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咱家沒猜錯的話,您就是狀元公楊慎楊升庵先生吧?”白玉京絲毫沒有因為對方的話而生氣,笑瞇瞇的問道。
楊慎是大明朝三大才子之首,而三大才子居然并不包括唐伯虎,可見其才華有多么厲害。白玉京知道此人是源自那首《臨江仙》,也就是后世電視連續(xù)劇《三國演義》的主題曲——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后來又陸續(xù)了解了一些他的經(jīng)歷,只是對于他的作品卻了解的并不多,甚至還趕不上他的夫人黃娥。
但這并不影響他對此人的偏愛——悲劇人物嘛,自然免不得惹人同情,而同情,則往往是喜歡的開端。
楊慎并不知道白玉京對自己的感情,見白玉京居然并未生氣,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有點想不通他小小年紀,怎地城府如此之深。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楊慎雖然不喜歡白玉京,但白玉京如此客氣,卻也不好再端著架子,輕點了點頭,淡淡道:“正是某家,白公公大作前番已拜讀,今日湊巧碰上,正要討教一番,還望白公公不吝賜教!”
“夫君說的是,咱們就討教討教詩詞,還請白公公不要推脫?!秉S娥其實也很不服氣,聞言附和道。
這不是欺負人么?
好嘛,兩口子一個是狀元,一個是蜀中才女,名冠京華,跟我一個后世來的討教詩詞?有本事你們跟我比數(shù)學(xué)比物理比英語???
白玉京腹誹著,心說這讀書人就是玻璃心,不就是抄了首太祖的詞壓了你們一頭嘛,還不是自己主動的,至于這么不依不饒的?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此言誠不我欺。
要不咱們比賽寫一首《臨江仙》?
這個念頭在白玉京腦海中不過一閃,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做人要厚道,他雖不在乎當文抄公,但當著主人的面抄這樣的事情他還做不出來。
“升庵先生,少夫人,您二位這不是難為咱家嘛?這樣吧,咱們也別討教詩詞了,咱家這兒正好有個好玩意兒,兩位一道入內(nèi)看看,也好借二位高才指點一二?!?br/>
“好玩意兒?”黃娥瞥一眼旁邊趙振宇手里拎著的包袱,展顏笑道:“前番談大家曾提起過,說白公公說了,疾病是由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小東西造成的,還和談大家打賭,一定要讓她老人家親眼見識一番,莫非……?”
“少夫人冰雪聰明,一猜就中。”
“如此,倒要開開眼界!”楊慎說道,眼神卻一直落在趙振宇手里拎著的包袱上:“就不知白公公利用什么裝置讓那些肉眼難辨的小東西現(xiàn)行,莫不是仙術(shù)吧,哈哈,哈哈!”
耳聽楊慎故意在“仙術(shù)”二字上加重了語音,黃娥笑容愈發(fā)燦爛,至此,趙振宇總算弄明白了白玉京再來談府的目的,皺了皺眉頭,有些擔心的看了看他,心說白公公這人挺靠譜啊,怎么會有如此狂妄的舉動,竟然敢質(zhì)疑醫(yī)家先賢?
“子不語怪力亂神,咱家雖然信道,對于神仙鬼怪之事其實也是不怎么相信的,”白玉京自然聽的出楊慎語氣中的揶揄之意,隨口說道,緊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呢,咱家卻相信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左右世間萬物運行的力量存在,這種力量你看不到,卻能實實在在的感受到。而術(shù)數(shù)之道,則是預(yù)測這種力量運行軌跡的工具,舉個簡單的例子,前番初見少夫人時,咱家便說過少夫人夫妻宮略有塌陷,今日再見狀元公,發(fā)現(xiàn)升庵先生您的夫妻宮也如少夫人般不太圓滿,咱家便可確定,您二人日后定有生離死別之事發(fā)生……升庵先生別急著發(fā)作,三年之內(nèi),咱家所說若不應(yīng)驗,情愿負荊請罪,到時候是打是罰,悉聽尊便!”
黃娥嬌容色變,這已經(jīng)是白玉京第二次說到這個話題了,哪怕她不相信,心里卻著實有些膈應(yīng)??戳丝礂钌鳎l(fā)現(xiàn)他好像并不在乎,這才略覺心安,卻愈發(fā)的不喜歡這個給人添堵的白玉京了。
“想不到白公公小小年紀對術(shù)數(shù)之道也有研究,卻不知你有沒有聽過‘德能改命善可積?!@八個字?面相之道,某家也有涉獵,心里卻是存疑的,君不見奸人往往白面相美,良善之人卻也有容貌粗陋之輩,惡人未必惡臉,善人未必善面,可見面相之道不過是術(shù)士糊弄人的伎倆,白公公年紀尚輕,卻聰慧多智,大可將心思多放于正途,日后如三寶太監(jiān)般名留青史也非沒有可能,何苦在這種小道之上耗費心思呢?”
文人相輕,楊慎確實不怎么喜歡白玉京,但和所有讀書人一樣,他也有惜才的毛病,那首詠梅詞驚才絕艷,他雖不服氣,內(nèi)心深處卻是佩服的,此刻聽白玉京又拿忽悠黃娥的話來忽悠自己,一時忍不住便多說了幾句。
“多謝升庵先生提醒,只是這種事情卻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了,咱家不與先生爭論,還是先看看咱家找人做的顯微鏡吧?!卑子窬┮呀?jīng)達到了目的,說著話當先進了談府大門兒——有趙振宇旁觀,有談府楊府的仆人丫鬟在側(cè),按照楊慎夫婦的名氣,今日之事應(yīng)該很快就會傳遍京城,弄不好哪天就傳到朱厚照的耳朵里了,而這,正是白玉京所希望的。
見楊慎夫婦去而復(fù)返,談府后宅的下人們紛紛露出奇怪的目光,連帶著,看白玉京和趙振宇的目光也不同起來了——說來也是巧了,此刻內(nèi)宅并無貴婦看病,而到了談允閑這年歲,加上她的身份,男女之防也就形同虛設(shè)了,不然的話,別說趙振宇,就是楊慎也別想進入內(nèi)宅。
“拜見談大家,咱家不請自來,叨擾了?!倍Y節(jié)不能廢,白玉京恭恭敬敬的給談允閑行禮,至于自稱卻仍舊端著身份,等到折服了對方再改回“晚輩”也不遲。
談允閑難得有個空閑的時候,手捧書卷正在看書,見到白玉京后頓時有些不喜,將手里的《素女心經(jīng)》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捋一捋腮邊垂下來的亂發(fā),坐直身子說道:“白公公免禮,您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紅人,如此大禮老身愧不敢當!”語氣冷淡,滿滿的都是拒人千里之意。
對方態(tài)度白玉京絲毫也不意外,微笑著從趙振宇手里接過包袱,上前兩步,略怔一下挪開《素女心經(jīng)》,將包袱輕輕放在茶幾上,在一眾好奇的目光當中解開,露出了里頭顯微鏡的真容。
“這是……?”談允閑挑著眼眉問道。
“咱家將其稱作顯微鏡,制作的材料與叆叇相同,乃御用監(jiān)專門為貴人磨制叆叇的孫剛公公所做,須彌芥子,一觀可知……談大家,可否借一杯凈水?”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女人尤甚,哪怕談允閑非常自信,此刻也不禁下意識的沖丫鬟擺了擺手,見狀,白玉京對那丫鬟又追加了一句:“記住,一定要凈水,最好用干凈的瓷碗盛放?!?br/>
丫鬟目視談允閑,見其點頭,這才匆匆退下,很快就端了一碗白水進來。
眾人度日如年,早就等的急了,尤其黃娥,見狀又湊前了兩步,幾乎已與白玉京并肩而立,楊慎跟在她的旁邊,伸長脖子看,倒是談允閑自持身份沒有挪窩,視線卻也落在瓷碗上不放,暗暗好笑,莫非這整日里喝的凈水當中還有什么肉眼看不到的小東西不成,真是滑稽!
“趙大哥,你來幫我一下?!币娳w振宇不敢上前,急的一副抓耳撓腮的模樣,白玉京笑著招呼了一句,趙振宇急忙上前,搓著手問:“請白公公指示?!?br/>
“把旁邊那個茶幾搬到門口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卑子窬┓愿酪痪?,接著端著細白的瓷碗分別在談允閑楊慎和黃娥面前展示了一下,見趙振宇已經(jīng)將另外那個茶幾擺好,便指示適才取水的那個丫鬟:“姐姐幫幫忙,把顯微鏡搬到茶幾上……小心一點,放慢點,好……談大家,升庵先生,少夫人,現(xiàn)在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了,大家請看,這個透鏡很干凈吧?”
取下透鏡給跟過來的談允閑于楊慎夫婦展示,見三人點頭,白玉京這才小心翼翼的將細白瓷碗內(nèi)的凈水倒一滴在透鏡上邊,放回透鏡,調(diào)整好顯微鏡的角度,又微調(diào)一下下方銅鏡的角度,以便陽光正好可以反射到透鏡上邊。做完這一切,他才讓到一旁,單手虛引,對談允閑道了聲請。
這確實是一個見證歷史的時刻,雖然直到此時,談允閑等人仍舊覺得白玉京的舉動十分荒唐。
談允閑半信半疑的上前,按照白玉京的指點彎下腰身,閉上左眼,小心翼翼的將右眼湊到了目鏡上方。
“水里真的有東西?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呢?”趙振宇喃喃自語,仔細盯著被折射的陽光照射的晶瑩剔透的水滴。
楊慎和黃娥也是滿臉的懷疑,楊慎笑道:“佛經(jīng)上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一顆沙里就有三千大千世界,白公公學(xué)的東西可夠雜的,某家忽然有種感覺,你不該學(xué)道,若是剃度出家,遲早有一天能成得到的高僧?!?br/>
“升庵先生說話一向這么刻薄么?”白玉京笑瞇瞇問道,楊慎一怔,正要開口,談允閑忽然發(fā)出了一聲驚呼:“呀,我看到了什么?”心里一個哆嗦,面色登時驚疑不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