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天上下起了毛毛細雨,暗沉的云天里看不見一絲陽光,壓得人心惶惶。
官道上一隊人馬行進的不算快,車輪轱轆與地面摩擦的聲音,馬蹄此起彼伏的聲音,人們閑談的聲音皆盡交織,自清晨來不久,他們已經(jīng)距離紀城越走越遠,隊伍約莫五十來人,并不是什么大商隊,好在有多出來的馬匹,本來是想在紀城賣掉,后來趕巧被燕裳歌撞上了,索性帶著燕裳歌和嬌嬌一同走。
路費一人十兩,算是租用馬匹的價格,嬌嬌掏錢時,臉上肉在抽搐。
渭紀二城之間路離得遠,官道只能保證這路是好走的,至于是不是真的有危險等等諸多其他因素,誰也保證不了,所以一般的商隊里都會聘請不少武師作為保鏢,有財力的則會拉上一些修為高深的修行者。
這確實不容易,夏國的絕大部分修行者是不缺錢的,燕裳歌這樣潛霄境界的窮人可能整個大夏就只有他一個,無論是做貴族世家的門客,還是出去自謀生路,對于一個有能力的修行者來說,賺錢并不需要什么腦子。
齊單先生!雨要下大了,咱們?nèi)ド嚼锩芰直鼙苡臧桑?br/>
遠處扯著嗓子吆喝的也不知是哪位隨行者,隊伍中間行進的馬車簾布均浸過桐花油,上面的光澤一眼便能瞥見,即便是在風極大的淋漓暴雨間,也不能有一滴水珠打入簾布內(nèi)。
齊單不是馬車內(nèi)的人,而是小商隊的首領(lǐng),也是商隊的商主,在渭城做果蔬生意。
他感受著身上逐漸變得密集的雨水,有一些已經(jīng)在風的攜帶里胡亂飛舞,他們身上的蓑衣其實作用微乎其微。
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來講,齊單決計算不得一個心急的人,此時沉默了不久卻反而開口下了命令讓隊伍加快行程,冒雨前進。
此時正值盛夏,大雨澆淋在身上非但不會覺得冷,反而會使人清爽,能夠一定程度上緩解空氣中彌散的悶熱和酷暑,所以商隊里沒有人反對。
燕裳歌都能勉力接受,對于正常人來講,只要擺正心態(tài),這也算是上天降下的禮物。
他與嬌嬌騎在同一匹馬上落在隊伍最后,燕裳歌抱著嬌嬌的細腰,嬌嬌牽著馬韁繩,借著蒼茫雨聲,他貼在嬌嬌的臉蛋上,低聲耳語道:這隊伍有問題,咱們得留個神。
嬌嬌被他說的身子一僵,像弓弦一樣繃緊。
燕裳歌輕輕拍撫了少女的小腹,示意她放松一些。
官道并不安全,隊伍里有不少武師,齊單走的太急,甚至不惜冒著暴雨趕路,說明他心里很慌張。
嬌嬌心中思慮,也偏頭小聲說道:那咱們要不要騎馬逃……反正一入密林,想來他們不會因為一匹馬全部來追咱們。
暴雨天林間泥濘,馬蹄很容易打滑,況且對方似乎很著急趕路,應該不會抽出閑暇來顧及二人。
燕裳歌微微遲疑,眼中不斷打量著雨霧朦朧間的商隊,冷靜說道:再等等,咱們離那輛馬車遠些,靠右走。
如果商主在擔心有人來劫車,只能是對馬車里的什么東西感興趣,沒有傻子會頂著一群修為不俗的武夫來劫一車果蔬,這話聽起來就不真實。
嬌嬌會意,不動聲色的一點一點往商隊的右側(cè)靠攏,離馬車越來越遠。
他們在尾,馬車在腰,距離已然夠遠,但燕裳歌仍然希望再遠一些,目光隨意眺望向兩側(cè)的密林,越過前方山頭的那未知不可尋處,已經(jīng)有不正常的黑點在攢動。
這些黑點憑借雙眼是看不見的,唯有六覺神念,燕裳歌丹田氣海盡開,神念清明敏銳,要比尋常人入微太多,他甚至能看見遠處空氣間偶爾浮現(xiàn)的殺意。
羨嶺六百里路,密林環(huán)繞,丘石并起,每一處都能成為咱們的葬身之地,咱們身后的路也該被人封死了,對方既然是有備而來,便一定做了周密安排。
隊伍里的氣氛越來也沉重,他們固然不知遠處有人在什么地方埋伏著,但他們心里知道這段路注定不會像眼前這般平靜。
嬌嬌心頭蒙著天上的烏云,想起清晨商主那般爽快地答應帶他們一起,總算明白了為什么。
人多勢眾,又或者多兩個替死鬼。
原來夏人也有這般卑鄙無恥的陰險小人。她咬牙說道,手間的韁繩挽了幾轉(zhuǎn),攥得極緊。
燕裳歌淡淡一笑,回道:商人趨利,人心險惡,夏國這么大,嬌嬌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茶館子的那些客人樸實。
少女秀眉皺成了一條線。
那咱們怎么辦?你身體不好,到時候打起來我們往哪里跑?
燕裳歌不徐不疾道:
后邊兒的路只會越來越難走,馬車里多半不是人,而是某件貴重的物品,否則不至于為了這點兒舒適讓整個隊伍的行程變慢,還制造出如此大的目標。
只有最無腦的癡兒才能做出這種事情。
現(xiàn)在咱們也不能走,否則只有死路一條,此時要么跟隨商隊一路奮戰(zhàn)到底,要么在亂戰(zhàn)里偷偷騎馬逃跑……但無論是哪種方式,面臨的風險都不小。
言罷,他眺望著隊伍最前方的商主,就隔著風雨呼嘯,雨水不斷從他的頭發(fā)緊貼額間流下,面色平靜。
燕裳歌不是第一次面對生死,當初饑荒大災,他無時無刻不在生死邊緣徘徊,能活到現(xiàn)在完全就是個奇跡,所以他一直很珍惜自己的性命,但絕對不怕死。
一會兒一旦開戰(zhàn),嬌嬌記得先奪兵刃,手上拿著鐵塊兒會安全許多。
嬌嬌認真應了聲,二人便不再說話。
遠處寒鴉驚起,在暴雨的洗禮下很快又落入密林之中,幾經(jīng)掙扎后它們終于明白自己飛不起來了,卻依舊不愿意安分下來,干澀的鳴叫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亂人心神。
這場戰(zhàn)斗來的十分突兀,大概是從第一把刀出鞘開始,又或是第一匹馬被某種鋒銳的東西削去前蹄摔落在地開始,但無論如何,等到商隊前方的戰(zhàn)斗打響時,后方的人并沒有趕去支援,反而在向馬車靠攏。
這迫使嬌嬌也不得不靠向馬車,身后來了不少黑衣人,常年在荒漠生活的她很明白槍打出頭鳥的道理,尤其是在兩方對峙的時候,千萬不能表現(xiàn)地太顯眼。
馬車的車軸發(fā)出吱呀聲,似乎是由于突然的停頓無非承受內(nèi)部重力而引起,燕裳歌敏銳地瞥過,發(fā)現(xiàn)車軸下面是用鐵棍加固過的,一共三根,車輪的輪輻也比尋常馬車要密集的多。
氣氛在雨中由凝重而轉(zhuǎn)為實質(zhì)般的粘稠,彷如泥沼一般,嬌嬌的身子由于緊張而繃得如同弓弦,腹部渦輪形腹肌爆炸般的力量透過布衫傳至燕裳歌的掌心,他安靜地望著身后圍堵而來近乎百名黑衣人,面色無悲無喜,心里沒有一點兒驚慌。
身旁圍著的隨從們穿著皮甲,手上兵刃寒冷,死死握住,緊盯著逐漸靠攏的黑衣人,呼吸聲在暴雨中也依稀可聞。
還差一點兒。燕裳歌忽而輕聲道,唯有嬌嬌聽見。
差一點兒什么?
勇氣。他答道,手中不知何時拿的一塊小石子,把玩兩下,朝著遠處一彈。
咻!
激烈的破空聲傳來,空中蕩開無數(shù)漣漪,那顆小石子隔著十幾丈的距離打中了什么人,一聲悶哼,黑衣人里忽然倒下一人,額間有一處血洞。
他出手隱秘且快,又有雨霧烈風掩蓋,無人看見,唯有嬌嬌知曉。
美眸中驚訝之色彌漫,隨后嬌嬌心頭一喜,還未開口夸贊,燕裳歌伸手幫她把額間遮蓋濕透的發(fā)絲挽至尖尖的耳朵上掛著。
小心,戰(zhàn)斗要開始了。他這么說道。
話音剛落,一聲清鳴,刀鋒斬開長空中的雨珠兒,上百黑衣人快速朝著商隊殺來??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