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鄉(xiāng)下的汽車內(nèi)，黎豫披著毛毯縮在顧承銘的懷里，可是眼睛卻一直盯著車窗外面看。
鄉(xiāng)間的小路泥濘難走，即使汽車具有良好的減震功能再加上開的很慢，仍是顛簸得讓人不舒服。
顧承銘坐在車內(nèi)被晃得頭昏腦漲，這是他第一次來黎豫的家鄉(xiāng)，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連路都沒修的破小的村落。若不是答應(yīng)了黎豫會帶他回來看他父親的墓地，他是說什么也不會讓黎豫來受這個罪的。
想到前兩天告訴黎豫要帶他來看他父親的墓地，一連幾天黎豫都難得的有精神，現(xiàn)在也是，絲毫不見黎豫表現(xiàn)出難受的樣子。
“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很難受？”顧承銘撐著黎豫的肩膀，每隔一會兒就問道。
黎豫搖搖頭，“沒事的?！泵髁恋难劬Χ⒘祟櫝秀懸凰?，又看向了車窗外，“這里變了好多?！?br/>
黎豫離開這里已經(jīng)十年了，十年來一次也不曾回來過，連父親的墓地都是打錢給別人讓別人幫忙照看的。
十年，十年改變了多少人和事？自己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工作，然后遇見了顧承銘，現(xiàn)在又得了癌癥回來見父親最后一面。
黎豫試著回想自己短暫的一生，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可是真心對自己好的也就顧承銘一個人，現(xiàn)在，陪在自己身邊的也是他。
父親的墓在一片林子里，樸樸素素的一塊墓，上面刻著兩個字——黎義。墓前放著一個香爐和一碟發(fā)了霉的餅干。
黎豫安安靜靜地跪下磕了個頭，輕輕地開口道，“爹，我來看你了。這么久才來看你，別生我的氣?！?br/>
黎豫又自顧自地的說了一會自己這幾年都做了些什么后，忽然話鋒一轉(zhuǎn)，指著站在旁邊的顧承銘介紹道:“這就是顧承銘，這回也是他陪我回來的看您的。這幾年他幫了我很多，我很感謝他。其實您也能猜出來吧，我和他的關(guān)系……”
顧承銘聽到黎豫的話后整個人都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黎豫會在父親的墓前親口承認(rèn)他們倆的關(guān)系，黎豫他……
“黎豫……”顧承銘抬手按上了黎豫的肩膀，微微顫抖著的手出賣了他內(nèi)心的震驚。
黎豫看著顧承銘真摯的側(cè)臉輪廓，嘴角忍不住漾開笑意，伸手扶著顧承銘站起來，“不說點什么嗎？”
顧承銘握著黎豫冰涼的手，深邃的眼眸似兩汪深潭微微泛起了濕氣，“感謝您帶他來到這個世上，讓我遇見他。我這輩子只想竭盡全力對他一個人好，如果您在天有靈，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jī)會。”
顧承銘以前的時候總覺得人這一輩子太長，他那時候紙醉金迷肆意消磨時間，他以為他這一生也不外乎就這樣了。三十歲已經(jīng)能預(yù)想到往后五十年的人生，沒意思透頂?？墒怯龅嚼柙ヒ院?，他的想法就完全改變了。他這一輩子就只想和黎豫一起，那樣的生活過上五十年一百年他也覺得不夠?？墒乾F(xiàn)在別說五十年一百年了，就是短短的幾年也成了奢望。
黎豫回握著顧承銘的雙手，幾不可聞的嘆息了聲，才接著說道，“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來看您的機(jī)會了，這里的清理費(fèi)我一下子給了二十年的，以后您也不用擔(dān)心……”
拜別完了黎豫父親的墓后，顧承銘和黎豫沿著小路曲曲折折的原路返回，途中撞上了一個瘦的精猴兒似的漢子。
那漢子一瞧見黎豫，整個人臉色都不對了，怒目圓睜地怒視著黎豫喝道，“黎豫你這掃把星怎么還有臉回來？沒臉沒皮的下賤坯子……哎呦！”
這漢子謾罵的話音還沒落，顧承銘的拳頭已經(jīng)打上了那漢子的下巴，只聽骨頭錯位的聲音分外明顯。顧承銘這一拳是用了力的，敢在他的面前這樣言辭侮辱黎豫，揍他一拳都算輕的。
顧承銘冷哼一聲警告道，“我不管你是誰，再讓我聽見一次你剛才的話，你下半輩子就跟輪椅過吧！”
顧承銘扔下話就扶著黎豫離開了，全程黎豫沒說一句話，也沒看一眼那捂著下巴哎呦哎呦不停的瘦猴兒似的漢子。
那漢子被揍了挺狠的一拳，可現(xiàn)在半點剛才的氣勢都沒了，那站在黎豫身邊穿著大衣身量高大的人剛才的眼神好可怖，周身低沉的氣勢能把人活活壓死。今天真他媽倒霉了，黎豫那坯子果真是掃把星！
直到上了車，顧承銘還沒能完全緩過來剛才怒極的情緒。忍不住問黎豫，“剛才那人是誰？”
“我舅舅的兒子，趙小杰。”黎豫回答的云淡風(fēng)輕，好像剛才被罵的人不是他一樣。
顧承銘沉默了一下，他當(dāng)初查過一些黎豫的資料，知道他從小父親去世后，母親為了改嫁，把他扔給了舅舅趙寶國一家撫養(yǎng)，從小就吃了很多苦，連大學(xué)都沒上，要不是黎豫平日私下里喜歡讀書，只怕連后來療養(yǎng)院的工作也是得不到的。
可是查到的那些資料上寫著的寥寥幾語，哪是今天親眼看到的這般更讓人觸目。他的黎豫，從小到底是在怎樣的環(huán)境下長大的？顧承銘不敢想。
“別生氣了，我沒在意，真的?！崩柙コ读顺额櫝秀懙囊滦?，勸慰著。
顧承銘抿直了唇線，怒氣不減。“怎么能夠不在意？他都這么對你了。”真想打爛他的嘴！
“他一直都這樣?！崩柙ヮD了片刻，“我早就不在意了?！?br/>
顧承銘看著黎豫的風(fēng)淡云輕，感覺心口悶悶的像被針扎著的痛，雙手扶著黎豫的肩膀鄭重的說：“都過去了，以后有我在，誰都不能欺辱你?！?br/>
“你知道為什么我會離開這里十年一次都沒回來過嗎？”黎豫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說了，你想不想聽？”
顧承銘看著黎豫放松下來的表情，點了點頭。
“十年前，趙小杰的妹妹趙小梅結(jié)婚，舅媽說讓我回家來幫襯，婚禮的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趙小杰的老婆半夜爬上我的床勾引我，我不愿意，我們拉扯之間被起夜的趙小杰聽到了，趙小杰的老婆就說是我勾引的她，然后我就被舅舅連夜打出了門。其實他們都是知道真相的，可是這樣一來所有的過錯都在我，他們不會成為村子里的笑話，花大價錢娶來的媳婦也不會被被流言逼走，把我趕走是最好的辦法?！崩柙サ恼Z氣平平淡淡，說起這件事完全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沒有一絲起伏。
看著顧承銘并沒有打斷他，黎豫歇了口氣，接著說道：“父親還在的時候，其實我也是挺幸福的，父親每次出門回來都會給我?guī)Щ貋泶蟪鞘欣锏牧闶?，而我最喜歡吃的是巧克力。父親也很注重我的學(xué)習(xí)，每次得空了一定會考我背書，我背不出來了他就會訓(xùn)我，罰我站，但是從不打我。如果我背出來了他就會夸我說有個聰明的腦袋，將來肯定是要成材的，做大人物。然后會用木頭刻小玩具給我玩，我想要什么他就會刻什么，他的手很巧，我小時候最愛看的就是父親刻東西的樣子?！?br/>
“后來呢，我七歲的時候父親因病去世了，母親為此傷心了好幾個月，但還是拋下我改嫁他鄉(xiāng)。在舅舅家的時候一開始還好，因為母親有寄生活費(fèi)過來，舅舅一家都對我很客氣，可是漸漸的母親連生活費(fèi)也不寄了，舅舅家本來就有三個孩子了，再多養(yǎng)了我這一個負(fù)擔(dān)太大，舅舅就開始使喚我干活，做不好就要挨打，被人打還不許哭，還不許叫，我那時候經(jīng)常在想，我母親既然不愿意要我，當(dāng)初為什么要把我生下來呢？我存在的意義是什么呢？老師說每個人的存在都是獨(dú)一無二的，那是對有人珍惜的人來說的。而我不一樣?！?br/>
“我那時候受了欺負(fù)就會告訴自己說不能忘記這些，不要忘記這些，他們每一個人我都不會原諒。當(dāng)我有能力離開這里的時候，就義無反顧地走，再也不回頭。”
“我以為我不會再回來了，可是臨死之前卻無論如何想見父親最后一面。呼……可能是憋得太久了，有點……”黎豫說到這里，停下來細(xì)細(xì)喘息。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有點累，顧承銘，我真是覺得累……”
顧承銘發(fā)現(xiàn)黎豫的不對，墨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懼色。他緊緊攬著黎豫的肩膀，一邊幫他順氣，一邊囑咐司機(jī)開快點，盡快往他們晚上住宿的地方趕去，他在那里安排了醫(yī)生。
“黎豫，很難受嗎？再堅持一下?！?br/>
“聽我的話，黎豫，別閉上眼睛?！?br/>
“黎豫，黎豫……”
漸漸地黎豫的呼吸好像越來越困難一樣，氣息越來越微弱，顧承銘拼命控制著自己不停顫抖的手，給黎豫做了人工呼吸，可黎豫也是只見呼氣不見吸氣了。
顧承銘甚至清晰地看到黎豫的臉上慢慢翳上了一層灰色。
“黎豫！”顧承銘驚慌地睜大了眼睛，胳膊用力的把黎豫抱進(jìn)了懷里，溫?zé)岬淖齑讲煌５剌p觸著黎豫的臉頰哀求道：“再等等，堅持一下，馬上要到了，馬上……”
黎豫有些費(fèi)力地擠出了一個笑容，淺棕色的眼眸中盛滿了依戀，“顧承銘，我只是很遺憾不能再陪你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