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陵御這一晚睡得并不好,他雖然對自己的推論很自信,但他心里記掛著姬凜,心中忐忑估摸著天一亮也就起來了。
“郎君醒的這樣早?”小李子換了一身同色的棉袍守在門外,見他推門出來,笑盈盈的端了水進來,平陵御這才發(fā)現(xiàn)在屏風這頭放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賢妃娘娘管著宮務,恐郎君進宮來的匆忙未帶夠衣裳,跟陛下說了,便連夜趕制了一身,郎君試試可還合身?”
平陵御看了看,從白色繡祥云暗紋的里衣至杏色繡茱萸紋大袖衫再至淺褐色繡山水樓閣的斗篷、從白玉鑲嵌琥珀的頭冠至金鑲玉如意帶勾至聚云履一應俱全,他心知今日面圣可謂至關重要,且不論賢妃是真的細心還是有其他意思,他終究還是要領了這一份好意的,因此也不多想便由小李子服侍他穿上。
后者又端了早膳過來,是一碗菰菌魚羹,魚肉和著菌類燉在一起,去了腥味,入口軟綿清甜,平陵御舀了些許吃了,剩下的全進了小李子的肚子。
其實就平陵御自己來說即便是繼承了原身的存在,但他對于東秦卻缺乏一種歸屬感,以至于長安城危機與否在他看來并沒有姬凜自身安全重要,但姬凜在意,他忠于國忠于民,哪怕這在千百年后看起來顯得略傻,但平陵御愿意為了他的信念去說服圣人。
如此等了一個時辰,柳泉從皇天殿過來,傳了圣人口信,說是召平陵御往皇天殿說話。
等到了皇天殿平陵御整了整衣冠才踏入內(nèi)間,圣人這次召他是在西書房里頭。
平陵御走進去迎面便是一張極寬大的山水樓閣屏風,而屏風之前則安置著一張胡椅并一張胡桌,圣人端坐在椅子上,胡桌上放著一盞茶,并幾卷書,還擺著一個小小的龍首博山爐。
“來了,便坐吧。”圣人不待他行禮便示意一旁的小太監(jiān)給他端了一個胡凳過來。
平陵御謝過才坐下。
“昨日跟你打賭,今日已經(jīng)出了分曉。”圣人用銀匙子撥了撥博山爐里燃著的龍涎香,青煙繚繞,仿若一片流云,他不由微微瞇了瞇眼。
“草民斗膽,是草民勝了么?”平陵御笑了笑,語氣平靜。
“人已經(jīng)教凌云拿住了。”圣人抬眼瞧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銀匙子。
“昨日陛下允諾草民,若是草民勝了,便觀姬大郎所寫的陳情表,草民今日帶來了,還請陛下一觀?!逼搅暧援吰鹕?,恭恭敬敬的將二人合寫的陳情表呈遞在手上。
“呈過來吧。”圣人想了想也就允諾了,好文章的感染力自不在話下,姬凜那一篇陳情表被平陵御改了改,他本用詞質(zhì)樸,如今瞧著他寫的越發(fā)覺得可憐,圣人原本就是個軟性子,讀完了一時眼眶都紅了幾分,“你可還有什么要說的?”
“草民前日覲見之時便說過,晉州謀反是真,而姬家謀反是假!陛下若是想要知道是何者才是幕后主使,不若命人細查,然而草民知道便是快馬日夜兼程入晉州永寧城亦是八日功夫,一來一往沒有數(shù)月不能水落石出?!逼搅暧f道此處,語氣越發(fā)沉重,“草民聽姬大郎說過,今年恰逢大計之年,邊關換防,如今換防不過數(shù)月,若是北魏趁機南下,兵將不熟,將令難通,晉州危矣!”
“你是在嚇唬朕么!”圣人怫然作色,圣人雖然心軟但到底不是傻子,晉州可謂是東秦北面的屏障,若是晉州不穩(wěn)則長安危矣。
“草民不敢?!逼搅暧鶕u了搖頭,“如今姬家所能依仗的只有陛下的信任,草民又如何敢亂說話?”
“可北魏今年還派使臣往我長安求親。”圣人沉默了片刻,見平陵御一臉誠摯,心中尋思片刻倒也認真聽他說話。
“據(jù)草民所知,北魏烈帝膝下有七子,皇長子為北魏庶妃伊婁氏所出,太子與七皇子為先皇后獨孤氏所出,三皇子為丘穆陵氏所出,四皇子、六皇子為太洛稽氏所出,五皇子出身最低為西楚民女所出?!逼搅暧裆珳睾?,“北魏求親所為者乃是七皇子拓跋敬,這位小皇子今年十六歲,性子最是跋扈,草民曾在民間聽起其傳言,其為人紈绔,貪花好色又不上進,絕非嫡公主良配,可見北魏心不誠,須知北魏六皇子與七皇子同歲,雖非嫡出,其生母亦是出身北魏門閥,且為人謙遜溫柔。”
圣人面色變了變,他當初拒絕并未想的很深遠,只是因著宇文皇后在他面前哭訴了一場,二人夫妻多年,雖然他并不算喜歡她,但宇文皇后的哭泣令他想起早夭的嫡長子,他就舍不得華陽遠嫁。
“好在陛下心慈,拒絕了北魏聯(lián)姻一事?!逼搅暧⌒〉呐趿耸ト艘话?,“可是草民不解的是北魏自今年年初求親到最后被拒絕在我大秦盤桓了半年最后卻并未覺得失落,反而仿佛很開心的回了北魏,草民斗膽揣測其目的根本就不在求親之上。”
“那北魏為何求親?”圣人聽他此言瞬間坐直了身子。
“若是今年北魏南下冬襲,一則以求親被拒為由,二則我大秦恐見其示好而失去戒備之心,疏于邊防。”平陵御正色道。
“啪!”圣人用力拍了拍眼前的桌子,面色鐵青,雖然他并未答應北魏求親,但一家女百家求,他心中還是很得意小女兒初長成便得人上面求親,可如今被平陵御點名了是對方一石二鳥之計他如何不怒。
“還請陛下息怒?!逼搅暧窀娴溃哉Z卻頗有火上澆油之意,“草民身在民間,若非北魏求親,亦不知嫡公主年歲已到待字閨中之時,可北魏烈帝身在千里之外如何就能知曉公主年歲?”
“這邊是卿所言我東秦當真有人謀反么?”圣人不是傻瓜,雖在盛怒之下,卻仍舊聽出了平陵御的言外之意,“那你說說這謀反的逆賊到底是誰?”
“……草民不知?!逼搅暧D了頓還是咽下了自己的猜測,凡人多智而近妖者絕沒有什么好下場,如今刑部、御史臺、大理寺還是一團亂麻,他就敢大大咧咧斬釘截鐵的說誰是反賊,這明顯是老壽星上吊顯得自己活太長了,“然姬家與北魏血海深仇,便是姬家喪心病狂要謀反定然也不會與北魏聯(lián)手,是以草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姬家絕非反賊!”
圣人一咽,不過一尋思,便是連三省六部都無定論,眼前人身在江湖之中作為局外人能看的出方才所述已然是不凡,若是當真知曉謀反的是誰,那該是神仙了!當即朝著平陵御揮了揮手道:“罷了,朕知曉了,你先退下吧,朕要細細想一想?!?br/>
“陛下?!逼搅暧D了頓,還是駐足。
“還有什么要說的?”圣人見他面露遲疑,不由皺了皺眉。
“還請陛下允諾草民回姬府待傳召?!逼搅暧肓讼氲?。
“你且先回昨夜住的地方,待朕想一想再說。”圣人擺擺手示意他先走。
“喏?!逼搅暧娛ト酥钡泌s自己走,又微微瞅了瞅立在圣人身后得屏風,心中懷疑只怕屏風之后有人,只不知是何人?左右圣人所倚重的不過林清,而自己今日換了賢妃準備的衣裳也該是向他們輕微示好了,如此心神一定也就果斷的告辭。
待平陵御一走,果然有小黃門過來掩上了門。
不多時身穿銀色繡回紋錦緞袍子的男人從屏風后轉(zhuǎn)了出來,正是一早便入了宮的御史林清。
“正則如何看?”圣人想了半晌開口問道。
“臣認為姬家可信。”林清沉默片刻,縱然他憎恨世家,但是宦海沉浮多年,他早不是那個以為世間非黑即白的人,相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其實很欣賞世家的風骨,尤其是姬家,門風清正的姬家?guī)缀跏钦麄€世家中的清流,這個家族站的正行的端,哪怕最開始晉州馬場出事,他想借機從世家撕開一條口子,但他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姬家的忠誠,是以在大多數(shù)同僚對姬家潑臟水的時候他只是選擇了沉默。
世家一直都是他想要絆倒的龐然大物,然而這一切是在東秦安定的前提之下,如果局勢真如那個年輕的郎君所言,那么維護東秦的安定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世家,他等待了許多年也不差這么一會兒了。
而姬家是清白的,那么有嫌疑的自然是牽連在馬場中的另一個家族——夏侯家,即使這個家族跟自己又拐著彎的姻親關系,可是這一刻,林清還是選擇了為姬家說話,他終究是讀著先賢長大的人,從微末時與圣人相識,到十八歲中狀元,然后在翰林院坐了六年冷板凳,他可謂是遍閱皇家藏書,縱然做不到如古先賢舍身取義,但他終究沒有忘記自己當初想要科舉的信念——使天下百姓有田地可耕種,有余糧可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