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長烈和云杉坐船到紫荊,上岸之后買了兩匹馬便奔啟昌府。
宇文杰、宇文卓曦聽聞過司空將軍的名聲,嚇得一起從馬背上滾下來。宇文杰說話時,聲音止不住帶哆嗦:“司空、那個、司空將軍!”
“鷹王殿下呢?”司空長烈心無旁騖。
確認沒有泄露剛剛和兒子的對答,宇文杰暗自松了口氣。他一邊慶幸自己無路可走,選了唯一那條和天都站在一起的路,一邊平息的不安,抱拳對司空長烈說:“回將軍,殿下做主讓卑職在此守城,殿下和三十三名黑風(fēng)護衛(wèi),全部去了海邊。”
司空長烈一聽就急了。銀門島的情況,他親眼看到。鷹王本事再大,到底還是人?;饦尰鹋诎缘溃∩蕉寄鼙灰臑槠降?,血肉之軀哪能扛得?。?br/>
宇文杰卻拉住他的馬韁繩:“將軍、將軍,稍安勿躁?!?br/>
司空長烈正在火頭上,瞪著眼睛,咬牙切齒:“你耽誤了我去支援主上,主上若有一點點差池,我也會將你碎尸萬段?!?br/>
宇文杰老臉一僵,旋即堆起笑容,把鷹王如何去的海邊,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說完后,接下去:“將軍馬快,至多半個時辰一定可以追上??墒?,將軍你看看你,一身武裝,武器全部佩戴在外面。被瑞郎人的眼線看見,殿下的計劃就全完蛋了?!?br/>
“那么,”司空長烈這才口氣松動:“我也得和你一起呆在這里,等海面上消息傳回來?”
宇文卓曦說:“我知道還有一條路,可以通往海灘?!?br/>
按照宇文卓曦提供的路,司空長烈和云杉先乘馬,后爬山,最后翻越山崖,來到港口附近一片沙灘。這片沙灘沙子很粗,石子石塊遍布,海浪拍上來的地方,被卷上來很多貝克和珊瑚,赤著腳根本不能走。深一腳淺一腳奔走了許久,云杉伸手一指:“長烈,快看?!?br/>
遠遠海面上,隱隱約約可見三艘大船。
從規(guī)模講,喬瑞男爵這三艘船,比起圣鷹,差得很遠。不過,瘦削許多的船身,更適合在海里破浪前進。船頭、船尾合計六門炮,基本可以覆蓋一周圍射程。在紫荊島的宇文公子還沒把承諾的金銀玉器珠寶以及紫荊島的美人送上來之前,喬瑞男爵一直在傳教士馬克的陪伴下,便裝視察船體、火炮以及****目前所處的情況。
雖然和銀門島開戰(zhàn),消耗量不小,不過,儲備充足的緣故,按照馬克的說法:“我們即使以紫荊為踏板,登陸蓬萊本島,也綽綽有余?!?br/>
喬瑞從船艙拾階而上,馬克就跟在他旁邊。作為通譯,馬克的西斯國語、瑞郎國語以及蓬萊語言,說得都非常好。和喬瑞交談,他用的是發(fā)音非常正宗的瑞郎國語言:“你第一次到這個海域,不知道,其實我們這一大片,蓬萊洲發(fā)展得最好。齊州改稱天都,城主從白孤鴻換成白瀛楚,工農(nóng)商業(yè)和文化發(fā)展得抖特別快。舉個例子說,瑞郎國如今只有貴族才穿得起的絲綢,天都工業(yè)就能自己制造?!弊吩趩倘鹕砼裕酄N蓮花:“都到這里了,不去天都,你不覺得遺憾?”
說到這里,他們倆一起爬上甲板。遠遠的,海灘上出現(xiàn)了憧憧黑影。水手把重目鏡拿過來,這種由不同形狀的透鏡組合起來可以視遠的儀器,放在眼睛上,幾百米以外的東西立刻來到近前了一樣。
喬瑞看到了車馬,還有人。
除了兩個領(lǐng)頭的一身玄衣,比較正式,其余都是苦力。
“紫荊承諾的東西到了?!眴倘鹫f。
但是馬克拉住了他:“你不要去接待?!?br/>
“這是為什么?”
“之前就是因為你見了紫荊的宇文公子,他送來了禮物,便可以和你談條件。宇文公子的條件,我們可以聽,但是,接下來,我們要和宇文公子談的是,我們希望借助紫荊的掩護,登陸蓬萊本島。天都繁華,男爵你可必須去看一看,不管是金銀珠寶玉器,還是美女,來了蓬萊,不去天都,等于白來這一趟。”
喬瑞被說得動了心:“我不去接待,該誰做這個工作?”想了想,說出個名字:“羅克利,怎么樣?他到今年底也夠資本。如果此次帶回去東西真的有很多,我被女皇陛下接見,能夠晉封子爵,甚至伯爵,他至少要接我的班?!?br/>
“那你把肩章和綬帶都贈他一份?!?br/>
喬瑞想想,點頭表示同意。
羅克利,和喬瑞年紀相仿,個子很高,身體特別強壯。穿了有肩章、綬帶的衣裳,魯莽氣少了好多,他很高興,越發(fā)趾高氣昂。
兩名黑風(fēng)護衛(wèi)率先上船,在甲板上,等挑夫先把箱子一個一個搬運上來,再等四名馬夫,引導(dǎo)四位“美女”魚貫上船。
這會兒已是黃昏,太陽漸漸西沉,余暉灑在西天,映出了漫天晚霞。霞光鋪在海面上,海藍色的海水都變成了耀眼的紅色。船帆也統(tǒng)統(tǒng)發(fā)了光似的,甲板上,包括羅克利在內(nèi)的所有瑞郎人,頭發(fā)橘黃橘黃,臉通紅通紅。而蓬萊的人踏著這赤紅的霞光走上前,羅克利抓在手里的金磚都掉了,所有瑞郎人都聚焦排眾而來的一位天姿絕色。
船邊上,喬瑞非常震驚,對馬克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兒的國家還有氣場這么強大的美女。噢,你瞧‘她’的個子該有多高?”也就是站在羅克利的面前,喬瑞和馬克才覺得,這“女子”到底還是纖細嬌小。側(cè)面看過去,霞光給了一個剪影,光這剪影,也是美得驚心動魄。
馬克立刻激動起來,搓搓手,夸獎:“宇文家的公子,做事還真是不錯?!彼謱倘饛娬{(diào):“真的可以仔細和宇文卓曦談,瞧起來,他們對我們,非常真心。和我們真心,就是和本島的人不齊心,不齊心的雙方,其中一方愿意投靠,當然要力爭。男爵,我說完了,我想要——”話只說到后半段,他昂揚的激情瞬間冰柱,熱度急轉(zhuǎn)直下,驚恐的尖叫從他口中傳出。
羅克利那么粗的脖子,輕輕巧巧就被削斷,那顆碩大的頭顱飛起,在半空中劃著圈,鮮血,弧線狀射出來……
不管是喬瑞,還是馬克,即便在本國的奇聞軼事中,都從沒接觸過如此詭異而又可怕的事情。那個穿著華麗衣服的“女子”,轉(zhuǎn)身、揮手之間,必有人頭滾落?!八蹦玫暮孟癫皇侨碎g的武器,而是地獄使者的奪命法器。即便有離得遠的,也沒法逃脫。因為“她”移動的速度很快,眨眼工夫,剛剛才有奔跑意識的人,統(tǒng)統(tǒng)不是被砍掉頭顱,就是被一劍刺死。
馬克找了把火槍,端起來。喬瑞腦子里念頭飛快轉(zhuǎn)動,猛地把他攔下。
這艘船上的人在銳減。如果一槍打不死對方,被發(fā)現(xiàn)了行跡,喬瑞肯定,自己和馬克,肯定會人頭落地。
魔鬼也不會有這么快速的移動速度。后面有人跳海。喬瑞拉著馬克躲在角落里,看見一個腳夫打扮的人,拿著一把劍,從甲板上,飛身跳下海。喬瑞和馬克悄悄從躲藏的地方跑出來,伸出頭去看。那個腳夫下海之后,海水下面已經(jīng)有血涌上來。
喬瑞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馬克再度想要端起來的槍按下去。他低聲對馬克說:“用槍不行啊,我們得到另外的船上去?!?br/>
馬克完全慌了:“去其他船,去其他船有什么用?”
“炮擊!”
“?。俊?br/>
耳中聽到船尾又有殺戮的聲音,喬瑞和馬克正要跑到船尾去,連忙又剎住腳步。耳中有個沉靜的聲音說:“下船艙搜?!眴倘痫w快偷瞄一眼,只見那位穿著華麗的“女子”正站在漸漸深重起來的暮色中,風(fēng)范、舉止都沒了先前的女態(tài)。
馬克不停顫抖,低語:“那根本不是女人,不是……”
喬瑞感受到那邊的目光即將投射到這兒,他再也忍耐不下去,拉住馬克,拔腿向船頭跑。
鷹王察覺到異動,但是,側(cè)面打開的艙門里傳來可怕的嘶吼。有屬下剛剛奉命入艙查看,可是沒有上來,他只好先去艙中一探究竟。結(jié)果船艙最里面關(guān)著二十來個瑞郎人,門一打開,他們就一個勁兒慘叫。張晗把燈舉過來,鷹王先掩了鼻子,定睛一瞧,眉頭當即皺起,與此同時心中泛起一陣惡心。原來,這些瑞郎人都不正常,不僅露在外面的皮膚上全長滿了一塊一塊的黑紫斑,有些斑還破了,連同衣服下面往外流著膿水,難聞的臭氣因此而來。
這些人大概好久好久沒有看見過活人,看到光明和活著的人,才如此驚恐萬分,嘶聲吼叫。
畢坤問:“主上,怎么辦?”
鷹王想了想,說:“關(guān)起來吧。”甩袖轉(zhuǎn)身而行。
再追去船頭,剛剛漏網(wǎng)的兩個人早已跳海。而拖延出來這一段時間,已讓他們分頭游向另外兩條船。鷹王站在船頭,向其中一條看去,只見一個黃頭發(fā)的男人由繩梯爬上去。不一會兒,那條船轉(zhuǎn)動船身,使得船頭對準了自己。
浪濤洶涌,蓋不住火炮抬頭的聲音。鷹王飛快離開船頭,并且大喊:“棄船,快棄船!”話音剛落,一發(fā)炮彈從對面船上放出。畢坤、佟林等人并無主子那樣好的輕功,著力奔跑,也只看看來到甲板上。這一發(fā)炮彈打中了船頭,船身發(fā)出巨震。離得較近的范彥之被震得飛在空中,翻了好幾個滾,方才重重摔下。到底有沒有受傷,他自己也來不及管,因為第二發(fā)、第三發(fā)接踵而至。
“砰砰砰!”船頭那一截,被轟成稀巴爛。
船尾對面那條船也開始開火。鷹王把范彥之、袁斌一一抓起來,擲飛盤一樣,把他們直線高高拋起來,越過了船舷,讓他們能夠落入海中。張晗和趙琦最后一個來到船邊,鷹王等他們下水,自己涌身跳海。
司空長烈和云杉奔到離三艘船最近的海灘時,瑞郎人已經(jīng)把三艘船中間那一艘徹底炸沉。為了防止敵人再登船,喬瑞下令全力往水下開火,與此同時,讓水手們把船開向深海。撤軍的信號發(fā)出來,馬克登上的那艘船也一同跟上。
司空長烈對云杉說:“你水性好,快去追?!?br/>
云杉有些不解:“我就算游得再快,怕也追不上他們?!?br/>
“方勃一定會在他們出海灣之前攔截他們。鷹王也不可能容許他們離開?!闭f到這里,司空長烈拔下自己隨身攜帶一把匕首,掛在她腰帶上:“追到敵方的船后,注意不要和敵方的火力正面沖擊。他們的炮火一定會轟炸白鯊艦隊,火槍也會專注不讓鷹王靠近,你有機會的,悄悄摸到船上去?!?br/>
云杉跟他到水邊,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一共兩艘船,你也要上去一艘的,對不對?”眼睛突然濕潤起來,吸了吸鼻子,又噓出一口氣來,她才把涌到嘴邊的一番不舍得他去冒險的話咽下去。揚起一個笑臉,她對他說:“一定要安全回來?!?br/>
司空長烈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兩個人往水下走,海水漫到腰時,兩個人同時往水里一扎。
論及水性,云杉倒真是他們這一伙人中最好的。她和司空長烈同時入水,司空長烈才游了沒多久,她已經(jīng)游魚一樣躥出去好遠。
夜幕降臨,天空中升起一輪又大又圓的明月,月光把海面照得一片明晃晃。白鯊艦隊果然出現(xiàn)海灣口,六艘船一字排開,攔住瑞郎兩只船的去路。喬瑞下令兩艘船一起全力向?qū)Ψ介_火。與此同時,他端著槍,全神貫注注意后方。明亮的月光路上,乘風(fēng)而來一艘小船。那個如同女子一樣漂亮的男人信手而立,海風(fēng)撩起他那頭隨意披散的長發(fā),整個人如同瑞郎國地獄傳說中的魔鬼。
喬瑞端著槍,也壓抑不住內(nèi)心深深的恐慌。他努力讓自己不要虛脫暈倒,等著那船進入火槍射程,瞄準后,開了一槍。子彈飛出去后,船上那人就不見了。兩翼埋伏的水手,聽到喬瑞用瑞郎語大吼:“開火!”不問目標,瘋狂往水面射擊。一輪進攻結(jié)束,喬瑞爬到高處,取出重目鏡四處查看。前面,六艘敵船損傷慘重,暫時偃旗息鼓。后面,應(yīng)該看見的尸體卻沒能夠浮上來。
喬瑞不相信,還能有活人可以從那樣密集的火力下逃出生天。然而今夜,確確實實是從未有過的兇險。大副前來報告:“炮彈已經(jīng)所剩不多?!眴倘鹣肓讼?,說:“掛上所有的帆,先從這兒來開再說!”但是,耳朵聽到毗鄰海面上傳來槍戰(zhàn)的聲音。舉起重目鏡,喬瑞看到又是一個男子上了馬克的船。那個男子的臉在重目鏡里并不清晰,不過,觀察輪廓也能知道:這并不是先一批上那艘沉船的敵人。
是敵人還有第二手詭計嗎?
“媽的!”喬瑞罵了一句臟話,果斷讓大副放舢板,他和船上幾個神槍手一共乘了三艘,到海面上,前去支援。靠近后看到那男子身手實在了得,那艘船上有一個重擊拳高手,還有一個重擊劍高手,前者和那男子交手沒過十招,被那男子打斷了手肘,一拳打得七竅噴血;后者的劍連男子的衣角都沒碰著,一連串快速反攻,讓重擊劍手眼花繚亂,被收了武器。那男子側(cè)面一掌,把重擊劍手臉上打出一片血花。其余人要么中劍,要么像這兩個人,被重手打死。
喬瑞端起槍,趁著那男子殺光所有人,正聳動著肩膀喘氣,“砰”的一聲,打得那男子前胸正中。
水面上出現(xiàn)幾顆隨波逐流的幾個人的頭。瑞郎水手們看清是敵人不死心,連忙紛紛呼喝。他們一面射擊,一面把船往回劃。劃到自己那艘船下面,船上的火力接應(yīng),才讓他們攀著梯子回到船上。對面的船浮在海上,隨著波浪越飄越遠。大副問:“男爵,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喬瑞非常痛惜,可是,事已至此,剩下的物資和人,他要安全帶走——這才更加重要。親自督船出了海灣,確認不會再受到阻截,他才略放松些。丟了槍,回到艙房。沖個澡,換身衣服,然后到餐廳。
然而,餐廳里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