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賈政考校寶玉時，寶玉又挨了幾記手板，把賈母心疼得要死。

    賈母和王夫人各自賜下消腫清熱的上好膏藥，對寶玉一番愛憐疼惜，隨后又特地把襲人叫去敲打一番，讓她好生伺候。

    待襲人回屋，晴雯已經(jīng)伺候著寶玉敷了膏藥。

    一屋子的丫鬟小心奉承寶玉，臨到晚間，寶玉臉上終于露出了幾分笑模樣。

    這一晚，本該輪到麝月守夜，但她既禁了足，襲人頂上，倒也是責(zé)無旁貸。襲人卸了殘妝，脫換過裙襖，才回了暖閣。

    中午麝月在寶玉跟前說襲人壞話，襲人想了想，這一段時間她一直謹(jǐn)慎做事，沒留下旁的把柄。只除了初來那一晚，襲人為自保，指控了李嬤嬤，間接害李嬤嬤被攆一事。

    寶玉現(xiàn)在可是襲人的頂頭上司，襲人斷不能讓寶玉對她生疑，與她離心。

    “給，湯婆子我給你灌好了?！鼻琏┙o襲人遞來湯婆子。

    “難為你想著，暖閣外邊也是暖和的，不像你們屋里炕冷，今兒用不上?！睂氂裥Φ?。

    “你快別來鬧她了！”晴雯笑著斜了寶玉一眼，“她素日是個愛逞強的，明明病剛好沒多久，就來帶管上夜，真真是個操勞的命！”

    “你什么時候病的？”寶玉一驚，忙向襲人問道。

    襲人心里一呆，她的病不是早就好了嗎？襲人正要解釋，忽然看到晴雯背著寶玉，悄悄朝她眨了眨眼。襲人心念一動，將要到嘴邊的話，被咽了下去。

    一整個下午，襲人都在斟酌。怎樣措辭，她才能將李嬤嬤一事圓回去，并且最大限度獲得寶玉的諒解、甚或同情。

    晴雯給她支了這一招，還真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

    “前幾日我染了風(fēng)寒，特地向李嬤嬤告假養(yǎng)病，你忘了？”襲人朝寶玉解釋，順便隱晦地朝晴雯做了個手勢，道了謝。

    “呀，我想起來了！”寶玉拍了一下腦門，“那一晚也是你上夜，晚上起夜出門，你只穿了一件小襖，果然次日鼻塞聲重，生病了！”

    “可不是?！币u人早就打聽了原主生病的來龍去脈，此刻寶玉提起細(xì)節(jié)，她倒也不怯，“我原說自己素日體格好，不畏寒冷，結(jié)果第二天就打了臉，真真臊死個人！”

    “這幾日光忙我的病，倒把你養(yǎng)病的事給忘了?！睂氂癫幻庾载?zé)。

    “若要指望你，黃花菜都涼了?！鼻琏┬αR道，“你沒見襲人這幾日都沒上夜嗎？就是怕她病情反復(fù)，我才替了她的?！?br/>
    “既然病沒好全，你怎么也不多將養(yǎng)兩日？”寶玉關(guān)切道。

    “若是平常，我偷個懶也罷了。你生病這么大的事，我若不近前盯著，別說老太太不放心，就是我自己，整日揪心撓肺的，哪還有閑心養(yǎng)?。　币u人表了表忠心。

    “李嬤嬤呢？”寶玉突然道，“有她老人家坐鎮(zhèn)，屋里也亂不起來?！?br/>
    寶玉從晴雯的針線筐里，取了一把小剪子，走到窗前，漫不經(jīng)心地剪著燈芯。襲人和晴雯對視一眼，雖然寶玉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他在這個當(dāng)口問出來，顯然不是無心。

    晴雯一貫心直口快，她冷笑，“若不是有李嬤嬤坐鎮(zhèn)，我和襲人又怎會被拿下問罪！”

    “問罪？”寶玉手一顫，差點戳滅火苗。

    “你生病那一晚，上夜的是李嬤嬤并麝月秋紋等人，并無我和晴雯，你記得不曾？”襲人看晴雯氣得夠嗆，接過話題。

    “我記得。”寶玉點頭，“確實沒有你們?！?br/>
    “但老太太審問你為何生病時，李嬤嬤卻指證，我和晴雯是罪魁禍?zhǔn)?，是我倆讓你生了病?！币u人想到李嬤嬤當(dāng)日無恥行徑，心中不由犯嘔。

    “怎么會？明明是我……”寶玉話說了半截，臉突然憋得通紅。

    晴雯奪去寶玉手里的小剪刀，“啪”的一下，拍在自己的針線筐里，“李嬤嬤一腔慈愛之心，不忍你受老太太和太太責(zé)罵，結(jié)果把屎盆子扣在我和襲人頭上，真是好算計！”

    “我沒那個意思，我豈會讓你們?yōu)槲翼斪铩睂氂袷肿銦o措，忙解釋道。

    “你自然不用臟手，自有人為你籌謀劃策。”晴雯冷笑，“你既念著你慈愛周到的李嬤嬤，何必要我們在你跟前討嫌？索性攆了我們?nèi)?，為你那心肝伶俐人讓位，不是更好？?br/>
    沒等寶玉回答，晴雯掉轉(zhuǎn)頭，看向襲人，“別人輕賤你，你好歹懂點事，別跟著輕賤自己。不過你我也是非親非故，指不定我也包藏著禍心呢！湯婆子給你留著，你愛用不用！”

    說完，晴雯一摔簾子，離開了。

    寶玉跺了跺腳，正欲去追。

    襲人上前攔住，“她的脾氣你也知道，火氣一上頭，哪還會分心聽你辯解？你現(xiàn)在過去，只會更惹她生氣?！?br/>
    “唉……”寶玉停了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跌坐在榻上。

    “隔上一晚，她火也消下去了。你陪個笑，她還能再拿喬不成。”襲人把晴雯留給她的湯婆子放在被窩里，“晴雯是個面冷心熱的，若非李嬤嬤那日……她也不會氣成這樣?！?br/>
    “李嬤嬤當(dāng)真誣賴你們……”寶玉雖嘴上還在追問，其實心里已有八分信了。

    雖然李嬤嬤在寶玉跟前細(xì)心周到，但屋里大小的丫鬟婆子，哪個沒被她打壓呼喝過？

    能在寶玉房里冒尖的，都不是什么蠢笨人，李嬤嬤以為寶玉不知她橫行的事，其實她早被一干丫鬟婆子告了無數(shù)次明狀暗狀了。

    寶玉不過是念舊，想著李嬤嬤年事日高，早晚要退下，這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晴雯剛才所說，李嬤嬤禍水東引一事，實在是太像李嬤嬤一貫的行事風(fēng)格了。哪怕是寶玉再違心維護(hù)，也沒法說，李嬤嬤是個清白無污的正派人。

    “二爺既然壓根不信我和晴雯，又何必再問？”襲人冷下臉來。

    “我沒有，我只是想再確認(rèn)一下。”寶玉頭疼極了，“好姐姐，怎么你也生起氣來了？”

    “一樣是伺候人的奴才秧子，憑誰還比誰高貴不成？”襲人氣極反笑，“她老人家動動嘴，就是天大的功勞。我們從早忙到晚，落不了一句好，一出事還要被拿來頂鍋。怎么？現(xiàn)在我連生個氣，都礙著二爺?shù)难蹎?？?br/>
    “我沒那個意思。”寶玉忙起身道歉。

    “沒那個意思？”襲人嗤笑一聲，反唇相譏道，“沒那個意思，就把我們當(dāng)賊一樣審。若有那個意思，豈不是要把我們活活生吃了！”

    “我……”寶玉張口結(jié)舌，面紅耳赤。

    襲人看寶玉急得滿頭冒汗的樣子，也不準(zhǔn)備再逼，“二爺若不信，只管問老太太去。人證物證俱在，誰還能賴她不成?！?br/>
    寶玉跌坐下來，喃喃道，“老太太親自審問的？”

    “但凡你房里事務(wù)，哪一件老太太不過問？更何況，李嬤嬤何等體面，就算是二奶奶也要高看她幾分。若非有老太太和太太同意，誰敢私自攆她出府？”襲人道。

    “嬤嬤的體面……如今算是丟盡了?！睂氂翊袅税肷?。

    襲人張了張嘴，看寶玉這一副悵然的樣子，終究沒再痛打落水狗。

    李嬤嬤于襲人而言，不過是一個做盡壞事的小人；但于寶玉而言，想必多少含著幾分親情。若非如此，寶玉也不會在明明倚重襲人晴雯的情況下，天平卻偏向一個老嬤嬤了。

    外間房中十錦閣上的自鳴鐘當(dāng)當(dāng)響了起來，外間值宿的老嬤嬤翻了翻炭，又咳了兩聲，“二爺睡罷，有話明天說罷?！?br/>
    “睡吧，不急這一晚上，有事明天再說?！币u人悄聲道。

    “好。”寶玉悶悶應(yīng)了一聲。

    襲人閂上門，掩好氈簾，伏侍寶玉睡下，方松了一口氣，在暖閣外邊睡了下來。

    前幾日伏侍寶玉，無非是剪燈烹茶、做針線、伺候盥洗……一溜程序熟悉下來，倒也不難。寶玉對人寬厚，大小丫鬟都敢跟他打鬧，襲人倒沒看出哪個不同。

    今晚這一遭下來，襲人才算看清，襲人晴雯這兩大丫鬟，還真獨得寶玉青眼。

    要知道，屋里這些年輕丫鬟們，就算是跟寶玉撒嬌置氣，也只會撿他心情好的時候。當(dāng)然，寶玉對著女孩子，鮮少有不開心的時候。

    但若寶玉動了真火，這一個個伶俐人可都是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今夜寶玉明明對李嬤嬤偏向十分，晴雯竟也敢踩著李嬤嬤，譏諷怒罵。偏偏寶玉只在開始時質(zhì)疑了兩句，后來竟諸多容讓。

    襲人試了試，寶玉對她也是如此。

    看來，襲人晴雯于寶玉而言，確實與眾不同。

    不過，寶玉的青睞信任并不意味萬事大吉。原著里，襲人被外嫁給蔣玉菡，晴雯被攆，病死在府外。寶玉所能做的，也只有寫詞悼念而已。

    她所能依靠的，,被子里暖烘烘的，襲人翻了個身，把腳抵在湯婆子上，一股熏人的暖意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