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學(xué)堂還沒有開學(xué)，學(xué)校里面沒有幾個學(xué)生，在學(xué)堂里呆著的估計都是跟黃二龍一樣在家待不住的人。
黃二龍住的宿舍黃大龍是知道的，振東學(xué)堂東面那一排瓦房的最后一間，隔壁是廚房。
放了假，振東學(xué)堂西邊的瓦房里有沒有回老家的單身的教員，以及拖家?guī)Э谠趯W(xué)校里住的教員。
正因為有這些教員，振東學(xué)堂的大鐵門沒有鎖上，開了半邊門，方便教員們進(jìn)出。也正因為有這些教員，那些在家里待不住的學(xué)生才能夠進(jìn)入學(xué)堂，去他們住的宿舍呆著，有些人是真得抓緊時間學(xué)習(xí)，有些人就抓緊時間睡覺侃大山。
黃大龍走入振東學(xué)堂的時候，跟門口守門的老頭子打招呼，告訴他自己是來找兄弟黃二龍的。
守門的老頭子在黃大龍以前在振東學(xué)堂念書時就在這里守門，當(dāng)然是認(rèn)識黃大龍的。
放假了，老頭子也比平時起得晚些，這會兒正端著一個粗瓷碗蹲小屋門口吃粥，他見到黃大龍就說他的兄弟昨晚半夜三更翻墻進(jìn)學(xué)堂里，弄出不小的動靜，一個學(xué)堂里的狗都在咬。
老頭子嘆氣說：“哎……你跟你兄弟怎么看都不像親兄弟，你們真是一個爹一個娘生的嗎？”
黃大龍笑瞇瞇道：“我們是親兄弟，不是有句俗話，龍生九子各有不同?！?br/>
老頭子接話：“那你就是升龍，他是滾龍，滾爛泥的龍，你爹也不來，他要來了，我要勸他趁早讓你家的滾龍別讀書了，糟蹋錢?！?br/>
“瞧您說的，呵呵……”黃大龍不跟老頭子拉扯閑話了，一路笑著進(jìn)去了。
走挺遠(yuǎn)了，他才不笑了，板正了面孔，往東邊他兄弟黃二龍住的宿舍去。
按照門口老頭子的說法，他兄弟昨天晚上翻墻進(jìn)的學(xué)校，那么這個時候一定在蒙頭大睡吧。這樣也好，他倒省下時間滿鎮(zhèn)子去找他呢。以前，他來看望黃二龍，就有好幾次，該在教室里讀書的黃二龍不在，害得他滿鎮(zhèn)子去找。
九亭鎮(zhèn)好在并不大，就一條東西向的主街，南北向有幾條小巷子。他兄弟愛去茶館聽說書，愛去賭場推牌九打麻將。他只要去鎮(zhèn)子上的茶館和賭場里找二弟，多半會找到他。
然而比起滿鎮(zhèn)子去找兄弟，他還是喜歡在學(xué)堂的宿舍里直接找到二龍。
黃二龍宿舍的門虛掩著，黃大龍一推就開了。
推開門，青磚地上滿是垃圾，簡直放不下腳?？繓|墻的兩張床上躺著兩個蒙頭大睡的人，對面靠西墻的兩張空床上堆滿了臟衣服臟襪子。撲鼻而來的是臭烘烘的難聞的味道，黃大龍吸一口就抬袖捂住了鼻子。
皺著眉走到床邊，他伸出另一只手把一個被子給揭開，正好，里頭睡的是他兄弟黃二龍。
黃大龍在床腿上踢了兩腳，大聲喊：“二龍！二龍！你醒一醒！”
別人這么叫，黃二龍是不理的，只有他大哥叫他，他要搭理。
“大哥，你怎么來了？”黃二龍坐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問。
黃大龍一伸手把黃二龍脫了扔在床尾的棉袍子拿起來扔給他：“先穿上?！?br/>
黃二龍接著棉袍子，聽話地穿上，又打了個呵欠，問黃大龍這什么時候了，有沒有給他帶吃的來。
黃大龍說沒有，黃二龍就說自己餓了。
恰好這個時候黃二龍隔壁那床的男學(xué)生聽見宿舍里有人說話，也醒了。
這個學(xué)生黃大龍認(rèn)識的，是九亭鎮(zhèn)上梁家茶坊老板的兒子梁連忠，比二龍大一歲，今年十六歲，他跟二龍玩得好。
梁連忠裹著被子坐起來，跟黃大龍打招呼：“大龍哥來看二龍了啊。”
黃大龍點點頭，他忽然問梁連忠：“梁連忠，你餓了沒？”
梁連忠嘻嘻笑，反問黃大龍是不是要辦招待，請自己吃早飯。
黃大龍?zhí)统鰜矶畟€銅元，讓他去鎮(zhèn)子上蔡嫂包子店買十個包子來，他跟二龍吃。
有人辦招待，梁連忠立馬起床穿上棉衣棉褲棉鞋拿了二十個銅元樂呵呵地出去了。
支走了梁連忠，黃大龍才在黃二龍亂糟糟的床邊坐下，他先是把他爹說的那些話說給了二龍聽，然后說：“二龍，你再不好好讀書，阿爹就不讓你讀了。”
黃二龍嘟囔說自己早就不想讀書了，是他爹硬要自己讀的，而他也不想回家去種田。
黃大龍問他：“那你想干嘛？”
黃二龍直接說自己想去當(dāng)兵。
黃大龍聽了直搖頭：“當(dāng)兵，那可不行，現(xiàn)在這世道亂，那些手里有兵的人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一個不小心就得吃槍子兒?！?br/>
黃二龍卻說這世道要是不亂，當(dāng)兵就不容易很快得到提升，不容易當(dāng)上軍官。他想要去當(dāng)兵，可不是真奔著每月那幾塊錢的軍餉去的，他是想要當(dāng)將軍的。
“將軍？二龍，你聽說過一將成功萬骨枯這句話吧，弄不好，你就是那萬具枯骨之一，阿爹和阿娘不會同意的?！?br/>
“他們同不同意，我都要去當(dāng)兵。我在九亭鎮(zhèn)呆不下去了，覺得在這里我就跟一條死魚一樣要爛掉了，而且，這里也沒有可以留下我的人了……”
聽到這里，黃大龍就問他：“阮菱成親那天，范家迎親的花轎是不是你帶著人去劫的？你還打斷了范成斌的腿？正因為你這做下了這樣的事情，今年過年你才晚上回來早上就走了。你心虛，害怕阮家或者范家有所察覺，會來找你的麻煩對不對？”
黃二龍連忙否認(rèn)，說自己沒有做這種事情，他讓大龍不要亂猜。
雖然他極力否認(rèn)，可是他閃爍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
黃大龍看出來了他兄弟沒說老實話，于是他陷入了沉默之中，好一會兒他才說：“也許你走了是好事。不過，在你走之前，你要答應(yīng)我，不要再去西河村找阮菱，不要在她身邊出現(xiàn)，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范成斌的腿斷了，雖然他會遭罪，可是最遭罪的是阮菱。范家人和范成斌從此以后對她好不起來了?！?br/>
“范家人要是對阮菱不好，阮菱大不了就跟范成斌離婚，離婚了跟我，我保證對她好！”黃二龍粗聲粗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