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誰能不認(rèn)慫
三娘瞥了他一眼:“少東家的興致也不差?!?br/>
萬九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壺,六子眼疾手快的提了起來,沒好氣的道:“這可不是給你喝的?!?br/>
萬九笑了笑,叫了伙計來又要了一壺茶,倒了一碗吃了一口,掃了眼側(cè)面的戲臺搖搖頭:“這兩個身段還過得去,聲腔卻不成,這般再唱一百年也成不了氣候?!?br/>
三娘懶得搭理他,只當(dāng)沒聽見,萬九倒不在意,而是繼續(xù)道:“我家以前養(yǎng)過一班小戲,是我叔叔來南邊挨個挑的,模樣兒聲腔兒身段兒,樣樣都好才成,挑了三十六個小丫頭買了回去,又尋了教坊司最厲害的師傅教了兩年,末了才選出來十二個留在府里,平常哪個主子過生日便叫去唱一天戲,到了過年,從除夕一直唱到十五,過了燈節(jié)兒才消停下來。我們府的后花園雖不是京里最體面的卻也數(shù)得著,有個老大的水面兒,就在水中間兒搭了戲臺,兩側(cè)架了水榭,我們就坐在水榭中看戲,那聲腔絲竹隔著水隱隱約約飄過來,仿佛天上的仙樂。”
說著頓了頓:“那時候我跟石頭年紀(jì)小不懂事常跑去跟那些小戲子玩在一處,有一次我們覺得好玩,也扮上了,去戲臺上唱了幾句,被祖父請出家法來打了一頓,關(guān)在祠堂不許吃飯,正是寒冬臘月,又冷又餓,我家小妹偷著給我們送了兩個雞腿,那是我此生吃的最香的雞腿,可惜被祖父發(fā)現(xiàn),罰我們抄了三百遍論語,抄的我倆手都腫了?!?br/>
三娘這才轉(zhuǎn)過目光來看向他,這小子說這些的時候仿若變了一個人,周身仿佛有一層柔和的光包裹著,這些光摩蝕了他身上的棱角,整個人都平和了起來。
三娘雖隱約猜道石頭的出身,卻也未想到他家曾這般顯赫,從萬九的點滴描述里,三娘完全能想象出,這是一個曾經(jīng)多顯赫多風(fēng)光的世家大族,眼前的萬九跟石頭顯然是這個家族里的嫡系孫,才能在祖父身邊教導(dǎo),他們從生下來就是天之驕子,一片光明坦途,如果家族沒有衰敗,他們?nèi)缃裾沁@個朝代最頂級的權(quán)力階級。
但家族的忽然衰敗就如大廈傾覆,這些天子驕子一瞬間從天上落進(jìn)爛泥坑里,別說錦衣玉食連性命都朝不保夕,這種巨大的落差擱在誰身上都受不了,所以萬九才會變得心黑手狠,憤世嫉俗。
三娘看了他半晌兒方開口道:“老百姓常說冤有頭債有主,你既然覺得冤得慌直接找人報仇就好了,何必在這兒嘰嘰歪歪的懷念過去的風(fēng)光?!?br/>
萬九忽然的瞪著三娘:“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家的仇人是誰嗎?要是能報仇我怎還會在這兒待著?!?br/>
三娘身子趨前湊近他道:“我是不知道,不過看過史書,戲本子也看過不少,你家這樣的事兒無論史書還是戲本子上都有,左不過就是曾經(jīng)風(fēng)光的世家大族壞了事被抄家獲罪罷了,若是如此,有什么不能報仇的,誰抄的你家你找誰報仇不就得了?!?br/>
萬九臉色一變:“你,你胡說什么,是皇上下旨,難道我要弒君?!?br/>
三娘嗤一聲笑了:“我以為你膽子有多大呢,鬧半天都是嘴上厲害,合著你的本事就是對付老百姓,遇見厲害的就成慫蛋了。”
萬九:“你說誰慫蛋呢。”
三娘笑了:“你以為我罵你嗎,我可沒這么無聊,人說在世誰能不認(rèn)慫,就算禁宮里坐在龍椅上的皇上,也需權(quán)衡勢力,有時候不得不認(rèn)慫,更何況旁人,你口口聲聲說你們家多以前多顯赫風(fēng)光,如今多么落魄,怎么不想想自古而今哪個世家大族能永遠(yuǎn)興盛,莫說你家,就是王謝那樣曾經(jīng)歷數(shù)朝而屹立不倒的家族又如何,最終不也落得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平常百姓家,世間萬事都逃不過盛極必衰的道理,王謝之族都如此,你家何能例外,你從天之驕子成了罪犯只能說你的運氣不好,怪不得旁人,你憑什么憤恨無辜的百姓,沒本事報仇就認(rèn)慫,對付老百姓算什么男子漢,少東家還是自己喝茶吧,三娘就不奉陪了?!闭f著站起來走了。
六子拿出錢來啪一聲拍在桌子上,瞪了萬九一眼跟著三娘下樓了。
萬九怔愣許久,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冷了有些苦,半晌方站起來出了茶樓,上了轎子往府衙去了。
眼看著萬九的轎子沒影了,三娘方從旁邊的胡同里走了出來:“六子跟著這小子,看看他去哪兒?”
六子應(yīng)著去了,小梅:“三姑娘您讓六子跟著他做什么?”
三娘:“萬九來湖州必是為了杏花樓,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明著來不頂用,必會使陰招兒,不能不防著些。”
小梅:“三姑娘,那杏花樓的老東家擺明了不想賣給咱么常記,這小子要對付也是對付杏花樓,三姑娘操這心做什么?”
三娘:“有句話叫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們做買賣的講仁義誠信方能長久,即便老東家不把杏花樓賣給咱們常記,咱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落入御香齋手里,從大里說,御香齋這樣不講誠信規(guī)矩的商家做大,會攪亂商界秩序,對整個商界都沒好處,從小里說,蘇家跟韓家是親戚,師兄又是韓家的義子,就算看著師兄的面上,咱們也不能袖手旁觀?!?br/>
小梅點點頭:“這倒也是,韓大人對三姑娘這么好,韓老爺也沒拿三姑娘當(dāng)外人,咱們來的這些日子,好吃好喝好招待的,又親自操持幫咱們置辦大姑娘的嫁妝,如此一來三姑娘可是省了大心?!?br/>
三娘:“況,事情未到最好,也難說結(jié)果如何?!?br/>
正說著六子跑了回來,小梅奇道:“三姑娘不是讓你跟著那小子嗎,你怎這么快就回來了?”
六子:“轎子在前頭拐個彎停在了府衙跟前兒,我瞧著那小子下了轎直接進(jìn)了府衙,琢磨著這小子指定是在蘇家那邊碰了壁,心下惱怒,跑去府衙出陰招去了,忙著來給姑娘報信兒?!?br/>
小梅:“可真讓三姑娘料著了,當(dāng)初在青州御香齋不就使的這招兒封了咱們雙合盛的門嗎,若不是三姑娘冒險去了一趟京城,咱們雙合盛可就關(guān)張了,這御香齋怎么又用這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