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時,余宏說過他對真國王室的仇恨,后來便整個人化成了少言的冰山。
辛坦之由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想當然的以為他不愿多提舊仇,徒惹傷心,只叫他好好習武,來日復仇。
此刻,辛坦之希望余宏將他心中猜測抹去。
余宏似感覺到辛坦之殷殷的目光中所包含的力量,回過身來,有些吃驚,繼而是一抹擔憂之色閃過,又快速恢復正常,恭敬道:“師父?!?br/>
“你怎么不去找樹兒?在這里做什么?”辛坦之盡可能的平靜道。
“我,我在想以后何去何從……”
“那你想好何去何從了嗎?”
余宏眉頭微蹙道:“紙上談兵是一回事,實戰(zhàn)又是另一回事。我想,我還是從軍,比較好。”
“決心為你母親報仇了?”
余宏眸色愣了一瞬,隨即“沉重”點頭,“嗯?!?br/>
就是這一瞬,讓辛坦之痛心?!澳憧偸巧傺陨僬Z,為師還擔心你對真國的仇恨被時間消磨了?
“母親的大仇,自不敢忘!”
“之前,你一再找借口不愿從軍,我以為是這幾年的日子太安逸,別說昔日仇恨,就連真國人長什么樣,你都不記得了!”
“刻骨之仇,怎么敢忘記?”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如果不是剛才的有意試探,他會相信余宏面上的“深仇大恨”。
辛坦之面色沉痛的拍拍余宏的肩,“你剛才見的是什么人?”
余宏眸光一閃,就想往后退,然而肩膀已被師父拿住,“咔嚓”一聲響,劇痛從肩頭傳來,一條手臂已然不聽使喚,而肩膀仍被拿捏住。
余宏眼見掙脫不了,模樣十分無辜道:“師父您誤會徒兒了!”
“你說說,我誤會你什么了?”辛坦之的話冷冷木木的,讓人聽不出情緒。
“我也不知師父為何這般對我,想來師父一定是誤會了什么?!?br/>
“師父太恨真國人,也怕誤會了你,你就解釋解釋吧?!毙撂怪f著松了按在余宏肩上的手。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余宏在辛坦之收手的那一瞬間,拔腿就要跑,辛坦之早有后招等著他,收手的瞬間已經(jīng)提腳踹在余宏的腿上。
余宏未能如愿拔腿而跑,卻腿一軟,跌到地上。爬起來時,另一只手臂已經(jīng)被辛坦之攥在手中,脈門被摳的緊緊的,余宏眼前一黑,險又栽倒。
畢竟是養(yǎng)了這么多年的徒兒,辛坦之心有不忍,稍稍松手。余宏借這最后一絲機會要掙脫,肩膀再度被鎖住,掙不動,眼前又發(fā)黑。
師徒相較,余宏終是差了一招。
“宏兒,師父對你太失望了!”辛坦之沉痛道。
“師父,我知道您恨真國人,我是不想您傷心才偷偷去見那人的?!?br/>
“那人是誰?”
“是真國在趙國的探子?!庇嗪晏寡缘?。
辛坦之微微一愣,沒想到,余宏竟回答的這么干脆?“你們談了些什么?”
“師父知道,徒兒出身真國皇族,又在趙國待了這么多年,他們想讓徒兒做真國的內(nèi)應?!?br/>
“你一直都待在清河縣,最遠去了濟陽城,他們是怎么找到你的?”
“徒兒也不知道?!?br/>
“你是怎么與那人說的?”
“那人說,我若不答應,他就要設法讓師父知道我是真國內(nèi)應,到時候讓師父和師妹都容不下我。師父與師妹是我在世間最最親近的人,我決不允許他們在中間插刀。我只好與他們虛與委蛇,等我入了邊軍,再帶兵里應外合去端真國的老巢?!?br/>
“可是真話?”
“師父,我說的句句屬實?!?br/>
“你可知道他們的落腳點在哪?”這是一個試探。
“在娼柳巷,門前一個‘柳’字招牌?!?br/>
余宏所說,倒是與辛坦之追蹤的地方一致。辛坦之想那人剛見過余宏,應不會再來找他,便摳住余宏的脈門,將他先帶回客棧。
余宏的本事是辛坦之教的,他心中有數(shù),便又卸下余宏另一只手臂,將雙手雙腳綁在床上,從嚴世真屋內(nèi)找到一根銀針,封住余宏的啞穴,才放下心。
將門反鎖,拿起余宏的刀從窗子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交待了小二,便又趕往娼柳巷。他的徒兒招的人,他要親手解決。
師父在會面后,過了好一段時間才趕來追問他,一定是跟著馬車去了。余宏拋出娼柳巷的餌,用那批人拖住師父,本想給自己爭取點時間,可被師父這個綁法,根本就逃跑無望。
他沒有跟那人離開,就是想再回來看看師父和眉兒,交待一番再以去邊軍為理由離開,誰成想被師父撞個正著。
若說誰能不管不顧,不問緣由就幫他,也只有眉兒了!除非眉兒先所有人一步回來,又湊巧來找他,否則,待師父回來,他死定了。
誰知云樹還真自己先回來,且一回來就去找他。
“你確定他是與真國勾結(jié)?”
嚴世真也不知道怎么安撫辛坦之好。這幾年,他眼看著辛坦之教導余宏,像教導兒子一般,若余宏真是……辛坦之對辛家一百多口枉死人的愧疚,懊悔……
“我找過去的時候,那領頭的人破口大罵,說完顏滄月那個狗東西竟然敢拿他當誘餌,可見,名字都是他隨口胡謅的?!?br/>
云樹也是聽的愣愣的,“完顏滄月?哥哥的名字叫完顏滄月?”
“不許再叫他為哥哥!”辛坦之暴喝道。
云樹被辛坦之暴起的猙獰樣子嚇得一哆嗦。
“這是在客棧里?!眹朗勒鎰竦溃峙呐脑茦湎魇莸募绨?。
“聽那話,像是他與那人并不一路的?!眹朗勒姹M力的開解道。
“可是他跑了!他跑了,就說明了一切!他與那人即便不是一路的,也是同族的!我,我費盡心力教導他,我竟收養(yǎng)了個別有用心的仇人!我有眼無珠!”辛坦之竟泫然而泣。
云樹從床上爬下來,跪到辛坦之面前,弱弱道:“師父……”
辛坦之看到云樹的小可憐樣就來氣,騰的跳起來,像拎小雞仔一樣將云樹拎起來就要揍。
嚴世真急了,一把將云樹攬在懷里護住,“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打她有什么用?”
辛坦之丟開云樹細瘦的胳膊,一張粗糙的大手捂住臉,嗚嗚哭起來。
嚴世真將云樹掩在身后,扶辛坦之在床上坐下,“你去了兩個多時辰,沒有抓住一個活口好好問問嗎?”
“領頭人被護著跑了,我殺退暗衛(wèi)追了上去,可是在城外跟丟了,抓到的都寧死不說,我就全給結(jié)果了?!?br/>
嚴世真這才注意到辛坦之身上的斑駁血跡,與草葉泥污。
“在娼柳巷打斗,可有驚動旁人,驚動官府?”
辛坦之搖搖頭,“大概聽得見打斗聲,但無人敢出頭。”
“死了人,明天必然有人報官,你這一身,要回房處理干凈。我去讓云寶、云藏去燒水給你。眉兒,將刀上的血跡處理干凈?!?br/>
云樹望著那血淋淋的刀,那是人血,不少人的血,木木的點點頭,“好?!?br/>
嚴世真扶辛坦之走后,云樹將刀放在水盆里,一點點洗干凈,又將血水倒了。對著蠟燭,一遍又一遍的擦試著雪白的刀刃。
這刀是云樹花重金給余宏買來的,雖不是絕世名刀,卻也鋒利無比,本是想著路上防身用的,沒想到出鞘,竟是這樣的用途。
擦干凈后,云樹才發(fā)現(xiàn),師父并未帶回刀鞘!那刀鞘很有可能是遺留在了現(xiàn)場……無鞘之刀!死的又都是真國人,若是官府細細追查起來……雖然舍不得,可她心里明白,這刀,留不得!
辛坦之決不能任由余宏就那么跑了。只是那一波真國人被端掉,官府必然很快知道,余宏既然跑了,就不會在揚州城潛伏,去真國的路,他會選哪一條?辛坦之決定最后賭一把。
云樹還在想怎么處置那把刀的時候,刀從手中被抽走。
“眉兒,我和你師父出去一趟,你早些休息?!眹朗勒娴牡?。
云樹眼皮直跳,看看面色凝重的義父,“我也去?!?br/>
“你不能去,太危險?!?br/>
“義父,如果找到……找到了,能不能,勸師父手下留情?”
若余宏真是真國的內(nèi)應,這個請求于師父來說是殘忍的,可,若是真把師兄如何了,師父未嘗不是剜心割肉,云樹也是。她對真國并沒有血海深仇,只是舍不下一個哥哥,不管他是哪個國家的。
話音剛落,云樹就聽到門框被捶打的聲音。嚴世真拍拍她的肩,點了點頭。
云樹并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和衣蜷縮在余宏的床上。窗戶開著,夜云掩了月亮。她想起白樹村的孩子在晚上捉迷藏,拿一塊布遮了眼,待抓到那個人,扯下布條的欣喜的張牙舞爪。
她這會兒特別想要那張牙舞爪的欣喜,她想快點睡去,不管是完顏滄月,還是余宏,她只想醒來時,哥哥正在床邊看著她,對她半是責備,半是寵溺的說,“你這懶貓,怎么不回自己屋里睡?”
醒來時,她卻見余宏血淋淋的坐在床邊看著她,氣息微弱而冰冷道:“你為什么不攔著師父,眉兒,你真想我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