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上至皇帝下至庶民，誰也不能恣意妄為，若是沒有規(guī)矩，何成方圓！虧得你父親教養(yǎng)你這么多年，竟還這般愚鈍！姚今她既做了李朝的公主，寡人給了她公主的榮耀臉面，她也該用她的價值回報給寡人和整個李朝，就如同現(xiàn)在她做了那小南國的國主，她自然必須承擔(dān)一國之主的責(zé)任！不要說你來求寡人，就算你求到玉皇大帝那去，誰，也給不了姚今想要的自由?！?br/>
“可只要陛下您肯對小南國——”
“這天下除了寡人還有很多人，他們也都在看著小南國！”李皇不耐煩地打斷了林月白，“即便不是寡人，姚今也脫不了這身份，即便不是小南國國主，也有別的身份等著她，她從李朝的皇宮走出去，她是寡人的公主，這一點就注定她這一生都要套著這金枷鎖活著！將來你要是做了太子妃甚至皇后，你這一生，也是一樣的！不過——寡人現(xiàn)在看來你根本不適合做這個太子妃，太子聰明絕頂，怎么會選了你這樣一個愚昧無知的婦人！”
……
林月白無言地看著李皇，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確實太蠢了，蠢到她以為這個人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顧念曾和姚今在現(xiàn)代時的情分，蠢到她以為自己作為姚今的朋友還可以為她求一求，求他脫去姚今這公主身份的禁錮，可到底是她太天真了——林月白心中無聲一嘆，她終究知道自己進了這紫宸殿，可能這一生無法再出去，為摯友剛剛盡力一言，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無所求了。終于，林月白平靜地垂下頭，深深地叩了三叩：“臣女不過一片浮萍隨波逐流，此時此刻，臣女無欲無求亦無言可說，是生是死是沉是浮，做不做太子妃，甚至活不活得下去，并不由臣女做主，全憑，天家定奪。”
“好，你很懂事。寡人，會給你一個圓滿。”
詠陽殿。
李耀坐在皇后右首，面前擺的都是他素日愛吃的，然而他似乎有些神似恍惚，舉著一雙象牙金箸，眼睛卻直直盯著席上那只鴛鴦蓮瓣紋金碗。
“太子，怎么了？”皇后見他異樣，問道：“是不是菜式不合胃口？還是哪里不適？”
說著，皇后便要大姑姑去傳御醫(yī)，李耀一愣回過神來，起身道：“兒臣只是一時失神。”
“太子能干，最近陛下交辦的差事又多，定是累著了。太子啊，也要注意身子才是，”皇后頓了片刻，看了看身邊的大姑姑，微笑道：“有一樁好事，本來陛下是不讓說的，可本宮私心里還是偏袒太子，這忍不住呀，還是想說！”
李耀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不知是何好事，母后快別瞞著兒臣了?！?br/>
皇后眼角笑起了兩道魚尾紋：“今日呀，陛下宣林家姑娘進宮了，太子，你可高興？”
李耀突然一驚：皇帝合八字、宣人進了紫宸殿他都不知道，為什么李南、皇后這里卻都知道？！
他定了定神，也面含微笑，答道：“兒臣就是因為高興，故而剛才有些失態(tài)，還請母后見諒?！?br/>
皇后少有地哈哈笑了起來：“怪不得陛下今早差南公公來說這事的時候，還囑咐一定要多瞞著殿下些時候，想是也要等著看殿下失態(tài)的模樣?！?br/>
“皇后娘娘快別打趣太子殿下了，等陛下的旨意下來，后面您這里也要忙著給太子安排大婚的事情，禮部那邊、宮里各局都有的忙，到時候，可就沒有說笑的時間了?！迸赃叺拇蠊霉妹蜃煨α诵?，朝李耀走了幾步，躬身道：“奴婢先祝殿下百年好合！這里先討個彩頭，待太子妃入宮，再去求太子妃的賞賜！”
李耀笑得春風(fēng)滿面，從懷里拿了一把金珠，盡數(shù)放在大姑姑手上：“那本宮先替未來的太子妃殿下賞給大姑姑，待未來太子妃入宮，還要請姑姑多指點才是?！?br/>
“這才什么時候，太子就開始心疼未來太子妃了，替自家娘子省銀子了。”大姑姑笑瞇瞇地謝了賞賜，回到皇后身邊?；屎蠼又溃骸疤影?，這次陛下對你的婚事十分重視，不僅馬上就會賜居林氏鎏金臺，陛下還親自挑選了教習(xí)姑姑，讓她們在鎏金臺教習(xí)林氏宮中禮儀，她也可安心學(xué)習(xí)不受打擾。這樣的殊榮過往可是沒有先例的，陛下這也是為太子你考慮，林氏的出身算不得十分高貴，這是變著法兒給她抬身份——太子，陛下的這份心，可真是用足了?！?br/>
是啊，真是用足了心！很快滿宮里都會知道他這位慈愛太子的皇帝人設(shè)，卻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李耀的笑容淡了幾分，卻仍然是歡喜的，他走到皇后面前恭敬地行了禮：“兒臣感念父皇母后體恤兒臣，處處為兒臣考慮，兒臣實在無以為報，唯有日日多來盡孝，才能報得萬一！”
“太子這般大禮作甚？吃著飯呢，快起來快起來！”
“兒臣已經(jīng)吃好了。想起今日來時本應(yīng)該先去紫宸殿給父皇請安，那時林氏正在殿上故而兒臣便未進去，此時想去給父皇請安，不知道母后是否同去？”
皇后放下手上的茶，點點頭道：“應(yīng)該的，快去給你父皇請安吧，母后今日還要抄經(jīng)，便不同你去了?！?br/>
“是，兒臣告退。母后今日抄經(jīng)也不要太辛苦了，仔細傷了眼睛，早些歇息才是?！?br/>
“好孩子，母后知道了，快去吧?！?br/>
皇后帶著淡淡的笑容，看著李耀走出殿門外，他的影子慢慢融入黑夜，消失不見。她突然覺得心里被人悶悶打了一拳，聲音幽幽得如同從地下傳來：“你說，若本宮的政兒還在，他的大婚，陛下也會這般重視嗎……”
李耀離開詠陽殿后沒有片刻停留，立刻出宮回府寫了一封密函交給扎姜，道：“你親自去，用最快的速度交到莫東陵的手上，告訴他千鈞一發(fā)，生死存亡，就在此刻了！”
“是！”扎姜將密函收好，突然有些遲疑：“若是那莫東陵不肯，屬下是將他強行帶來——還是？”
“他不會不肯的?！崩钜粗鴵u曳不定的燭火，沉沉道：“他所在乎的一切，莫家的一切，都已經(jīng)由他女兒親手牢牢綁在本宮的手上，他肯不肯，都得肯。”
“是，屬下即刻出發(fā)?！?br/>
李耀的目光有些凝重，他看向窗外的沉沉暮色，他突然不知道鎏金臺在那個方向，他更不知道在那座高高的鎏金臺上，他的那一輪明月，是否平靜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