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佑檸放下手中用來行“卻扇之禮”的素色緙絲團(tuán)扇.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沐俢槿.沐俢槿微笑著沖妹妹點(diǎn)了點(diǎn)頭.柔聲道：“快去吧.太后娘娘一會兒該等急了.你放心.我今日哪都不會去.就在這兒等著你.我一定會親自為你送嫁的.”
“好.”沐佑檸嬌俏一笑.“那就勞煩姐姐先在這兒等一會兒好了.檸兒進(jìn)去拜會完姑母后便立刻出來.”
沐俢槿溫柔地摸摸沐佑檸的頭：“我們家的二小姐終于長大了.真好.”
沐佑檸輕輕一笑.走進(jìn)了太后娘娘的寢殿.
一直站在遠(yuǎn)處的姜簡看著沐氏姐妹情深意重的一幕.想到她與沐俢槿在霍都的時光.再想起兩人如今的相處模式.不禁嘆了口氣.
翠錦見自家姑娘傷神.對沐俢槿的差別待遇不免氣結(jié).酸溜溜地譏諷道：“誰說大小姐鐵石心腸的.奴婢看著她對妹妹可是親切溫柔得很嘛.姑娘.大小姐分明就是在拿您做棋子用.明知宮中風(fēng)云詭譎.人心叵測.她心疼自己的妹妹.便將您推出來.姑娘.也就是您這般柔善的人物才會任她擺布.若是奴婢.早就靠著皇上與她反目了.”
姜簡看了一眼憤憤不平的翠錦.轉(zhuǎn)身向自己寢宮走去：“帝王之心最是飄忽不定.這寵幸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罷了.更何況.我與他還有著殺父滅國之仇.即便我有一日要與隴兒決裂.也絕不會依靠他.”
翠錦看著姜簡的背影.恨鐵不成鋼地?fù)u了搖頭.快走幾步追上她.不屈不撓地接著規(guī)勸：“姑娘.您怎么這么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您也說過.大小姐太過聰穎.善于把握人心.若想要脫離她的掌控.依靠陛下是最好的法子.不然咱們很可能會像您當(dāng)初擔(dān)憂的一般.死無葬身之地.”
“這件事.并非是你想得這般簡單.”姜簡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站在太后娘娘寢殿外面的沐俢槿.“咱們?nèi)缃駪?yīng)該按兵不動.聽從隴兒吩咐為好.”
“可是……”綠影眉頭緊皺.壓低了聲音.“難道咱們真的要按著大小姐吩咐的那樣.要將皇上所有的子嗣都給……”翠錦左右瞧瞧.確定周圍沒人之后.作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姜簡抬起頭.望著萬里無云的天空.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是想要讓皇上嘗受她曾受過的痛苦.人生最為悲苦的事.莫過于子嗣連喪.若她第一步是對皇嗣下手.那么她接下來.肯定是要對付太后娘娘與燕王殿下了.喪子之痛.兄弟鬩墻.母子反目.隴兒真是恨毒了皇上……”
“原來.大小姐是這樣打算的.”聽完姜簡的解釋后.翠錦深深吸了口氣.“奴婢之前還一直奇怪.大小姐既然是回來向北燕討債的.可為何還要幫助皇上處理政事.如今聽了姑娘的解釋.奴婢全明白了.既然陛下是為了北燕江山.才滅了黑齒族.那么大小姐便幫他鞏固社稷.還用計(jì)將他身邊的愛人全部趕走.讓陛下在權(quán)勢的寶座上.遠(yuǎn)走越遠(yuǎn).最終孤獨(dú)終老.”
“不.她并非只是為了報復(fù).”姜簡輕輕一笑.“就算是隴兒自幼在黑齒族長大.以光耀黑齒族為畢生使命.可她畢竟是欽國侯的女兒.北燕的郡主.即便她表面上看著再像北漠族人.可骨子里流淌的.終究還是漢人的血.若只是為了復(fù)仇.她大可以不必如此大費(fèi)周折.憑著她的心機(jī).能夠直接令朝局覆滅.讓衛(wèi)氏一族也嘗嘗亡國奴的滋味.可是.她沒有這樣做.因?yàn)樗闹星宄约旱纳矸?也明白對北燕百姓社稷的責(zé)任.即便衛(wèi)氏再怎么罪孽深重.天下萬民終歸是無辜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正是因?yàn)槊靼走@一點(diǎn).也曾經(jīng)歷過亡國之痛.才不想因一己之恨掀起戰(zhàn)火.讓無數(shù)百姓流離失所.”
“原來是這樣……”翠錦扭頭望著遠(yuǎn)處不過一個黑點(diǎn)那么小的沐俢槿的背影.嘆氣道.“如此說來.大小姐倒也是個可憐人.”
“人生在世.又有誰能夠不受流年叨擾.在無情的命運(yùn)面前獨(dú)善其身呢.”姜簡低頭苦笑.“在天上的諸神眼里.莽莽紅塵之中.須彌與芥子無異.而你我都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可憐人罷了.”
姜簡身著孔雀藍(lán)廣袖連裳.肩上湖水綠的披帛與寬大的裙裾.一同在光潔的地板上瀲滟開來.只如落花時節(jié)御花園中那層層疊疊的花瓣.伸出攏在與裙裾一樣寬大的廣袖之中的柔荑.斂著曳地裙裾.一步步緩緩走進(jìn)除太后娘娘外.空無一人的大殿.
太后娘娘今日也一改往日隨意的日常裝扮.換了身檀色廣袖襦裙.頭上鑲金帶翠的花釵步搖在滿室陽光中反射出金碧輝煌的光芒.她看到沐俢槿進(jìn)了殿內(nèi)后.微微一笑.沖沐佑檸招了招手：“檸兒.快過來.讓哀家好好兒悄悄你.”
沐佑檸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座上正襟危坐的太后娘娘行了個大禮；“臣女沐佑檸參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快起來.今兒個是你出嫁的好日子.新嫁娘就免了那些虛禮吧.”
沐佑檸抬起頭.嫣然一笑.沖撒嬌道太后娘娘道：“真是因?yàn)槭切录弈?這些該有的禮數(shù)才不能少呢.檸兒將前往千里之外的契丹族.關(guān)山萬里.路遠(yuǎn)水長.經(jīng)此一別.還不知今后能不能再見姑姑了呢.能多叩一個頭.便多叩一個頭吧.”
太后娘娘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眼中有隱隱約約的淚光閃爍：“哀家知道你孝順.行了.這禮也行過了.頭也磕了.地上涼.別跪著了.快到哀家身邊來.讓哀家?guī)湍阃彀l(fā)吧.吉時很快就要到了.”
“是.”沐佑檸從地上站起來.坐到太后娘娘身邊.看著案上樣式繁多的釵鈿.對太后娘娘笑道：“姑姑為檸兒準(zhǔn)備的釵鈿就是漂亮.可比司珍局為檸兒備下的要強(qiáng)多了呢.”
太后娘娘低頭一笑.伸手為沐佑檸挽了個望仙髻.打開面前的漆盒.拿出一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價值連城的百鳥鑲寶鎏金釵插到沐佑檸頭上：“這支百鳥釵.是哀家當(dāng)年嫁給先皇時你爺爺親自為哀家打的.哀家本想著等有一天.你嫁給皇上時.親自將這支釵子為你戴上.迎你入宮.可誰能想到……”太后娘娘嘆了口氣.復(fù)又恢復(fù)了笑意：“罷了.這些過去的事.咱們就不要再提了.今兒個是你大喜的日子.咱們該聊些開心的事.來.你瞧瞧.好不好看.”說著.便順手將身邊的一面手執(zhí)銅鏡遞給了沐佑檸.
沐佑檸接過銅鏡.對著鏡中那個看著有些陌生.釵珠帶玉的少女莞爾一笑.那少女也回了她一個甜甜的笑容：“姑姑的手藝真好.這百鳥釵也是極美的.檸兒經(jīng)過姑姑這么一打扮.都快要認(rèn)不出自己了呢.”
太后娘娘拿起一對東珠鎏金步搖.抬手插進(jìn)沐佑檸頭上的望仙髻兩側(cè).看著滿頭珠翠的沐佑檸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霧兮蓮出水.霞朝日照梁.我們檸兒生得生得這樣美.真是便宜耶律拓那小子了.”
“太后娘娘.吉時快到了.”正當(dāng)兩人談得正歡時.蘇嬤嬤走進(jìn)了殿內(nèi).“契丹族娶親的儀仗隊(duì)已經(jīng)快到棲霞門了.皇上派人讓二小姐趕緊過去呢.”
太后娘娘看了蘇嬤嬤一眼.拿過案上不合時宜地放著的一壺酒.一邊往琉璃杯中斟酒一面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知道了.你先去派人給皇上回個話.就說哀家與檸兒一會兒便過去.”說完沖沐佑檸輕輕一笑.端起酒杯遞給沐佑檸：“檸兒.你馬上便要出嫁了.過了今日.你我姑侄二人可就再難相見了.來.姑姑敬你一杯酒.”
沐佑檸接過流光溢彩的杯子.沖滿臉期待的太后娘娘微微一笑.想也不想便一口干了那杯酒.
太后娘娘見沐佑檸喝了酒后.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起身伏在沐佑檸耳邊對她說了幾句話.
沐佑檸原本面若桃花的一張臉.在聽了太后娘娘的話后.逐漸由紅轉(zhuǎn)白.直至面若死灰.一雙秋水脈脈的眸子也寫滿了不可置信.一行淚水順著她光潔的小臉緩緩流下：“為什么.姑姑.你告訴.這到底是為什么.”
“為了這北燕的萬里河山.為了北燕的黎民百姓.為了……沐氏的繁榮昌盛.”太后娘娘站起身.向殿外走去.面色堅(jiān)定.沒有再回頭.
“檸兒.你臉色為何這樣蒼白.”沐俢槿在外面等了半天后.見太后娘娘都出來了.可妹妹仍沒有出來.擔(dān)憂沐佑檸出了什么事.便悄悄進(jìn)了殿內(nèi).可一進(jìn)殿.便看到方才還喜氣洋洋地妹妹.像是丟了魂一樣無力地癱坐在殿內(nèi).她走到沐佑檸身邊.滿臉關(guān)切地問道.
沐佑檸抬起頭.看清面前之人后.一把抱住了姐姐.淚如泉涌：“姐姐.你答應(yīng)檸兒.一定要好好兒地活著.”
“這是怎么了.”沐俢槿拍拍妹妹的后背安慰道.“好.我答應(yīng)你.一定好好兒地活著.嗯..”
“嗯.”沐佑檸點(diǎn)點(diǎn)頭.從袖中掏出一個繡工精致.可看上去年歲不輕的錦囊遞給沐俢槿.“姐姐.這是我剛學(xué)會《鳳蟠拓枝舞》時.娘親給我的.她說等我進(jìn)宮后.這個便是我的護(hù)身符.有了它.甚至可以扳倒太后娘娘.我很快便要遠(yuǎn)嫁契丹了.這個錦囊自然也就用不上了.太后娘娘將你留在宮中.沒有讓你隨爹娘一同前往龍城.肯定是有她的考量.宮中人心險惡.你拿著這個錦囊吧.希望它能在這風(fēng)起云涌的寒闕天中.護(hù)佑你安穩(wěn)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