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墜,晚霞將中原大地染得紅彤彤的。暮色之中,游魚潛底,倦鳥歸林,炊煙喚子,客旅兼程。
一輛朱紅色車輿的單轅馬車,自柳林鎮(zhèn)南面的官道上疾馳而來,行至鎮(zhèn)上“醉仙樓”酒家門前,嘎然停住。
姜霖跳下車轅,向坐在車輿內(nèi)的沈靈珊說道:“楊小姐,一天下來,咱們已經(jīng)走了一百多里地哩。眼下時辰不早,咱們先到這‘醉仙樓’吃點東西,然后找個干凈點的客棧住宿一晚,明兒繼續(xù)趕路如何?”
沈靈珊掀開門簾,與蕊珠一道走出車輿,憋著嗓門粗聲說道:“如此也好。”然后壓低聲音說道:“姜班頭,您看我們這身行頭,哪有什么‘小姐’來著?這樣吧,您就叫我楊公子,我便稱您姜叔,可好?”
“這……,可不折殺小人了?”姜霖不好意思地說道。
沈靈珊嫣然一笑,說道:“理當如此,就這樣說定了。”
姜霖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三人行至“醉仙樓”門前,正欲抬腳跨過門檻,不料店小二跑了出來,伸手攔住他們:“客官且住,本店今日不做生意?!?br/>
三人停住腳步,往店內(nèi)一瞧,可不,里面不僅沒有一個客人,而且所有的凳子全碼在桌子上,顯然已經(jīng)歇業(yè)。
“噢,貴店今日有事啊。”姜霖理解似地說道,隨后又向小二問道:“請問附近可還有飯館?”
小二賣弄似地回答道:“本鎮(zhèn)挨著官道,成天人來人往的,因此鎮(zhèn)上酒樓客棧到處都是。不過——”小二拉長聲音說道:“今日只接待投宿的客人,不接待吃飯喝酒的客人?!?br/>
“這……這是為何?”饒是姜霖號稱“**湖”,一時也是滿頭霧水,不明所以。
看見三人迷惑不解的神情,小二頗為得意地說道:“為何?因為今天是本鎮(zhèn)首富云馭風云老爺子的愛女大婚之日,鎮(zhèn)上所有的廚子都到云府操辦婚宴去了?!?br/>
“什么?他嫁女兒將全鎮(zhèn)的廚子都弄了過去,那這南來北往的客人怎么辦?這姓云的簡直就是為富不仁、為所欲為、為非作歹、為惡不悛、為法自弊?!比镏榉薹薏黄剑膊还芎喜缓线m,一口氣送了不曾謀面的云馭風五、六頂帽子。
小二“嘻嘻”一笑,說道:“這位公子錯怪云老爺子了。云老爺子雖然將全鎮(zhèn)的廚子都請去辦婚宴,可也替遠來的客人考慮得很周全。三位客官請看這門上貼的是什么?”
三人順著小二的手指朝門上望去,果見門上貼著一張粉色的告示,上面寫著:
“今日小女大婚,凡經(jīng)本鎮(zhèn)的過往行人,均是云某的尊貴客人。云某在府中略備薄酒,以酬佳賓。”
姜霖看罷,嘖嘖稱嘆:“這個云老爺子好大的手筆,在下虛度三十幾年的光陰,還是第一次碰到此等奇事?!?br/>
“哼,敢情這個姓云的生財有道,算計到來往的行人身上來了?!比镏閷υ岂S風不懷好感,冷冷地說道。
“此話怎講?”小二有些不明白。
“怎講?姓云的請喝喜酒,人家怎好意思空手赴宴?這不是變相地要人‘隨禮’嗎?說他是雁過拔毛也不過分吧?”蕊珠沒好氣地答道。
“哦,公子又錯怪云老爺了。敢情公子沒有看見下面這行字?”小二釋然說道。
蕊珠仔細一看,果然在告示的最下端有一行小字:“云某重名節(jié)如泰山、輕利欲如鴻毛。各位來賓務請空手赴宴,攜禮者恕不接待?!?br/>
一直沒有說話的沈靈珊,這時走到小二跟前,抱拳說道:“既然云老爺盛情相邀,我等恭敬不如從命。不知云府如何走?”
“呵呵,今天鎮(zhèn)上的所有人都是云府的賓客,小二正要鎖門前往呢。三位如若要去,小二便為三位帶路?!?br/>
“如此甚好,請?!?br/>
“請?!?br/>
云宅內(nèi)外,張燈結(jié)彩,喜氣洋洋,高大的宅門兩邊,貼著一副紅底金字喜聯(lián):蓬門且喜來珠履,侶伴從今到白頭。由于遍請賓客,宅前廣場上,臨時擺了不下百張酒席,鎮(zhèn)上鄉(xiāng)鄰以及過往客人,都被安排在廣場入席。親朋好友、官宦士紳理所當然要請至府中正席入座。
沈靈珊等人到來時,廣場上早已是人頭攢動、座無虛席??赡苁且娚蜢`珊、蕊珠和姜霖幾人舉手投足非同一般,云家迎客知賓遂將她們引至廣場正中距大門不遠的酒桌旁,拉起席中狀似本鎮(zhèn)鄉(xiāng)鄰的三人,騰出座位讓沈靈珊等人入席。先到是主,后來是客,三人向先前入席的七人抱拳施禮后方才就座。
眾人萍水相逢,一時找不到共同話題,均默默無語,靜等酒菜上桌。此時金烏西墜,華燈初上,這桌上之人都是過路的行客,哪管新娘新郎姓甚名誰、姻緣是天造地設(shè)還是強迫包辦?只是奔走了一天饑腸轆轆,巴不得酒菜快點上桌,填滿五臟廟之后覓得一個客棧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明日也好早點趕路。見酒菜遲遲未上,席中有人漸感不耐。
“砰?!弊诮貙γ婺莻€眉毛下斜、身材高大的客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聲說道:“他娘的什么喜酒,到現(xiàn)在還不開席?”
“噓,這位客人小點聲,莫要被云家的人聽見。辦喜事嘛,儀禮不免繁縟,酒菜自然要上得晚一點。”席中一位年約五旬、濃眉短髭的老者勸道,看樣子他應該就是這個鎮(zhèn)子的鄉(xiāng)民。
“辦喜事也好,辦喪事也罷,他總不能讓本少爺凈喝這種淡而無味的粗茶吧?酒菜上不來,也該上些糕點給大家伙充饑啊?!蹦切泵伎腿撕敛皇諗?,依然大聲說道。
短髭老者聽他說出此等渾話,一時作聲不得。沉吟半晌后,又對那斜眉客人溫言說道:“這位客人切莫出言無狀,說些大不吉利的言語。即便不是云老爺富甲一方,結(jié)交甚廣;就是今天的新郎官,也是大有來頭,若是他聽到你說這等話,只怕是惹禍上身了?!?br/>
“大有來頭?有多大的來頭?敢情這新郎是皇帝老子不成?”斜眉漢子冷笑道。
“雖然不是皇帝老子,卻也是當今天子欽點的新科進士。這不,連縣太爺還專程前來捧他的場呢。”短髭老者見斜眉漢子越說越渾,連忙點出新郎的身份,警示對方聽后有所顧忌。
“哈哈哈——”斜眉漢子一陣怪笑,神情頗有不屑地說道:“我當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來就是一進士啊。”說著將碩大的頭顱湊到短髭老者面前,譏諷地說道:“窮鄉(xiāng)僻壤的人就是少見多怪,一個新科進士就把你唬得一愣一愣的。在本少爺眼里,慢說是新科進士,就是新科狀元,也不值個屁?!?br/>
短髭老者只當他是渾人,再也懶得與他爭辯,便將雙手往衣袖中一攏,說了句“這位客人真會開玩笑”后,閉目養(yǎng)神去了。
哪知斜眉漢子聽到短髭老者說他“真會開玩笑”,立馬怪眼圓瞪,伸手扯了扯老者,高聲說道:“你不信是吧?新科狀元陳文祺現(xiàn)在詔獄里面呆著,還不是本少爺一句話送進去的?”
沈靈珊聞言一震,真的假的?若是真的,此人是何方神圣,竟能憑一句話就將大哥送進詔獄之中?不管是真是假,待我打探一下他的虛實再說。
想到此,沈靈珊向斜眉漢子一抱拳,說道:“這位兄臺,詔獄之中關(guān)押的都是驚動了萬歲爺?shù)臍J犯,你說憑你一句話就將新科狀元送進詔獄,莫說這位老人家不信,我等都不大相信咧。除非兄臺是皇親國戚,否則,當今皇上豈能聽你的?”
斜眉漢子一楞,旋即倨傲地說道:“這可讓你說對了,本少爺還真是皇親國戚?!?br/>
沈靈珊撇了撇嘴,不信似地說道:“據(jù)在下所知,湖廣地區(qū)在景泰、天順、成化三朝,從未有人與皇家沾親帶故,景泰之前的皇親國戚,也早已遷居京城。閣下年紀輕輕,又操著一口地道的湖廣鄉(xiāng)音,恐怕與皇親國戚八桿子夠不上吧?”
斜眉漢子兩眼一翻,“哼”道:“那是你冬天里搖蒲扇——不知春秋。說出來就怕嚇到你,本少爺雖是湖廣人氏,但壽寧侯張巒你知道嗎?就是皇后娘娘的親爹、當今的國丈,他正是本少爺?shù)墓梅?。你說,本少爺是不是皇親國戚?”
沈靈珊一激靈,心道果真如此的話,此人雖是拐了彎兒的“皇親國戚”,但皇后娘娘與他是嫡親表兄妹,算起來當今皇上還是他的表姐夫呢,難怪他口出狂言!繼而冷靜一想,不對吧?張巒的爵位并非世襲罔替,其人乃是秀才出身,還是以鄉(xiāng)貢的名義才進入國子監(jiān)的。張巒的夫人金氏,雖不知她是何處人氏,但在尚未發(fā)跡之前,現(xiàn)今的國丈張巒當年還在北直隸河間府的老家,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地去湖廣迎娶金氏為妻?
事關(guān)義兄陳文祺的安危,沈靈珊決心要弄個清楚明白。
“尊駕莫非姓金?”沈靈珊試探地問道。
斜眉漢子哪里知曉皇后娘娘的母親姓什么?他以為自己既然與皇帝的親戚是親戚,那么自己自然就是“皇親國戚”。他也懶得琢磨沈靈珊問的什么意思,頗不耐煩地答道:“什么金的銀的?本少爺名叫司徒蛟,我姑姑他老人家閨名司徒燕,是如假包換的壽寧侯夫人。你若不信可進京打聽去,看本少爺是不是說的假話?!?br/>
皇后生母的姓氏,座中也有知曉者。聽斜眉漢子——現(xiàn)在知道他名叫司徒蛟——一說,方知這個“皇親國戚”還不止是拐了一個彎兒。聽他一說,知情者盡皆掩口而笑。
“還‘夫人’呢,充其量是一小妾?!比镏樵谏蜢`珊耳邊輕笑著說道。
沈靈珊微微皺了一下柳眉:憑他一句話就把大哥送進了詔獄,那是一句什么話呢?他與大哥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置大哥于死地不可呢?沈靈珊決心要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如真是此人誣告陷害的話,就是拼死也要制服此人,將他捉拿進京,為大哥平反昭雪。
正當沈靈珊欲向司徒蛟套問如何一句話將陳文祺送進詔獄的時候,鞭炮聲、鼓樂聲驟然響起,人們不約而同一陣歡呼:“婚禮開始了?!?br/>
未過片刻,酒菜齊上,久等不耐的人們哪里顧得上斯文?一時觥籌交錯、杯盤狼藉。酒酣耳熱之際,司徒蛟不甘寂寞,大聲喊道:“既然喝的是結(jié)婚喜酒,為何不見新郎新娘來敬酒?”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一些好事者的響應,馬上有人指揮大家齊聲鼓噪道:“新郎,敬酒;新娘,敬酒?!?br/>
身穿大紅婚袍的新郎官正在廳堂中向賓客敬酒,聽到門外廣場的叫喊聲,便對客人們告了罪,手端酒杯走了出來。
“是他?”沈靈珊望著出現(xiàn)在府門臺階上的新郎,失聲驚呼。
“誰?”蕊珠不解地問道。
“翁雋鼎,就是與大哥同去京城赴試的那個翁雋鼎?!笨粗屉h鼎容光煥發(fā)的樣子,又想到陳文祺此時正在詔獄受罪,沈靈珊不禁一陣神傷。
翁雋鼎來到廣場,開始沿桌敬酒。沈靈珊她們所坐席位距離府門不遠,很快地翁雋鼎就轉(zhuǎn)到這桌上來。
“承蒙各位貴客賞光,在下翁雋鼎敬大家一杯。咦,是你?”翁雋鼎的酒杯將要與沈靈珊的酒杯相碰的時候,忽然發(fā)現(xiàn)了沈靈珊,不禁大為驚奇。
“是我。翁公子不久前金榜題名,今宵又洞房花燭,人生‘四喜’,翁公子一下子就得遇雙喜,真乃快事也。”沈靈珊揶揄地說道,翁雋鼎正要道謝,不料沈靈珊又幽幽地補了一句:“若是我那大哥今日恰好在場,翁公子豈不是又得‘他鄉(xiāng)遇故知’一喜?只可惜……”說到此處,沈靈珊打住了話頭。
翁雋鼎忽然明白眼前的“楊公子”已經(jīng)知曉陳文祺被關(guān)詔獄,也懂得他剛才的一段話語帶譏諷,隱隱有責怪他不重友情之意。但現(xiàn)在人多口雜,不便多說,于是便含蓄地笑笑,沖眾人一點頭,端起酒杯就要到鄰桌敬酒。
“且慢?!眲偛耪诤院H乃就津裕櫜坏媚ㄈM嘴的油膩,叫住正要離開的翁雋鼎。
翁雋鼎轉(zhuǎn)過身,看見是一個自己并不認識的漢子,便客氣地問道:“尊客有何指教?”
“既然是結(jié)婚喜宴,就應該是新郎新娘共同敬酒吧?哪能讓你一個人代勞。再說,你的新娘子究竟是美若天仙還是丑比無鹽,總得讓我們這些外鄉(xiāng)人瞧瞧吧?”
司徒蛟這話,顯然很是過分,翁雋鼎脾氣本來比較火爆,一聽此言就要發(fā)作,緊跟在他身旁端著酒壺的柴管家老成持重,暗中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翁雋鼎立時省得此時此地不能任性,于是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怒氣,假裝未聽清楚,端著酒杯向鄰桌走去。
誰知這廣場上的客人魚龍混雜,馬上就有一些人附和,紛紛喊道:“是啊,請新娘出來敬酒。”
正當翁雋鼎進退兩難之間,云非煙也是一身大紅婚服,出現(xiàn)在門前的臺階之上。翁雋鼎一見,連忙大步走到她的身邊,低聲說道:“煙妹,你怎么出來了?”
云非煙嫣然一笑,說道:“我本就是一個不拘世俗逍遙物外的女子,為何不能出來?”不等翁雋鼎說話,便在柴管家端著的托盤里倒?jié)M兩杯酒,端起一杯遞給翁雋鼎:“來,我們共同敬客人一杯酒?!苯又命S鶯出谷般的聲音對著廣場上的客人說道:“各位來賓,今天是我和翁郎締結(jié)良緣的大喜之日。俗話說,好戲還需鼓樂配,喜事也得有客來。各位嘉賓從四面八方來到這里,使我們的婚禮顯得更加隆重和喜慶,在此向各位嘉賓表示我們深深的謝意,請大家干了杯中酒。”
“好啊?!薄案?!”眾人齊聲響應。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邁上臺階走到翁雋鼎面前,抱拳施了一禮,爾后說道:“在下柳飛絮,恭賀翁公子與云小姐喜結(jié)良緣。當日翁公子連過三關(guān),最終贏得美人以身相許,足見閣下超群拔類、豐標不凡。只是翁公子當初過了哪三關(guān),卻是柳林鎮(zhèn)男女老幼人人都想知道的秘聞,今日機會難得,不知翁公子可否為大家解開這個謎團?”
翁雋鼎見面前自稱柳飛絮的這人,正是那日在自己之前闖關(guān)的少年。連忙抱拳還了一禮,說道:“柳公子客氣。當日在下僥幸過得三關(guān),只是運氣較好而已,不值一提?!?br/>
自古文人相輕,武人相重。翁雋鼎猜想這位柳公子對自己連過三關(guān)有些不服,故爾有意示弱。
柳飛絮還沒答話,場中就有人不依了:“翁公子,你就別賣關(guān)子了,快說給大伙聽聽,也好讓我們長長見識?!本o接著就有許多人起哄,大有不說不罷休之勢。
翁雋鼎無法,看了云非煙一眼,便將“席中分酒”與“檐上掛匾”輕描淡寫的說了個大概,而對其中的難度則隱去不提。
眾人一聽如此簡單,都道這小子走了狗屎運,恰巧碰到如此簡單的考題,心想若是換了自己,還不是一樣輕而易舉地過關(guān)?
“那么,翁公子所過的最后一關(guān)呢?”柳飛絮追問道。
“這第三關(guān)嘛,不說也罷?!蔽屉h鼎敷衍著說道。
“翁公子是不屑于指教還是敝帚自珍?”柳飛絮的語氣開始有些咄咄逼人。
翁雋鼎、云非煙二人面面相覷,本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從何談起?二人從未說謊,急切之中實在不能自圓其說,以故一時呆立當場。
自從云非煙出現(xiàn)在府門之外,司徒蛟那雙斜眉怪眼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身子。先前只道鐘離嵐美艷無雙,現(xiàn)在方知天下美人千嬌百媚、各領(lǐng)風騷。眼前這個云非煙如出水芙蓉、光艷逼人,仿佛比鐘離嵐更勝一籌。若非身在他鄉(xiāng)不知水的深淺,只怕早已上前輕薄起來。這時見翁雋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就尖刻地嘲諷道:“我說咧,‘分酒’與‘掛匾’這等小兒科的事情,蠢夫壯漢都能做到,怎么全被‘翁貴人’碰巧了?現(xiàn)在看來,應該是她們兩個早已勾搭串通所為。至于第三關(guān)嘛,我看根本就沒有?!?br/>
“你——”翁雋鼎一聽“勾搭”二字,氣血上沖,滿臉漲得通紅,正要高聲怒斥,柴管家適時的輕咳一聲,猛然省悟鬧將起來只能給自己的婚宴添亂,遂怒極反笑,也不理會遠處說話之人,對柳飛絮說道:“在下先前不說,是怕柳公子尷尬。現(xiàn)在看來,在下如何闖過第三關(guān),那是非說不可了?”
“翁公子闖關(guān),在下為何尷尬?閣下但講無妨?!绷w絮有些莫名其妙。
“那是因為,當時在下闖過的第三關(guān),正是柳公子未曾闖過的第二關(guān)?!?br/>
此言一出,場中所有人大感意外。原先以為翁雋鼎憑的是碰運氣,但如果別人闖不過的關(guān)被他闖過,還能說他是碰了運氣嗎?
原來,翁雋鼎與云非煙訂親之后,陳文祺忙著明察暗訪案情,翁雋鼎留在云府與云非煙情話綿綿。二人曾談及七日闖關(guān)的情形,因闖第二關(guān)者寥寥,以故翁雋鼎記得柳飛絮(那時還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是在自己之前的那個少年)闖關(guān)的始末。今日被眾人逼得太緊,只好借此解圍。
“你是說,你闖的第三關(guān)是‘辨木根梢’?”柳飛絮略顯窘迫地問道。
“正是?!币蚯皟申P(guān)講得輕描淡寫引起眾人的誤會,翁雋鼎決定現(xiàn)場來個“辨木根梢”。當初云非煙講到柳飛絮抽到‘辨木根梢’這道題的時候,他已然有了答案。
“柴管家,請您帶人將那根直木抬出來?!蔽屉h鼎轉(zhuǎn)身對柴管家說道。
柴管家答應一聲,將手中的托盤交給旁邊的家院,轉(zhuǎn)身進入府內(nèi)。不大一會,柴管家的身影又出現(xiàn)在門外,他的身后,兩個家院抬著一根長約八尺的木頭,但見木頭潔白細膩,兩端一般粗細,胸徑二尺有余。
“柳公子,這是否是當初那根木頭?”翁雋鼎含笑問道。
“是呀。當時我一見這根木頭,心想要識得哪頭是根部哪頭是樹梢還不容易?下大上小嘛,三歲孩童也知道。哪知用尺子一量,兩端竟是同樣粗細。當時我想,既然兩端同樣粗細,靠近樹根的那端肯定有刨過的痕跡,然而再看時,整個樹身都被刨過。結(jié)果我就抓瞎了,沒辦法,只好投尺認輸?!绷w絮苦笑著說,但見他說話毫不遮掩,不少人還是欽佩他是一條磊落的漢子。
“尊駕敢情讀書讀呆了吧,既然兩頭一樣大小,你就隨便一說,誰能指你錯了不成?”有人高聲說道。
“人家云小姐早就想到這一層,事先便已規(guī)定既要辨別根梢,還要講出根據(jù)來?!绷w絮說完膘了云非煙一眼,云非煙抿嘴一笑。
“既然用尺子沒法量出根梢,翁公子又是怎樣辨別的呢?”有人急于知道答案,高聲向翁雋鼎發(fā)問。
翁雋鼎指了指府前那個大大的蓄水池(云府距離湖泊池塘較遠,為防火患,云馭風特地在府前修池蓄水,以備急用),對抬著木頭的兩個家院說道:“請二位將木頭放進池中?!?br/>
二人走近水池,打一聲號子,將木頭拋入水池,一陣翻滾過后,池水和木頭漸趨平靜。再看那根木頭,正靜靜地浮在水中,一端幾乎全都沒于水面,另一端卻高出水面二寸有余。
翁雋鼎向眾人說道:“這木頭兩端輕重不一,輕者為梢,重者為根,其中道理相信大家都知道吧?”
“對呀,這么簡單的道理,怎么當時就沒有想到呢?”柳飛絮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懊惱地說道。
“如果你與云小姐原本是相好,當時就算辨別不出來又有什么關(guān)系?說不定這辨別的辦法是云小姐暗中告訴你的呢?!彼就津晕痔煜虏粊y,陰陽怪氣地說道。
翁雋鼎一忍再忍,這次實在按捺不住,指著司徒蛟朗聲說道:“這位仁兄幾次三番惡語相加、毀人清譽,翁某念你遠來是客,不與你計較,還請你自重!翁某湖廣岳州人氏,此前從未來過中原,與云小姐更是素昧平生。只是正月里頭與同科舉人陳年兄進京赴試路過此地,恰逢云小姐設(shè)關(guān)招親,才結(jié)此姻緣。這是柳林鎮(zhèn)婦孺皆知的事情,請閣下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br/>
“哼,虧你還記得陳年兄?!鄙蜢`珊低聲說道。
翁雋鼎假裝未聽見,雙手抱拳高聲說道:“各位朋友來賓,請繼續(xù)喝酒吧。如有不到之處,請多多包涵?!闭f完,攜著云非煙轉(zhuǎn)身回屋去了。
沈靈珊自發(fā)現(xiàn)新郎是翁雋鼎后,再也沒有吃飯的心思,但想等散席后跟蹤司徒蛟到他住的客棧,進一步打聽司徒蛟陷害義兄的經(jīng)過,故此強忍不耐,枯坐席中。
這時,云府柴管家又一次出現(xiàn),高聲說道:“遠來柳林鎮(zhèn)的客人請在散席后留下,由本鎮(zhèn)各個客棧的掌柜帶領(lǐng)大家分頭住宿,明日一天的宿食花銷全由云府負責?!?br/>
眾位客人一聽,頓時一陣叫好,幾個性急的客人早已站起身來到宅前臺階下面等待。其他客人見狀,生怕丟下自己,此時也已酒足飯飽,于是紛紛放下碗筷,齊齊集聚在宅前??蜅U乒駛儫o法,只好撂下酒杯,按照柴管家事先的安排前去認領(lǐng)客人。
沈靈珊看見司徒蛟站起來徑往門前而去,便低聲吩咐姜霖在原地守著馬車,自己與蕊珠一起,找好客棧之后再來接他過去。姜霖不明所以,但見沈靈珊神色匆匆,也不好多問,連忙點頭應承。
正在沈靈珊她們將要起身的時候,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快步走了過來,對沈靈珊恭敬地說道:“這位公子,在下帶你去住宿?!?br/>
“我?”
“對?!?br/>
“請問尊駕的客棧有多遠?”
中年漢子一楞,旋即笑道:“不遠,不遠,就在云府后面?!?br/>
“可我不是一人呢,還有他們倆?!鄙蜢`珊指指蕊珠和姜霖。
“那就一起去。”
沈靈珊側(cè)目一望,看見司徒蛟正跟在一個長須老者身后就要離去,不禁大急,指著長須老者對中年漢子說道:“多謝美意,我還是在那位老板的客棧去住?!?br/>
中年漢子朝長須老者看了一眼,笑著說道:“他那里已經(jīng)客滿,公子們?nèi)チ耍慌乱矝]有客房了?!?br/>
沈靈珊想了一想,也罷,既然知道司徒蛟跟什么人走了,等下也能向此人打聽出來。于是點點頭:“既是如此,有勞閣下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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