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駕駕臨的四日后,剛好就趕上了秦郡公(三皇子韶亓茽)嫡次子的周歲宴。三皇子妃榮氏在剛到襄山的那一天就著人送了名帖到各家,邀請各家女眷和姑娘過府觀禮。
吳氏收了帖子,考慮過后便打算帶著女兒同去,趁著這次機會將趙敏禾正式帶進襄京城的交際圈子里。
當天,翠蓋緋瓔八寶車里吳氏仿若不經(jīng)意地對女兒提到:“京中處處是權(quán)貴,今天能被三皇子妃邀請去觀禮的貴女,必定是家中有一定身份的。脾性與崇州之地的官宦之女必定不大一樣,阿禾你要謹慎對待?!?br/>
這一日不是旬休,趙毅一大早就進了冰泉宮。故而此時車上只有吳氏跟趙敏禾。
趙敏禾歪著腦袋瞅瞅吳氏,疑惑道:“母親可是對女兒不大放心?”
吳氏拍拍她的手,道:“崇州不比京里,少有名門貴女,你與那些官家小姐相處的那一套,興許不大適合。”
吳氏說的有些含糊,趙敏禾略一思考才明白過來。在崇州時,趙毅的官職不一定是最高的,但因著他身上的爵位和忠勇伯府在京中的地位,趙毅又是承元帝心腹,即使是統(tǒng)領一州的刺史也對趙毅客客氣氣的。同樣,那些地方官員家的女兒們,在日常相處時也隱隱以她為首。母親這是擔心她在回了京之后,面對一些地位高于她的貴女們時心態(tài)失衡了?
趙敏禾“噗嗤”輕笑一聲,挽上吳氏的手臂保證道:“母親放心,女兒曉得了。您給我請的教養(yǎng)嬤嬤教的我都記得呢,您看我何時在外面失過禮數(shù)?”
吳氏滿意點頭,但總歸是自己女兒,操心起來恨不得什么都與她提醒一遍。她又道:“你也無須太多戰(zhàn)戰(zhàn)兢兢,遇事謹慎一些,先謀定而后動,該硬氣時也不能折了腰?!?br/>
趙敏禾自是連連保證。
正說話間,八寶車已行至了秦郡公府的避暑莊子前。
韶亓茽在京中時便已離宮開府,到了襄山也被承元帝另賜了莊子,便是此刻趙敏禾眼前這個簡單而別致的莊子。
進了莊子,自然要先去拜見過主人家,趙敏禾跟著吳氏進了后院。
一進室內(nèi),趙敏禾發(fā)現(xiàn)室內(nèi)已坐了好些貴婦人,她一個抬頭就看到了主座上的年輕婦人,那便是三皇子妃榮氏。只見她梳著高高的飛天髻,上綴一整套的金鑲珠紫水晶頭面,身上是淡紫色流彩云錦宮裝,襯著她白皙的膚色,本該盡顯雍容華貴才是。
只是她腿上放著的那只“胖紅包”,著實破壞了這份華貴。偏那全身穿得紅通通、額上眉間還特意點上了一點朱砂的的小家伙,還時不時萌萌噠仰起頭、撩起小胖手要去夠她耳上看起來閃閃亮的金鑲耳墜。榮氏時不時躲著,奈何他人小活力大,在榮氏腿上扭來扭去地沒個安生。
這便是三皇子韶亓茽的嫡次子,今日周歲宴的主角。
郡公府本可以有孺人一媵二通房若干的,但聽說三皇子自榮氏進門后就與榮氏琴瑟調(diào)和,伉儷情深。故而除三皇子婚前由生母李德妃做主納進門的兩個平民良家女之外,秦郡公府中并無別的妾侍。秦郡公目前有兩子,都是榮氏所出,除了趙敏禾眼前的這個,還有一位五歲的嫡長子,由承元帝取了名叫韶仝旭。
吳氏母女兩個上前見禮,榮氏一邊躲著小兒子的“騷擾”一邊示意身邊的大丫鬟將吳氏扶起,道:“趙夫人不必多禮。恕我一時脫不開身來,”她指指懷里扭著身子的小家伙道,“這小魔王精力太旺盛了,一抱著他就一刻不得停的。”
吳氏抿嘴一笑,由丫鬟領著到她的位置上坐好,一旁便是早一些到了的小吳氏,想來榮氏也是特意這么安排的,好方便兩姐妹說話。只是不知鄭苒去了哪里。
這會兒廳里的貴婦人并不多,而且看樣子地位都不比吳氏,因為丫鬟給吳氏指的位置是距離榮氏最近的,這前面還空著好幾個位置。
趙敏禾也在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過禮之后,跟在吳氏身后安生立好。聽得吳氏開口道:“男孩子,就該好動一些才好?!?br/>
一旁也有貴婦人湊趣說:“郡公府的二郎君剛滿周歲就這么大勁兒,顯然身體健康著哩?!苯袢盏男≈鹘沁€沒正式起名,小名是親近的人喚的,外人叫起來則稱上一聲“秦郡公府的二郎”。
榮氏聽著旁人夸她的兒子,也是高興的。不過她也不會忽略來客。
見趙敏禾安安靜靜地立在母親身后,十三四歲的年紀,雖未完全脫去稚氣卻已現(xiàn)妍麗之姿,淺淺一笑間又盡顯明艷瑰麗。
榮氏眼前一亮道:“這是趙夫人的愛女吧。你們這是剛?cè)刖?,舟車勞頓,身體可都還好?”
話音剛落,只聽得榮氏腿上的小胖子“咯咯”笑了起來。
趙敏禾低頭一看,這個今天的小主角長著圓滾滾的臉袋兒,一雙大眼睛跟小紅唇此刻已笑得彎了起來,整張臉看起來可愛白嫩。
吳氏見著這般可愛的孩童也多看了幾眼,倒是也沒落下榮氏的問話。輪到問起趙敏禾的話,她才淺笑著答上一兩句。
眾夫人有些也曾見過趙敏禾,但俱是好幾年前趙敏禾回京探親時候的事了,如今一下子見了她已長成了一個小小少女,便東一句西一句地夸贊起她來。
趙敏禾進退得宜,一一與眾位夫人謙虛還禮。到后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吳氏也連連擺手謙虛幾句。倒是一旁的小吳氏,挺著胸膛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令趙敏禾訝異的是,榮氏一邊與貴婦人們說著話,一邊兒居然還能輕易地擋住小兒子“搗亂”的動作,又是轉(zhuǎn)頭又是抬起手來擋著小家伙拍過來的手的。躲避之間動作居然很是靈敏,卻又恰到好處,動作間行云流水,不會多出一分讓動作幅度過大而顯失儀,倒像是練過幾手的。
隨即趙敏禾就想起來榮氏娘家也是武將之家,只怕這位三皇子妃在嫁入皇室前也是個練過武的。
只是她越是靈活躲避,只怕小家伙越是以為母親在跟他玩耍,反而更大聲笑起來,頓時嬰兒清脆的聲音回響在室內(nèi)。
突然,小家伙又突然被榮氏手上的藍寶石祥云紋飾手鐲吸引了目光,轉(zhuǎn)而捧起母親的手腕要往自己咧著口水滴答的嘴里放。榮氏扶額,終是放棄了抱著他見客的意圖,伸手招來乳娘將他抱回后頭內(nèi)室去。
小胖子本還“啊啊”地鬧著不肯離開,乳娘趕緊給他遞上一個老虎布偶都沒用,直到榮氏下瞥著嘴角將手上的藍寶石鐲子摘了下來遞給他,他才寶貝似的收進懷里,滿意地窩回乳娘懷里乖乖不動了。
榮氏又吩咐乳娘看好小主子別讓他摳下了寶石吞進去了,這才命她抱小兒子下去了。
榮氏身后的丫鬟見狀,立時一人捧著一個長形匣子上前,又一人褪下榮氏僅剩腕上單只的手鐲,先前的丫鬟就打開匣子取出一副孔雀綠翡翠手鐲為榮氏戴上。顯而易見,秦郡公府的小二郎君這般的舉動不是頭一回了。
榮氏總算空出了手,又好好問了趙敏禾幾句,見她落落大方又不失俏麗可人,最重要的是沒有別家名門貴女的扭捏,便覺得十分對她的胃口,轉(zhuǎn)身對身后的丫鬟說:“去將我房里將前幾日新得的那楠木匣子取來,就上面雕著梅花的那個。”
先前捧著長形雕花匣子的丫鬟一愣,不過很快就恢復過來,隨即略一屈身便退了出去。不過片刻就回來了,不過手上的長形匣子換成了一個略小一些的方形匣子。
榮氏咧著嘴朝趙敏禾招招手,趙敏禾先看了看母親的神色,見吳氏微微點頭,這才上前去,榮氏親自從匣中取出一雙白玉手鐲,為她戴上。
趙敏禾方才見榮氏的丫鬟的那一剎那的愣神,就猜到榮氏與她說話功夫約莫是挺喜歡她,這才舍棄了原先準備好的見面禮,而是另擇了一樣,且這一樣該是比原先那樣珍貴才是。
她能看出來的,母親自也能看出來。既是母親同意了,她也就卻之不恭了。只是見著這鐲子的第一眼還是讓趙敏禾嘆為觀止。通體無暇,質(zhì)地細膩緊密,就是在室內(nèi)也可看出鐲子的瑩潤光澤,一看便知是難得的珍品。
這下趙敏禾卻是有些猶豫起來,連連推道:“皇子妃這禮重了一些,阿禾受之有愧?!?br/>
榮氏佯裝板起臉道:“我都給你帶上了你卻要退還給我,那不是讓我失了面子?”
趙敏禾有些拿不定主意,悄悄看了看吳氏,見吳氏也在一滯后便輕輕點頭,這才應了。
榮氏笑起來,又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問過了崇州之地的特色,才道:“好了,這里都是已婚的婦人,不適合你這樣的未婚小姑娘。我讓我的丫鬟帶你到花園那兒去,各家小姐們都在那兒呢。阿苒也就你進廳里沒一會兒功夫過去的,你們表姐妹也可以做個伴?!?br/>
她一面說著一面吩咐身邊的丫鬟待趙敏禾過去,趙敏禾含笑微微施禮,便跟了出去。
轉(zhuǎn)出幾個彎,便隱隱可以聽見少女們的嬌嬌說話聲,居然還不小聲,又時而夾雜著幾聲驚嘆聲。
趙敏禾心下好奇,跟著丫鬟往前穿過一道月亮門,便見到了一群身穿嫣紅紫綠的花季少女們。
這些少女卻有一小半兒正圍在擺在花園里的桌案前。趙敏禾輕移蓮步,一步一步靠近,只見到一名十七八歲大的年輕男子長身玉立在桌案前,正對著前方開滿池蓮花,正俯首揮毫潑墨,一副出水芙蓉圖在他筆下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