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

    牡丹花圖案的鮮艷小棉被包裹中,小小嬰兒的臉色青黑，鼻翼明顯地一張一和,嘴巴也張開，似乎在用盡全力地,吸進每一口混合著炸丸子香味兒,生豬肉腥味兒,雞糞味兒和**爛菜葉子味道的渾濁空氣。

    “哎喲他媽這是上哪去了喲!”賣豬肉的胖大媽拍著豬肉案子跺腳，“這說出去上個廁所就回不來了!這娃先是哭又是吐，這這現(xiàn)在臉也青了喘氣兒眼瞅著越來越費勁，這可咋整哪?”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伸手摸孩子額頭說‘不算太燙’,有人說扒開嘴看看是不是痰堵住嗓子了,有人說把包裹松松可能勒太緊，又有人說不行，天這么冷，這么小孩子不得凍死?更多人咂嘴嘆著，這么點兒孩子怎么就跟這兒?又臟又冷的。能不病嘛?

    聲音越來越高的雜亂議論之中，白曉菁和陳曦終于擠到了跟前，這會兒隔壁賣黃瓜西紅柿的年輕媳婦兒也吆喝著‘讓讓’鉆進人圈兒，手里晃悠著她家老二的奶瓶子，

    “許就是他媽奶不好，沒吃飽餓青了，來來喝口熱奶!”

    她正準(zhǔn)備把那嬰兒從豬肉攤主懷里抱過來喂奶，就聽見旁邊一聲“不懂你別亂動他!”她被唬了一跳，循聲兒轉(zhuǎn)頭，見是個臉色極白，顴骨特高的年輕女孩，瞧年紀(jì)不過20歲上下，卻帶足了一臉不耐煩的傲慢。

    “我不懂小丫頭片子你倒懂?”她咂巴著嘴翻了個白眼兒，“我倆胖小子都生了，老二都滿地跑。”

    白曉菁眼皮都沒翻一下兒地說了句“我是醫(yī)生?！?br/>
    醫(yī)生倆字在這種情況下讓周圍圍觀的群眾肅然起敬，大家不自覺地都往后退了退，白曉菁就站在了相對的最前沿；抱著孩子的大媽趕緊欠起身子把孩子往白曉菁跟前送了送，嘴里嘮叨，“你快看看這孩子這是怎么了?聽著咳嗽了應(yīng)該是有幾天了，今兒上午他媽說上個廁所買點兒東西，這就沒影兒了，我這剛才生意閑會兒進去一看，這娃模樣兒不對了啊。原本不這么黑，臉蛋兒紅白紅白的?！?br/>
    白曉菁不答話，把右手伸進小棉被里摸著小孩兒的胸口，舉起左手腕兒看著表，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心跳120次，鼻翼煽動渾身紫紺，這像是呼吸窘迫，得趕緊上醫(yī)院。”

    “他媽沒在啊!”大媽苦著張臉說，“你是醫(yī)生，你先給他瞧著治治?讓他喘氣舒服了，等他媽來了再送醫(yī)院?”

    “我們就是醫(yī)學(xué)生，醫(yī)學(xué)院的學(xué)生。沒畢業(yè)呢，算不上醫(yī)生?！标愱匦÷暭m正，很清醒地意識到這孩子情況危急，隨時可能出意外；而她和白曉菁，根本還沒開始輪轉(zhuǎn)兒科，對兒科的所有知識就是半年前走馬觀花的4周門診見習(xí)和一年前理論課課本上的鉛字----考完試之后她是忘了大半了，白曉菁照說也絕不會比她強。

    不知道是因為陳曦聲音太小還是大家故意忽略了她的提醒，周圍人全瞧著白曉菁，等她妙手回春，陳曦暗暗郁悶，暗想她跟白曉菁倆人加起來也還頂不了半個正經(jīng)兒科醫(yī)生，也就會測測脈搏心跳，這可如何收場?

    但是白曉菁卻一如既往地半點兒都不氣短，“我學(xué)的是正經(jīng)規(guī)范的西醫(yī)，又不是赤腳醫(yī)生，沒儀器沒設(shè)備，怎么跟菜市場給他檢查診斷?”

    陳曦一聲兒靠差點兒冒出來，打心眼兒里崇拜白曉菁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理直氣壯的強大氣場；一個‘菜市場’提醒了陳曦，她趕緊沖大媽說道，“孩子小，本來免疫力就低，現(xiàn)在病得厲害，這兒空氣又渾濁，病菌又多，是不能再這兒待了，得趕緊地送醫(yī)院去。您看孩子臉都紫了，還有呼吸急促，這都缺氧表現(xiàn)，再耽誤要出事兒的。”

    “唉喲!”大媽一拍大腿，“我可不是他的什么人哪!他的媽也不是我什么人，頭幾天因為我老頭子回老家給他哥奔喪去了，我這尋摸人幫幾天手，她就來了，還抱一孩子。她口音一聽就跟我一個鄉(xiāng)的人，說丈夫在這兒打工，抱著孩子來看她男人，結(jié)果到了這知道她男人工程隊又去南方了，她一個錢沒有了，想暫時求個落腳地方，也干點兒活攢幾個錢，好回家或者上南方找她男人。我這可是瞧她可憐存了幫人一把的心讓她留下的，晚上她娘倆就住我身后這店面兒里頭，我真不是孩子什么人。。?！?br/>
    “別羅嗦了，再廢話他咽氣兒了就!”白曉菁大聲喊，幾乎是從大媽手里把孩子奪了過來，陳曦嚇了一跳，湊近了去看，但見孩子的鼻翼一張一和的更是厲害，呼吸的頻率眼見更加快了，嘴唇已經(jīng)變得發(fā)紫，整個小小的身子似乎在顫抖著，確實是耽誤不得了。

    “他媽回來讓她立刻去第一醫(yī)院兒科找白曉菁或者陳曦，”白曉菁抱著小孩想要擠出人圈兒，“等她回來，沒準(zhǔn)就缺氧缺出腦殘來了?！?br/>
    大媽愣著神兒的功夫，陳曦卻一把揪住白曉菁的胳膊，“等等。”

    “干嘛?”白曉菁惱火地瞪著她。

    “讓大媽得跟咱們一起去，有個見證?！标愱貫樽约涸陉P(guān)鍵時刻保護自己第一救人第二的小人之心有些慚愧，但是這孩子確實情況危急，后面有什么樣的后果難以預(yù)料；葉春萌的前車之鑒清晰地就在眼前，讓實在不夠高尚不夠純粹的她不得不多存了個心眼，“萬一孩子路上有個好歹，或者在醫(yī)院做的任何決定，我們都做不了主。”

    大媽雙手連擺，“我也做不了主啊!”

    “大媽，您得跟我們?nèi)?，要不我們是誰您其實也不知道，萬一我們把孩子抱走賣了呢?”陳曦飛快地說，往起拽她，“他媽若是因事耽誤在外，一回來孩子沒了還不跟您拼命?”

    “我我，我這好心我倒了八輩子霉，再說我走了誰給我管攤子?”

    “您攤上了這是。您瞧，我們不把他帶醫(yī)院去他萬一在您鋪子里出事，您更扯不清楚，現(xiàn)在還有我們幫忙分擔(dān)?！标愱匾呀?jīng)把她拽起來，使眼色讓白曉菁先往外走，對大媽繼續(xù)說道“您這攤兒，旁邊兒找人幫忙照一眼，平時都一塊兒的，您還能信不過?這是100塊?！标愱貜亩道锾统鲥X來塞她手里，“就算您一斤豬肉能賺個2塊到3塊，算您從現(xiàn)在到晚上9點倆半小時平均每十分鐘賣出2。2斤肉，到收攤能賣出33斤，100補償您經(jīng)濟損失您也不虧，沒準(zhǔn)還賺了跑腿兒費。您看您趕上我們這樣的好人，壞事變好事，不過跑個腿，我們還有車，您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還猶豫什么勁兒哪!”陳曦上嘴皮碰下嘴皮跟機關(guān)槍似的給大媽連算賬帶說服，已經(jīng)拽著這大媽擠出人群，心里想著這個豬肉攤是長攤兒，以前自己跟萌萌來買雞蛋時候就見過這大媽多次，肯定跟周圍攤位的人都是熟的；把她拉上，萬一不幸孩子出事，他媽要鬧，說自己跟白曉菁害死孩子的話，拽著這大媽一起，自然可以直接見證，旁的人跟她相識，想必也肯做個間接證明的。

    白曉菁卻沒有轉(zhuǎn)這么多的心眼，只一手摟緊那個花布包裹，一手在前擋著可能撞過來的人，嘴里喊著，讓開讓開，孩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那節(jié)奏讓她抱著包裹的手臂也微微顫抖，她努力以自己從來沒有過的速度，登著2寸釘子跟的意大利皮靴‘負重’跨越許多突然出現(xiàn)在腳底的障礙地向外沖刺。

    很久以后，陳曦曾經(jīng)無比崇拜地贊美她真是個有天使之心的人，跟自己的庸俗迥然不同，白曉菁根本懶怠廢話，更懶怠解釋；但是當(dāng)程學(xué)文也笑著逗她說，原本以為那次急救中只是湊巧，沒想到原來小白確實是有醫(yī)者仁心的時候，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對他說，其實還是湊巧，我說我是醫(yī)生，只是條件反射，可是已經(jīng)說了出口，我只想，無論如何，要救回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