上俯視一片廢墟，她并不為此感到快意，但她的確是快樂的，因為身后的軍隊初露鋒芒，因為她終于領(lǐng)軍打了一場勝仗，因為這支軍隊現(xiàn)在徹徹底底是她的了。
也因為，她站在她身后。
時年八月二十三日，偽帝明子元被圍，炸毀孔家堡，盈王所率軍隊被阻，損傷數(shù)百人，明子元妻子不知所蹤，魯圣廩余治夏隨之投降。
九月，明束素率兵回京。
這一舉動出乎明子染的意料，在點她出兵的時候，就有多位謀士勸告他，這個皇妹一旦出去，就未必肯回來了，魯圣物資豐饒，一旦打下，退可守進可攻。明子染當時懷著三分信任，七分篤定地想，明子元不是個孬種，明束素又不曾領(lǐng)兵真的打什么地方，就是天資再好，運氣再橫，也得花上幾年時間。
結(jié)果他的好妹妹，只花了兩個月。
是哪里出了岔子？
明子染懨懨地坐在皇后身邊，看她睡得沉沉的臉。那是一張蒼白瘦削的臉，眉毛修長，嘴唇豐軟，與跪在下首的女兒幾乎一模一樣。
他穿著黃袍，陡然有些冷。
“父皇，您退位吧?！?br/>
明少沫這么說道。
“是你姑姑教你的？”
明子染澀然，女兒才多大啊，身高剛剛超過他的腰，衣服上配著寶石刀飾，還能和他玩小時候最愛的捉人游戲，可是她的眸子那么沉，那么靜，仿佛自己無路可走，仿佛自己不是她的父親，她的天，她的皇上，而只是一個尋常男人。
“姑姑為何兩個月就拿下了魯圣？”
明少沫脊背挺直，深紅色的衣袍讓明子染想起他的妹妹。
這個孩子和她姑姑分明長得不像，可氣質(zhì)卻一模一樣，都讓明子染心驚。
“父皇的謀士都說，兩年，三年。”
明少沫繼續(xù)道。
“魯圣擅長機關(guān)，熊氏一族悍不畏死，物資不少，光是守城，維持兩年不是問題，何況絳雪之地，楚氏為尊，姑姑手下有多少人盡忠還是未知數(shù)?？墒顷P(guān)鍵的機關(guān)圖，一早就在風清嘉手里?！?br/>
“……”
明子染臉色慘白。
“她們……”
“風氏乃百年后族，當年皇祖父為太子求親，被拒。風清嘉入了宮，教導姑姑，不久，太子暴斃，風氏一族自此主動退出朝政，雖朝中仍有不少大臣與其有關(guān)，可直接的門生卻是沒有，行韜光養(yǎng)晦之舉。女兒請教父皇，到底為何？”
明少沫繼續(xù)道。
“太子暴斃?！?br/>
明子染從嘴唇中擠出這四個字，眼神有些渙散，思緒穿越時空，回到過去。
“是不是風清嘉殺了太子？”
明少沫問道。
“風清嘉是風氏的嫡女，名冠蒼平，你大伯心慕于她。本來這是一樁上好的婚事，可風清嘉拒絕了。她說你大伯是她的學生，亂了倫常。”
明子染道，眼中有了幾分神采。
“哪有這樣的女子？旁人拒婚，面對你大伯這種身份，怎么也要說自己匹配不上，她卻是說亂了倫常，簡直是在教訓他了?！?br/>
明少沫不語。
“于是有一天，你大伯派人將她迷暈了帶到鹿閣?！?br/>
明子染深吸了口氣。
“束素央我去救她，顧慮到皇室和風家的關(guān)系，我去了。鹿閣燈火輝煌，風清嘉就躺在榻上……露出了蛇尾。”
“蛇尾？”
明少沫驚駭?shù)馈?br/>
“只是短短一瞬。那條蛇尾將你大伯甩到金柱上，你大伯當即暈了過去。我以往聽聞，這些大家族的子弟都有特異之處，當時我才確信。我把風清嘉帶走，送回風府，留束素去叫太醫(yī)救大哥。可你大伯沒挺過去?！?br/>
明子染道。
“姑姑和風清嘉關(guān)系如何？”
明少沫問道。
“自是很好?！?br/>
明子染道，突然駭?shù)馈?br/>
“難不成是……”
“姑姑或許動了手。”
明少沫低下頭，在明子染看不見的地方笑了一下。不愧是姑姑，那么小，就懂得除去后患。
“這么說來，束素她自小就盯上了皇位，籠絡(luò)了風清嘉?！?br/>
明子染已是一身冷汗。
“她當時才多少歲?！?br/>
明子染記得明束素那是還墜在自己身后，喊哥哥，哥哥。
半晌，他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一個問題。
“你怎么知道風清嘉手里有機關(guān)圖？”
“范家?！?br/>
明少沫道。
“風清嘉去過環(huán)歲州，范家人所在之地都有蠱蟲，比人更要耳聰目明。她們找到了機關(guān)圖，抄了一份，現(xiàn)下才在姑姑的吩咐下交給我?！?br/>
“環(huán)歲也是她的?！?br/>
明子染慘笑一聲。
“絳雪，廩余，魯圣，環(huán)歲，周堯，治夏，都是她的?！?br/>
“得風氏女得天下。”
明少沫道。
就像十幾年前蒼平暗里流傳的那樣。
“……朕給她?！?br/>
明子染閉上了眼睛。
“清嘉先生隱世十年，為她謀個天下，如此苦心，朕怎么能不成全先生?！?br/>
“沫兒為父皇磨墨?！?br/>
明少沫站了起來，走到明子染身旁。
“怪不得你母后怕束素，一直怕。”
明子染攜了女兒的手，留戀地望著自己的妻子。
“她是個聰慧敏感的女人，是我不懂，是我盲目?！?br/>
“母后不是因為姑姑病的。范氏女說，此乃蠱術(shù)。父皇您也早發(fā)現(xiàn)了吧，只是受制于國師，沒有法子?！?br/>
明少沫道。
“如今，只有姑姑才能救明氏江山了?！?br/>
“換一個新的，總比治療一個壞了的內(nèi)囊來得便宜?！?br/>
明子染陡然有些欣慰。
他生了個聰明的女兒，這江山，再過幾年，又是誰的呢。
“范氏女進貢了假死之藥。”
明少沫攤開明黃的圣旨，將朱筆遞給自己的父親。
“環(huán)歲是個好地方，四季如春，適合養(yǎng)病?！?br/>
“那你怎么辦呢？”
明子染道，女兒是他的心頭肉，留作質(zhì)子，是萬萬舍不得的。
墨滴落在圣旨上，頭一回不成文字，只是混亂的一點。
“姑姑說，她借這江山十年?！?br/>
明少沫手里露出一塊虎符，上書“絳雪”二字。
“過后，這天下蒼生，便要靠我了?！?br/>
“你信她？”
明子染緊緊抓著女兒的手，也知道信或不信，都沒有區(qū)別。
“姑姑愛慘了風清嘉?！?br/>
明少沫微微挑起唇角，那模樣，像足了明束素。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不過是個擔憂妻子的病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哥和弟弟或許還有被束素殺死的資格，他是沒有的。
明子染猛地咳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似乎看見喉嚨里爬出了什么東西……
明少沫冷笑一聲，伸手摸向腰間，解了飾品一般的刀，用力朝父皇咳出的東西擲去，只見那一灘黑紅色的膿血間，猛地露出幾根觸須，直直伸向天際，顫抖了幾下，最終不動了。她扶著父皇躺上床榻，和母后并列一起，接著將刀上一顆紅色的“寶石”扣下——那原來是一顆藥丸。
明少沫捏碎了藥丸，往父皇和母后嘴里各自撒了一些，然后回轉(zhuǎn)身子，來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人生中第一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