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超市的運營正常,??原本應(yīng)該有三十到六十個員工，這還是在超市不忙的情況下。

    超市忙起來的時候，至少還需要十到二十個臨時工。

    葉舟也沒想到生意會這么好,??超市里的顧客摩肩接踵,??就算把原本的十三人劈成兩半,??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也剛剛二十六人,??還是不夠。

    而且這十三人里還有老人和孩子——他最終還是沒放過孩子。

    原本葉舟還想再等一等,??說不定之后搶購潮過去,??生意變差，現(xiàn)有的員工也能應(yīng)付。

    可看著超市關(guān)門后,??直接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員工和家屬,??還是下定決心第二天開門前要招臨時工。

    員工們累成這樣，葉舟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他盯一會兒監(jiān)控就要出去和莎拉他們換班，不斷的掃碼結(jié)賬，又不斷跟人解釋,??累得連喘氣都覺得胸腔疼。

    可即便如此,??超市關(guān)門口后,??門外還是排著長隊，第二天依舊有一場硬仗要打。

    所以看著天還沒亮，超市也還沒關(guān)門,??就在后門毛遂自薦的陳港時，葉舟還是動了心思。

    陳港沒有當過兵，他身上沒有那種氣質(zhì),??鄒鳴也觀察過,??他的手上肩膀都沒有繭,??隨身攜帶一家老幼的照片。

    按他的說法，他早就結(jié)了婚，自己的父母和女方父母都在落陽基地。

    他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在長風基地，夫妻倆長期兩地分居。

    長風基地是工業(yè)重地，現(xiàn)在國內(nèi)百分之三十的工業(yè)產(chǎn)品都由長風生產(chǎn)，能住在長風的人都是工人，而每個工人只能留兩名家屬在身邊，他們夫妻商量過后，認為孩子還小，又是女孩，離開母親不是好事。

    所以沒能成為工人的陳港帶著老人來了最容易落戶的落陽。

    四名老人，年紀最小的也有六十多，在這個人均壽命不到五十的“新世界”，他們已經(jīng)算高壽了，哪怕去當臨時工也沒人要他們，陳港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生活本來就困難，時不時還需要陳港給她寄去糧食和票。

    而陳港的工作工資又不高，還是臨時工，于是他跟車隊的人打好關(guān)系后，做起了物流的生意。

    官方對此也是睜只眼閉只眼——總不能真的把老百姓的活路給斷了。

    一些小事，官方也愿意抬手略過。

    可現(xiàn)在所有人都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哪兒有什么東西給親朋好友寄？

    陳港的生活也不上不下，生意好的時候就多存點玉米餅，不好的時候就省著吃。

    他把家里的存著的玉米餅全都拿了出來，換成了大米和臘肉，除了給幾個老顧客送了點外，剩下的就是留在家里和給妻子寄過去。

    所以陳港現(xiàn)在是個完完全全的窮光蛋，并且還要負擔四個老人的生活。

    葉舟雖然不知道他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或者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他超市確實缺人。

    并且他要招人，也只能從基地里招，就算防過了一個，也防不過第二個。

    考慮了一會兒后，葉舟就對陳港說：“我不招正式工，只要臨時工，工資以物資的形勢發(fā)放，每個月會有積分，積分兌換物資，可以自己挑選?！?br/>
    “一旦發(fā)現(xiàn)有你手腳不干凈行為，無論你說什么，都必須立刻離開這兒?！?br/>
    葉舟看著陳港的眼睛：“聽懂了嗎？”

    陳港微張著嘴，他不可思議的看向葉舟，好像對方說的話只是他的幻覺。

    葉舟：“你答應(yīng)的話現(xiàn)在就能上崗。”

    陳港唯恐葉舟反悔，大聲喊道：“我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

    葉舟又說：“現(xiàn)在超市確實缺人，不過也不是什么人都招，你也別想把親戚都帶進來。”

    “正好，現(xiàn)在還沒開門，我想讓你進基地找?guī)讉€人。”葉舟不希望他這個超市里也有裙帶關(guān)系。

    葉舟對馮玲等人的了解也就僅限于名字。

    “找不到就算了?！比~舟也不強求，“我們七點開門，你七點之前趕回來吧，你有表嗎？”

    陳港搖搖頭：“表也是限量供應(yīng)，我之前為了湊玉米餅，把表買了?！?br/>
    葉舟對鄒鳴說：“給他拿塊電子表吧。”

    塑料電子表，便宜走量，超市里多得是，顧客也沒幾個人來換。

    “對了，超市包吃不包住?！比~舟，“最近工作時間長，工作量也大，會有補貼，但等之后穩(wěn)定下來，客流量下來了，工資會穩(wěn)定?！?br/>
    陳港沒有意見，他誠惶誠恐，哪怕此時葉舟說太陽是方的，他也能立刻拋棄多年認知，深信不疑地說太陽確實是方的。

    等人走了，葉舟才靠在沙發(fā)上，睡眼惺忪地看向鄒鳴，有氣無力地問：“你困不困？我好困。”

    昨晚十點超市才關(guān)門，但這并不代表他們的工作就結(jié)束了，補貨只能靠人力，店里的男女老少齊動員，等把貨全部補齊已經(jīng)凌晨兩點。

    葉舟連營業(yè)額都沒算就匆匆沖澡睡覺。

    早上又因為陳港，不到六點又起床。

    滿打滿算，他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他剛剛強打著精神跟陳港說話，現(xiàn)在陳港走了，葉舟的上下眼皮就開始如膠似漆。

    鄒鳴嘆了口氣：“你去床上睡吧，請了臨時工過來，你今天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guī)湍闾幚??！?br/>
    葉舟閉著眼睛說：“那怎么好意思?！?br/>
    鄒鳴沉默了片刻：“沒什么，以前……”

    葉舟打了個哈欠，沒聽清鄒鳴的話：“你說什么？我沒聽見?！?br/>
    鄒鳴搖搖頭：“我說，你再這么硬撐下去明天估計也不能工作，快去休息?！?br/>
    葉舟有些疑惑：“你剛剛說了這么長的話？”

    鄒鳴沒有再接話，他看著葉舟脫了衣服重新爬進被子里睡覺，確定葉舟睡著后才走出休息室。

    員工們也都行了，他們一邊干活一邊打哈欠，昨晚忙到太晚，上完貨就去睡了，現(xiàn)在才有精力打掃。

    好在顧客基本都集中在一兩個區(qū)域，否則光是打掃就要讓他們耗盡力氣。

    “鄒兄弟?！蔽鋷r盯著兩個碩大的眼袋朝鄒鳴跑來，他喘著氣問，“仙人休息了？”

    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他們還是不愿意叫葉舟老板。

    鄒鳴：“他累了?！?br/>
    現(xiàn)在店里的人都認為葉舟雖然是仙人，但因為是下凡歷劫，所以托生了凡人之軀，也會累會渴會餓會死，只不過仙人“死了”也是回天上，和凡人的死可不是一回事。

    因此他們陡然變得體貼了起來。

    鄒鳴在超市里走了一圈，確定都整理好了以后才走到門口。

    玻璃門外是排成長隊的基地居民，他們提著大包小包，甚至還有人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了旅行箱，每個人都帶著全部家產(chǎn)站在超市門外，還有人正在收帳篷。

    他們甚至對鐵絲網(wǎng)外游蕩的喪尸視而不見。

    無數(shù)雙眼睛緊盯著超市大門，只能超市開門，他們就沖進去。

    鄒鳴想到了他所在的基地，跟這里截然不同。

    這里還是人類社會，有規(guī)矩，有法律，人們還沒有被逼到絕境。

    他們的生活固然機械，固然看不到希望，但至少沒落到更深的絕望中去。

    至少此時，他們還不需要賣兒賣女，也不需要賣|身。

    國家還在的時候，他們的安全和尊嚴都能得到保障。

    當人口銳減到不能維持生產(chǎn)，國家分崩離析的時候，人的尊嚴就會變得不值一提，男人女人都可以自賣自身，道德三觀在生存面前統(tǒng)統(tǒng)讓步。

    資源永遠只掌握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手里。

    而下層的人卻要為上層人漏出的那么一丁點打得頭破血流。

    鄒鳴看著排隊居民渴望的眼神。

    他大約也有過這樣的眼神，渴望擺脫困境，渴望超市代表的穩(wěn)定生活，渴望溫暖的燈光，渴望店里的那個人。

    ·

    陳港走在基地的路上，他有些恍惚，腳下踩著的似乎不是路，而是云。

    他就這么暈暈乎乎的逢人就打聽馮玲是誰，馮玲在哪兒。

    雖然他只知道這么一個名字，可他篤定自己一定能找到對方，這是老板交給他第一個任務(wù)，他非得完成不可！

    “叫馮玲的可太多了，我認識的就有三個，你找哪個？”

    終于有人回答了陳港的問題。

    陳港立刻魂魄歸位，他臉上帶笑，無比熱情道：“沒滿十五，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答話的人搖搖頭：“我認識的三個都是成年人?！?br/>
    陳港也不氣餒，朝對方道謝后就繼續(xù)往前。

    他就這么以廣撒網(wǎng)的方式一條街一條街的找過去，終于走到了公共服務(wù)中心附近。

    “哦，馮玲??！”熱心大叔指著服務(wù)中心說，“就在中心里頭，那孩子命苦，你是她什么人？親戚？”

    陳港搖搖頭：“是別人讓我來找她。”

    大叔警惕的看著他：“你可別有什么壞心眼，咱們基地可不大，出了事你跑不了。”

    陳港哭笑不得：“您放心吧，我現(xiàn)在就過去了！”

    他跑向服務(wù)中心，果然很快找到了正在吃飯的馮玲。

    公共服務(wù)中心養(yǎng)活著一堆老弱病殘，他們都沒有收入來源，有時候也會做點義務(wù)勞動，但按他們的身體情況，實在做不了什么活，所以多數(shù)時間吃低保。

    每天一天兩塊玉米餅，沒有多的。

    不過官方也不可能只讓他們吃玉米餅，偶爾會給他們送點咸菜榨菜土豆紅薯。

    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營養(yǎng)不良，只看輕重。

    馮玲把自己買的大米全都拿了出來，帶他們的老師昨天去排隊，把服務(wù)中心存的玉米餅全換成了大米和臘肉香腸，現(xiàn)在所有人圍在一起，嗅著白米飯的香味望眼欲穿。

    就連陳港聞著飯香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家里老人太多，他自己舍不得吃，買了米，可至今他還沒吃上米飯。

    陳港咽唾沫的次數(shù)太多，舌頭都有些疼。

    他不可抑制地想，超市包飯的時候，中午他能吃上什么？

    好東西他不敢想，能不能吃上片臘肉？

    最好全是肥肉，肥得滴油，以入嘴就滿是油脂的香味，他可以死在那香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