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灼灼的杏花。
驚鴻神君抱著我回了杏子塢，將我放在那湖邊的石頭上。
驚鴻神君低著身子將那絹布浸了湖水，我的目光緊隨著他，生怕一眨眼他便不見了。
他抓過我的手，輕輕的擦，那血瞬間就染紅了那白色絹布。
神君一言不發(fā)，我琢磨著他的心思，小聲低低的喚他：“神君?！?br/>
好一會(huì)，他才應(yīng)：“嗯?！?br/>
“我想你?！?br/>
他手下的動(dòng)作一頓，好一會(huì)才又開始擦拭，聲音很平靜：“你記得我了?！?br/>
我重重點(diǎn)頭，猶記得在姜水，那是金匕擎入腦不久，關(guān)于他的記憶是每日每日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消散，剛開始是不記得昨日事，再者是早些時(shí)候的事，后來是所有的記憶。
那些個(gè)茫然的日子，對(duì)于逐漸消失的記憶是不知道的，如今想來，便覺得心酸。
說來，我是忘記了與他的以往，可又是記得的，在我不不知道的時(shí)候，骨子里記得很深，以至于不注意時(shí)它總會(huì)偷偷跑出來，在我的夢(mèng)里朝我笑道：“瞧，我在這?！保伤植氐镁o，我總是尋不得它。
“少卿?！?br/>
驚鴻神君突然的叫喚，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嗯？”我輕應(yīng)，他清涼的聲音喚的我極是好聽。
他停下手下的動(dòng)作，抬眸看著我，眸色深沉如夜里的海：“比起現(xiàn)在的你，我倒希望你自私些，膽小些，在魔界與上傾的庇護(hù)下平靜的長大就好。”
我?guī)追致淠骸拔椰F(xiàn)在不好嗎？我這樣你不喜歡是嗎？”
湖水因他的絹布下水，蕩漾了一層層漣漪，他擰了水，抬首時(shí)聽到我的話，他嘆息：“五百年前你以一身血肉模糊來與我再見，你總與危險(xiǎn)相伴，總是受傷，若日后…”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你在擔(dān)心我？”我揚(yáng)了眉：“那我便一直跟著你，你護(hù)著我便好，上善若水里你若是做我靠山，我定是走路都帶風(fēng)！”
手掌心一陣刺痛，是那冰冷的湖水入了傷口，我痛嗤一聲。
他笑了一下，低斥：“皮猴?！?br/>
可是那眼底卻又是帶上幾分悲涼。
我愣愣的望著他，看著他拿不知從何而來的藥，正與我手心上藥，我用著他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喃著：“我曉得，我這性子你不喜，君言常念叨我做魔做得這脾性，話語都如魔風(fēng)，每每氣得跺腳。再見后，你也躲著我，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定是嫌棄我了?！?br/>
驚鴻神君停下動(dòng)作，那雙眸子里冷清且淡漠，我微微移了眼，躲了注視。
垂首，繼續(xù)念叨著：“可我沒有了同你們的記憶，在我重新有的記憶里便在魔界里，魔界一切都合我意，雖然上傾總是欺負(fù)我，但其他人都待我極好的，即便你們嫌棄我是魔，我還是歡喜極了魔界?！?br/>
說著頓了頓：“那并不妨礙我還是很喜歡你?！?br/>
那些個(gè)神仙們稱魔界中人為魔物，潛意識(shí)里便覺得高人一等，而在凡間里，魔更是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的存在，比妖更甚。
之前君言的話聽得是云里霧里，如今倒是理解了。
驚鴻微茫：“你倒是給我們亂蓋帽子了，我未曾嫌棄過你?！?br/>
聞言，我又抬首望他，驚鴻神色一抹溫煦，眼底又很是肅然：“神也好，魔也罷，八荒六界，滄海萬世，雙城既是少卿，只是你。”
我輕輕揚(yáng)了唇，眸光甚亮。
“君言也未曾，他只是很想你。”說著，他笑了一下，加了句：“我們都很想你?！?br/>
我也不過想要一句他想我，忍了忍，仍是沒忍住，咧嘴笑得很歡。
默了昂首：“神君，我今可是長大了？不是那小孩兒了？”
我問這話，不過是因?yàn)樵诠锰K鏡時(shí)，他總說：我還小，這不能，那不能的。如今分別后再見便是這般亭亭玉立了，他作何感想？
可他似乎有些恍惚，點(diǎn)了頭：“嗯，你長大了?！?br/>
我那得意的情緒還未上揚(yáng)，他便聲音啞啞道：“你一人也能過得很好，我便放心了?！?br/>
我皺了皺眉。
“上傾將你教得很好，不過三萬年，你便有這般修為，時(shí)日一長哪怕是上傾也欺負(fù)不了你。”說著，他垂眼，笑得有些復(fù)雜：“我真的很高興，你已是如此好?！?br/>
我望著他，他這話說得怪，說是欣慰又是許些悲傷。
許是我那目光太過熾烈，他也定定望著我，好一會(huì)，我不安的躲開他的視線：“神君，你話說得不對(duì)，我一人并不能過得很好?！?br/>
聞言，他一怔，眼底里是沉重與深深的不舍。
過了一會(huì)，他才抬手拿下落在我頭上的落花，涼風(fēng)吹過時(shí)，他冰冷的手指自我額頭點(diǎn)了下，然后自眼睛處緩緩滑下，臉頰。
手垂下時(shí)，心中一股不安感莫名而起。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他一身雪白衣衫，有許些黑紅的臟漬，那是我蹭上去的血與塵土，是我弄臟了他。
我有些討好的笑著：“神君，你莫這樣，弄得我心慌，我總覺得你會(huì)不在了似的，我一人實(shí)際上并不能過好，這些年也是我得幸才…”
他突然喚我：“少卿?！?br/>
我沒有說話了，他望著我的神情很是深沉，我一顆心沉到海底般。
有魚自躍出湖面，又落入湖里的聲音。
他聲音微顫：“能瞧見你長大的模樣，乃我所幸，不能同你再長大，是我此生遺憾。好在，我還能同你道別。”
那股不安，終是沖出了枷鎖。
那抓著他衣袖的手緊得泛白，我咬了咬唇：“你要去哪里？”
說完，我才發(fā)現(xiàn)他整個(gè)人的身影微淡，有些不真實(shí)。
我愣了愣，聲音顫得厲害：“你…這是怎么了？”
他笑了笑，如月色般清涼，卻又蒼白，溫聲著：“莫怕?！背羻〉穆曇纛D了頓：“這只是…神最后的歸宿。”
我楞住，只覺腦袋里似嗡嗡作響，我想我臉色大概是慘白的，這如驚天霹靂般，將我震得甚至忘記了恐慌。
回過神，我搖著頭：“我不準(zhǔn)！”
神所謂的最后歸宿…意味這什么，我都懂，說得那么好聽，不就是羽化，不就是死了。
我忍著淚：“因?yàn)槲胰〗鹭扒媸菃?？是我害你了嗎？?br/>
他搖著頭，疼惜的望著我：“這是伯彥卜出的天命，與你無關(guān)，即便沒有你，今日也是我的羽化之期。春秋迭代，必有故去，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永生，即便是神，也會(huì)羽化在漫長的歲月，化為這天上云海的一朵，化為這突然襲來的一陣風(fēng)。你不要難過，我只是走到最后的歸宿?！?br/>
淚水不受控制的，瞬間模糊了視線。
“什么狗屁歸宿？我能救你的！我能的，我去找上傾，她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你等我?！?br/>
我惶恐的起身，喃喃念著找上傾，我只曉得上傾定有法子。
“少卿。”他極低極低的低喚。
未起身，便被他拉住，跌入他懷里，他的懷里冰冷至極，身被那銀光包圍，那點(diǎn)點(diǎn)淡淡的銀色神力正在外漫。
他緊緊的抱著我，似要揉進(jìn)他骨子里，我埋在他肩膀，哭喊著：“我該怎么救你啊，我怎么救你啊，你告訴我?！?br/>
他嘶啞的聲音在我耳邊：“這是自然重歸天地的事，救不了的?！?br/>
我心難受得厲害，眼淚控制的望外流，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我害怕的在他肩上蹭，帶著哭腔道：“可我一人過得并不好，我怎么辦啊？”
我本可以一人很好，若我不曾記起你，若我不曾遇到你，而今，僅是想想我一人，我便害怕得直抖，前路也許有兇猛野獸，可我更害怕沒有你的黑暗。
他拍著我的背，低笑著：“你可以的，少卿，你足夠強(qiáng)大?！?br/>
我是憤怒且慌張的推開他，滿面淚水：“我不夠！我甚至都救不了你?！?br/>
語落后，便發(fā)現(xiàn)有那漫天的仙鶴盤旋，鶴唳陣陣，那天上云海染成了五祥彩霞。
自他的腳開始，正在消失，我驚叫著，恐慌著。
“求求你了，不要，神君?！?br/>
哽咽著：“求你了，神君…”
他輕笑著，眉梢間是悲切溫意，抬手撫了撫我頭發(fā)：“我的少卿，你定要好好的?！?br/>
縱他是這樣淡然模樣，他也是深切的萬分不舍，他曾想著，同她一起看完這八荒六界里的高山流水，四海繁花。
再替她找個(gè)如意郎君，給她備八荒里最漂亮的紅妝。
他再安心羽化。
只是這日來得快了些，他還舍不得將她交到別人的手里，還未尋得能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
而今他惟愿，一如晝之日，萬傾琉璃里，千秋萬代后。
他的明珠，依舊是那囂張的魔界小殿下。
他消失的速度很快，幾乎透明的身影，在我未得及拉住他，最后的是他極淡的笑容。
那絹布掉落入湖，在湖面上飄著。
他散去的瞬間，絕望的情緒淹沒了我，我?guī)缀跛缓鸬目藓爸?br/>
一陣烈咳嗽不止，我便是忍了極致，咳出了不少血，一個(gè)不穩(wěn)，便跌入那冰冷的湖里。
湖里水自四面八方而來，我沒有掙扎，身子沉沉的往下沉，輕飄飄的，陽光透過云彩落入湖面，是璀璨。
頻臨窒息時(shí)，我似乎忘記了心里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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