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莫老躺在病床上，蘇可心坐在床邊輕握他的手，倆人慢慢閑聊，時而訴說，時而輕笑。蘇可心還給他講了學校的事情：“媽媽剛才來電話，說上面撥款重建學校，不止教室修的明亮，還加多了操場。我記得，那地方很小的，加多操場不知道加在什么位置。爺爺，要不這樣，等你病好出院，我們一同回蘇家村看看？”

    莫老被她哄得開心，心情沒了之前的沉重與郁結，微笑著點點頭：“好??！等我出院，我就叫司機送我們回蘇家村?！?br/>
    “爺爺，我們蘇家村雖說遠離城市地處偏僻，但是山清水秀民風簡仆。爺爺，你要不嫌棄可以在那里住上一段時間，清靜清靜，療養(yǎng)療養(yǎng)?！?br/>
    “我正有此意……遠離他們……一個人好好靜靜，還能和你爺爺聊聊天?！?br/>
    “說到我爺爺，我又想起我都沒有見過他。每次上墳祭拜，媽媽都讓我跟爺爺叨叨幾句，我都不知道要跟他叨叨什么。爺爺，你給我講講我爺爺?shù)氖聠h?！?br/>
    莫老呵呵一笑精神氣完全回轉，他心里忘了莫家那些難堪的事情，想起了年少青狂的美好回憶。眼神亮起來，灼灼有光：“我認識你爺爺?shù)臅r候，他才二十三歲，在部隊，是個老兵……”

    回憶慢慢講起。

    故事回到莫老年輕的時候。

    莫老是莫家的單傳，因為是單傳他備受家族的呵護。然而，年輕時候的他長得文文弱弱，還特別不愿意和外人交往。家族怕他扛不起莫家的事業(yè)，就把他送到部隊進行歷練。

    莫老那時候并不想當兵，內(nèi)心無比抗拒、無比抵觸！

    因為抵觸，他情緒很差。部隊的生活條件艱苦，他又是各種不習慣，然后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蘇老呢？那會兒還很年輕，二十三歲，當兵早，是個老兵，還是班長，專門訓這群新兵。

    “你爺爺長得很帥，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五官標致。皮膚曬得很黑很黑，但看著特別結實。就是啊，長得兇，不會笑，一天到晚就會瞪眼睛。訓起新兵的時候，更是一個兇殘，每次都把新兵訓得鬼哭狼嚎?！?br/>
    蘇可心聽到這里，不由噗嗤一笑：“然后爺爺就被嚇壞了，更是躲著不敢出去，就想著怎么快點回家？怎么回到金窩窩享受榮華富貴？”

    莫老跟著一笑，長吁一口氣：“當時還真是這樣想的，想著大病加重病就可以回家?？墒悄銧敔斢柧毴擞幸惶渍疹櫲艘灿幸惶祝液貌蝗菀赘邿饋?，他一喂水一喂藥我這燒又退了。我回不了家，就只能一直呆在部隊。那個時候啊，簡直弄得我心力憔悴?！?br/>
    他心力憔悴。

    蘇老也是累得疲倦，一夜一夜地守著他，給他喂藥喂水照顧他。然而，他在家錦衣玉食不算，還有很重的潔癖，不能碰他。

    蘇老忍。

    忍一天忍兩天，忍到后面就崩潰了，抓起把他丟到后面的池塘里。

    池塘里的水很淺，全都是稀泥，還臭哄哄的味。莫老惡心至極，爬出來和蘇老打了一架，又是打不贏：“從那以后，我就有點怕你爺爺。稍有少爺脾氣，你爺爺就瞪著眼威脅我‘是不是又想去池塘里面舔舔稀泥？’不只是舔泥，那個池塘里面還有蟲，吸血蟲，貼身上就甩不下來，特別惡心。我怕得要死，慢慢就被他制服。換句話說，誰的話我都不聽，就聽他的話?！?br/>
    時間一長，倆人就成了朋友！

    莫老變了很多，沒有之前的嬌滴滴，也沒有之前的少爺脾氣：“那個時候不如現(xiàn)在太平，總有一些時候一些地方需要我們這些兵。有一次出兵，沒有太留意，踩到一枚土雷。我當時嚇得半死，本能反應就是逃跑。至于你爺爺跟我說了什么，我一句沒有聽清。我當時要是聽了他的，什么事情都不會有，因為那一片土雷特別多，排雷的經(jīng)驗也是十分豐富?！?br/>
    莫老當時嚇壞了，直接就跑，結果引爆了土雷。蘇老離他最近，撲過去護他，倆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傷。蘇老嬌氣一點，直接躺著裝死。蘇老就拖著受傷的身體，把他一路背回去。

    之后他病得很重，高燒不退還特別想吃柚子。蘇老又拖著受傷的身體翻山越嶺給他四處搜柚子，最后很幸運的找到柚子，還是紅心柚子。

    從此之后，莫老最愛的水果就是紅心柚子！

    “原來還有這種故事，我說那么多水果，爺爺為什么獨愛紅心柚子。”蘇可心以前不知道原因，只是每次上莫家都會給莫老拎一個紅心柚子。原來莫老吃的不是柚子，而是回憶。

    莫老又有點老淚盈眶，嘆了一口氣：“后來才知道，你爺爺當時受著傷，還翻了兩座山。因為找柚子，我還耽誤了他的治療，后來他病的比我還慘，卻是一聲沒哼?！?br/>
    從那以后，莫老就徹底變了！

    變得像個男人！

    不再嬌弱弱，不再依賴蘇老的保護，幾年下來他像換了一個人！

    之后他退伍回莫家繼承祖業(yè)，蘇老在部隊又干了好幾年，三十歲因為身體原因正式退伍回老家。這幾年他們沒在一起卻保持著緊密的聯(lián)系，蘇老退伍回來的那天也是莫老親自迎接。

    還盛情邀請?zhí)K老來莫氏工作！

    蘇老拒絕了，以家鄉(xiāng)需要建設為由，回了蘇家村，之后娶妻生子，修建學堂……莫老不想兩地分離淡化兄弟感情，他就每年舉辦一次戰(zhàn)友聚會，都會派專車接送蘇老。

    然而。

    說到這里。

    莫老的聲音忽然變得沉重：“我四十歲那年，為了能和他多聚幾日，便搞了一個盛大的生日pary。他過來陪了我好幾天，走的時候我們還約好過年再聚，把你爸爸和你奶奶一起帶上。然而世事難料，就在回去的路上，他……他出了車禍，司機重傷，他當場死亡?！?br/>
    老淚落下！

    傷痛一直都存在！

    他后悔且內(nèi)疚了一輩子，覺得蘇老是被他害死的！

    蘇老死的時候，蘇可心的爸爸蘇修才十歲。之后沒有多久，蘇老的妻子也就是蘇修的媽媽蘇可心的奶奶，她又因思念成疾抑郁而死。蘇修成了孤兒，寄居在叔叔家中。

    “你奶奶是含恨而死，死的時候一直不曾原諒我。臨終的時候還格外叮囑你爸爸，說不可以接受莫家的道歉，不可以接受莫家的施舍，不可以接受莫家一分一毫的彌補。她說，她和莫家有不共戴天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