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飽飯足,三人起身奔東走。烈日當空,三人挑樹影底下走。沒多久,身邊的農(nóng)田就多了起來。一個中年男人拿竹竿趕著一群鴨子,正從池塘里出來。鴨子“嘎嘎嘎”亂叫,小稀也跟著學,“嘎嘎嘎,嘎嘎嘎?!兵喿酉竦玫搅四撤N號召,井然有序,排著隊過來了,全跟在小稀身后。中年男人笑而不語,揮著竹竿趕鴨子,到后來,笑容逐漸消失了這些鴨子不聽使喚了,“嘎嘎嘎”的跟在小稀身后走,主人怎么趕都趕不走了。
中年男人使竹竿推了推幾只鴨子,鴨子被推開了,又再跑過來,跟在小稀身后。
“誒!嗨!這……這孩子……這鴨子……”也不知道是孩子的問題還是鴨子的問題,中年人急得焦頭爛額。見鴨子不聽指揮了,只好追上前去,搭住了胖子的肩膀,“嗨!我的鴨子!還我鴨子!”
胖子拍掉他的手,“誒!你得講理!誰偷你鴨子還是搶你鴨子了?”
中年男人喘著粗氣,急得眼眶都紅了:“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這孩子一叫喚,我的鴨子全跟著他走了。我總不能跟孩子較勁不是?小兄弟,你給管管,讓孩子把鴨子還給我!”
胖子一指小稀,跟中年男人說:“我叫他,他也不聽我的話。去,你去教訓他,實在不行你就往死里揍他!”
胖子說的是實話,他沒舍得打,但想想這孩子有時候還是挺可恨的,胖子巴不得有人代替自己去揍他一頓呢!
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的,活到這個歲數(shù)了,別的道理可以不懂,打別人孩子可是萬萬使不得的,好聲好氣跟胖子說:“小兄弟你別開玩笑,他再頑皮,也該你去打。我就指望這一群鴨子養(yǎng)家糊口呢,你不能拿我耍開心不是?”
胖子倒不是成心為難人家,只是看著孩子來氣,想讓別人幫忙給收拾他一頓而已。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自然是不能再開玩笑了。
胖子手往下伸,碰了碰小胡姑娘的手背,沖小稀的方向一努嘴,“喏,當娘的,你給管管。讓孩子把鴨子還給人家。”
“好噠!”
小胡姑娘彎腰蹬腿,隔著七八米的距離,一步就跳到了小稀面前,把胖子身旁的中年男人嚇一跳。
小胡姑娘彎下腰,摸了摸小稀腦袋,“小稀乖,讓鴨子回去。”
小稀自己摸了摸腦袋,一臉無辜的表情,“媽~我沒叫它們過來呀,它們……它們自己跟著我走的?!?br/>
“呃……這個~”小胡撓撓頭,“那你叫它們別跟著你了?!?br/>
小稀回身,大聲嚷:“哎~你們別跟著我啦!我媽不讓我跟鴨子玩~”
鴨子們:“嘎嘎嘎,嘎嘎嘎……”小稀不動,它們也都不動。
小稀轉過身來,向前走了幾步,停下來。鴨子們也跟向前幾步,停下來。
小稀生怕媽媽責備,低著頭咬著嘴唇,“媽~媽媽,它們不聽我話……”
“哈哈……那你就跟它們玩吧。”他這個媽,其實比他還貪玩呢!
小胡姑娘搖著
頭回到胖子身邊。
“喏,你看見啦,”胖子對中年男人說,“鴨子也不聽我們的話。這是你養(yǎng)的鴨子,你自己管吧?!?br/>
小稀邊走邊“嘎嘎嘎”跟鴨子玩,看鴨子看得多了,他走起路來也跟鴨子一樣左扭扭右擺擺的。一個“大鴨子”領著一群小鴨子,一路“嘎嘎嘎”,浩浩蕩蕩,煞是壯觀……
養(yǎng)鴨的中年男人企圖喚回自家的鴨子,也學小稀“嘎嘎嘎,嘎嘎嘎”的叫。胖子跟小胡姑娘對視一眼,為了不大聲笑出來,憋得臉都紅了。
中年男人往前跑,又使竹竿趕又“嘎嘎嘎”叫,養(yǎng)了這么多年鴨子,頭一回黔驢技窮,管不住自家鴨子。只好又跑回去找胖子,慌慌張張比手畫腳的,“小兄弟!這……這,不是我不講理,不讓你們走,你們再往前走,就把我這些鴨子都領走了呀!你讓孩子停一停,咱想想辦法好不好?”
也是,雖說沒偷沒搶,這跟搶也差不多了。真把人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鴨子帶走了,也不像話。胖子倒是有個好主意:“別著急,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帶著我們往你家里走,鴨子跟著小孩,不就也到家了么?不需要你費心呀。”
“好,好!你們肯走到我家,那就太好了。”中年男人擦了擦滿臉的汗。
“你家在哪兒呢?”
“不遠,過了前邊那塊田地,就到我家菜地了?!?br/>
“家里種菜呢?”
“那可不!做農(nóng)的,哪有錢天天大魚大肉,只能是自家屋前屋后種些菜來吃?!?br/>
“只夠自家吃么,還能賣點兒么?”
“也能挑進城里賣點兒,但掙不了幾個錢。這些鴨子倒是能賣些錢,這不是……生怕你們給帶走了嗎,哈哈?!?br/>
“哦,這樣~誒,你挑菜進城,得走多久?”這句是關鍵。其實胖子就想知道從這個中年男人家走到城里有多少路程,前面問人家種不種菜呀,挑不挑去賣呀,都是鋪墊。
“沒幾步路!”中年男人說。
最怕就是這個!“沒幾步路”,到底是幾步路呀?!而且別人這么回答了,就不能再追著問“到底是幾步”了。
之前田野開闊,小稀只顧領著小鴨子往前走,逐漸進了村,有了分岔路,小稀就不知該往哪兒走了,轉過身來望著小胡姑娘。一群鴨子也跟著小稀齊刷刷向后轉,沖后面慢悠悠走著的三個人“嘎嘎嘎嘎”。
小胡姑娘說:“鴨子叫我們走快點兒?!?br/>
胖子笑了笑,對中年男人說:“你前走帶路吧。”
三人從后面走上來,胖子跟中年男人走在前面,小胡姑娘牽著小稀的小手在后邊跟著。一群鴨子一路“嘎嘎嘎”,繞過一片菜地,院子里傳來了狗吠聲音。
幾人一進院,家里的黃狗就搖著尾巴跑過來,圍著中年男人腳邊“汪汪汪”叫。
小稀見到大黃狗,歡喜不已,拍著小手學它叫“汪汪汪”,大黃狗“汪汪汪”回應,拋棄了主人,跑到小稀身邊去圍著小稀轉圈了。
中年男人回身看著小稀身邊的大黃狗和一
群鴨子,若有所思。沉吟半晌,跟胖子說:“一會兒我老婆出來,就別讓這孩子學我老婆說話了!”
話音剛落,中年男人的妻子從廚房里出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死鬼,你還知道回來呀!”
胖子驚恐萬分,扭頭瞪著小稀。小稀一臉迷茫,眨眨眼,斜著腦袋跟胖子對視。意思是:你瞪我干嘛?我又沒學她說話。
胖子的疑惑是:這個怎么不學?敢情不是什么都學呀?
“呀~來客人啦?”中年男人的妻子看見胖子他們了,很熱情的招呼,“快坐下喝水!我這就把菜熱出來?!?br/>
媳婦轉身又回廚房了,看來是中年男人因為趕鴨子回家的路上被小稀一攪和,耽誤了時間,回家晚了,飯菜都涼了。
胖子說:“你快去吃飯吧,我們走了?!?br/>
中年男人客氣道:“哎,相見總是緣分,要不是你想出個好主意,我這些鴨子都回不來,坐下一塊兒吃點兒吧!”
胖子知道,農(nóng)村里這個窮人家,都是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哪有多出來的飯菜招待客人?
“不用了,”胖子說,“孩子給你添亂了。再說,我們吃過了,快去,讓嫂子別添米了,我們這就走了?!?br/>
小稀一旁跟小胡姑娘,帶領著這群鴨子跟一條大黃狗上躥下跳,鬧得滿院子鴨飛狗跳的。
中年男人說:“你看,孩子好像很喜歡小動物,讓他玩會兒唄。你吃過了?坐下來喝一兩杯也行呀!”
“哎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們急著趕路呢!”其實也不急,實在沒轍了,胖子只能這么說人就是這樣,你要跟他說“不必麻煩”,他一定說“不麻煩不麻煩”,你說“我有麻煩事兒,我很急”,他就不留你了。
中年男人垂下了頭,眼神透著些失落,說話也變慢了,“哦,你們要趕路,那就……那……”
“誒你怎么吞吞吐吐的?”胖子說,“有話直說,你這是怎么啦?”鴨子給你送到家了,你我萍水相逢,又無深交,不吃飯就不吃了唄,你一副送喪的表情送我出去?
中年男人眼眶濕潤,捂著臉長嘆了一口氣,道:“我家孩兒躺在床上已經(jīng)半年了。我看得出來,你們?nèi)徊皇且话闳耍阋菦]急事,幫我個忙,瞧一瞧我孩兒,我就是跪下磕頭也行呀!”中年男人說著就要屈膝蓋往下跪。
胖子一把勾住了他手臂往上提,指向小胡姑娘和小稀,“我是一般人,但那兩位不是。我瞧瞧你孩子,瞧不瞧得好,我心里沒準兒。你也別怨我?!?br/>
“哪兒的話,我太……太感謝你了!”這么一個飽經(jīng)滄桑,風里來雨里去的大男人,為了自家的孩子,哽咽落淚。
胖子跟著中年男人進屋,去瞧他那個孩子。孩子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但兩眼無神。
“爸,你來啦~”孩子跟中年男人說話,有氣無力,極其虛弱,似乎多說得一句話,就該斷氣了。
的確是重病,胖子一眼就能瞧出來??墒枪馇瞥鲞@個來沒用呀,他又不是醫(yī)生,他知道怎么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