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埃里克在樓頂見面后,我對他的怨念少了些,至少正面交談后,發(fā)現(xiàn)他并非偏執(zhí)且聽不進道理,只是性格別扭罷了。
這一樂觀的發(fā)現(xiàn)讓我心情逐漸好轉(zhuǎn),正如外面陣雨過后的天空,晴空萬里,大朵大朵的白色海綿云朵漂浮著,糖果盒里巧克力糖的消耗速度明顯比其他種類的糖果快。
我支著下巴趴在窗臺上,哼著走調(diào)的歌,等著白鴿從天而降。
埃里克沒告訴我怎么找到他,但交給我一只白鴿作為彼此聯(lián)系的信使。
談論天氣,談論劇院里主演的演唱風格,談論午餐時難吃的熏肉、或者巴黎時興起的裙子和襯衣款式。
書信確實是讓一個人了解另一個人的很好的方式,一項不可思議的發(fā)現(xiàn),埃里克的知識儲備多到驚人的地步,他可以隨手作出一段十四行詩,亦或者為劇院上演的曲目填上新詞,大多往往是即興而作。
木門突然推開,克麗絲汀跑了進來,臉色漲得通紅。
“梅格,壞消息,歐蘭夫人要離開巴黎?!笨他惤z汀沖上前來握住我的手,著急在空中晃蕩。
“什么?真的么?怎么會這么突然?”我驚愕的望著她。
“她受到意大利某位大師的邀請,即將啟程去意大利演出?!?br/>
“那劇院呢?劇院怎么辦?”歐蘭夫人在加尼葉歌劇院的舞臺上唱了十三年,說是劇院的臺柱也不過分,更被某些評論報紙稱為整個法國的明珠。
“歐蘭夫人引薦了一個叫卡洛塔的意大利女演員頂替她的位置?!?br/>
“意大利女演員……她能說法語么?”我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心中滿是愕然,“那夫人什么時候啟程?”
“我不知道,她的仆人已經(jīng)在收拾行李,經(jīng)理人說明天晚上會舉辦一個送別會?!?br/>
“我們?nèi)フ覌寢??!蔽依他惤z汀的手朝外走,腳上穿的傷口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若不是走太遠的路,就不會感覺到疼痛。
沒等我和克麗絲汀走出宿舍區(qū),吉里夫人就朝我們走來,她看到我腳上拖著的大拖鞋,無奈地皺了皺眉,“梅格,回屋子里去,別穿著拖鞋滿地走?!?br/>
吉里夫人帶過來更多的消息,她要求我們梳洗打扮,跟著她去向歐蘭夫人道別,畢竟歐蘭夫人曾作為我和克麗絲汀進入上流社會的引薦人。
來到歐蘭夫人的房間時,才發(fā)現(xiàn)早已忙得人仰馬翻,房間里漂浮著的不只是灰塵,女仆露西更是腳不點地的將演出服、裙子或者各種各樣的東西打包裝箱。
歐蘭夫人坐在梳妝臺前,眼神飄忽,似乎在走神,見到吉里夫人進來后,才打起精神寒暄。
兩位夫人走到軟榻前坐下,我和克麗絲汀插不上什么話,就主動幫露西收拾行李。
歐蘭夫人對于巴黎的感情很深,沒過多久就靠在吉里夫人的肩頭失聲痛哭起來……放棄當下的榮譽和地位,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去,對于一個已經(jīng)成功的演員來說,并不是多么開心的事情,若說這件事唯一還算令人慰藉的理由,就是意大利是全歐洲歌劇的輝煌之地,能夠去意大利演唱歌劇,也算對于歐蘭夫人演唱生涯的肯定。
不過,整個劇院上下都想不通她究竟為何要離開巴黎。
就在我滿心惆悵的收拾行李時,忽然在某個小皮箱中發(fā)現(xiàn)了一套全新的純黑色喪服,包括與之相配的面紗、手套和帽子,它們看起來像是還沒被穿在身上過,歐蘭夫人……在服喪?難道她有什么親人去世了?可是她并未向任何人說過啊?
趁歐蘭夫人還未發(fā)覺,我下意識合攏了皮箱,裝作沒有看見,繼續(xù)收拾其他的行李。
“梅格,休息一下吧,你的腳傷還沒好,讓我來就好?!笨他惤z汀走上前來,將那只小皮箱交給了露西,露西又準備將它交給馬車夫。
“不,等等,那個皮箱留下。”歐蘭夫人突然開口說,“我要隨身帶著它?!?br/>
露西望了主人一眼,將皮箱放回了原處。
真是古怪,歐蘭夫人明明在服喪,卻不想讓人知道她在為誰服喪。
可正如我一直以來的認為,這個劇院有太多人,太多人的地方就有太多的秘密,劇院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掩藏了無數(shù)涌動的漩渦。
作為巴黎著名女演員,歐蘭夫人的送別會變成了名門貴胄的交際場,盡管時間緊迫,聞風而來的貴族依然把加尼葉劇院寬大的休息廳占據(jù)的滿滿。
整個巴黎都沒有比加尼葉更大更華美的休息廳了。兩排的鍍金羅馬廊柱上方懸掛著與之相匹配的吊燈,繁復精致的支架上安放著無數(shù)蠟燭,將整個屋子照的如同白晝,加上巴洛克式的雕塑和壁畫,太過豪華的裝飾讓這里活像個貴婦人的首飾盒。
克麗絲汀表現(xiàn)得既傷心又興奮,傷心自然是歐蘭夫人的離去,克麗絲汀如今掌握的大多數(shù)演唱技巧都是歐蘭夫人教授,她也算歐蘭夫人的半個弟子,而興奮則在于她聽說了愛慕者曼特裘子爵和安德烈伯爵要來參加送別會。
十七歲的克麗絲汀作為舞團最美艷的女孩,獲得了不少青年才俊的愛慕,當然,目前看來也僅限于愛慕,假如她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芭蕾舞演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嫁給貴族。
我躲在大廳的角落里,坐在長椅上默默吃著小蛋糕,甘愿當壁花。為了躲避邀舞,我在腳上裹了厚厚的幾層紗布,一直裹到小腿上。
外人眼里,這夸張的包扎法讓他們以為是腳上的傷勢相當嚴重,偶爾有不明情況的姑娘來表示同情,也有閑得發(fā)慌的男人跑過來寒暄,這些家伙呼朋喚友,后來,這里反倒圍了一圈人,我甚至不得不裝作一副求別提的表情來阻止他們過分的關心。
等等,為什么圍著我的都是些年紀較大的男人?!
這位先生的胡子都白了,這位先生臉上皺紋也冒出來了,還有這位,年紀大的小白臉確實挺不忍直視,這位最年輕的都看起來三十多歲了……
該死,我討厭娃娃臉,更討厭這些不加掩飾希望啃嫩草的老男人。
當菲利普將我拯救出來時,我差點哭出來。就算菲利普的年紀也不小了,好歹長得濃眉大眼,身材比二十幾歲的小伙子還結實。
“你得找個護花使者來,親愛的。”他笑得有些促狹。
“盡情嘲笑吧,刻薄的伯爵先生,快帶我離開這,走遠點?!蔽也患友陲椀膶⑹軅哪_踩在地上,拽著菲利普飛快的朝前走著,絲毫不顧身后那些老男人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表情。
“去外面的包間如何?”
“好?!?br/>
我和菲利普離開休息大廳,來到走廊外的私人休息間。但連續(xù)幾間,里面似乎都有人了,外面的仆人若無其事的阻攔著。
“看來不喜歡熱鬧的人還挺多的。”我輕聲感慨。
菲利普猛地哧了一聲,呵笑出聲,見我不明所以的瞪他,才小聲貼在我耳邊說,“純潔的小姑娘,他們可不是討厭熱鬧,只是更喜歡軟香溫玉罷了。”
這粗俗的話,讓我一陣瞠目結舌。
這個男人還真是……我敢說正派的小姐們,聽了他這樣的話,要么就一巴掌扇過去以示貞烈,要么就趕緊暈倒在地以示清白,真可惜我兩種姿態(tài)都做不出來,惺惺作態(tài)反倒會惹來嘲笑。
“那我們就在走廊上站著?!蔽液莺莘藗€白眼。
“如您所愿,貞德小姐?!边@個男人的藍眼睛里滿是夸張得笑意。
不管怎樣,走廊上的空氣都比屋子里清新些,我將折扇搭在手腕上,小聲詢問,“找我有什么事?”
“猜猜我查到了什么?”他微微抬起了下巴,唇邊掛著殘忍而諷刺的冷笑,仿佛正睥睨一切魑魅魍魎。
“你找的毒藥的來源了?”后背上的寒毛頓時豎了起來,我感覺自己的小腿肌肉都變得緊繃。
“唔,這倒還沒有,不過是誰下的毒倒是知道了。還記得薩麗所說的那個叫安娜的廚娘么?我找到她了?!彼似^。
“在哪里?”
“塞納河里,她已經(jīng)死了,尸體被泡得發(fā)漲,鑒于對女士的尊敬和保護,我就不詳細說明她的死相了,怎么說呢,有些凄慘,有人說是醉酒失足掉下去的?!?br/>
“醉酒?女人也會醉酒?”我迫不及待的提出疑點來。
“這可說不準,親愛的,像你們這樣嬌嬌弱弱的閨秀當然不會醉酒,可要是在廚房里天天與泥與火打交道的廚娘就不一定了,我家廚娘的酒量比我都大。”見我著急聽更多的推論,菲利普倒是沒再油嘴滑舌,繼續(xù)講述發(fā)現(xiàn),“不過,使其掉進河里的原因是不是醉酒就難說了?!?br/>
“謀殺?”
“不如說是殺人滅口。”他攤了攤手。
“是誰干的,你說找到下毒者了。”
“我買通了佩里家的一名低級女傭,她在當天聚會人手不足時,到廚房幫過忙,她說佩里夫人在宴會開始的當天下午曾來到廚房視察,想想看吧,哪個伯爵夫人會走進自家的廚房呢?她們可害怕廚房里的油煙弄臟自己裙子呢?!?br/>
“你的意思是,佩里夫人親自下毒?”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可切切實實聽說了是佩里夫人親自下毒,毒死自己的丈夫,心中仍覺震驚。在舞會上,當佩里伯爵中毒后,佩里夫人驚嚇昏倒,以至于沒法與客人們道別。之后,又不止一家小報報道了佩里夫人悲痛欲絕的狀態(tài)。
“請繼續(xù)聽下去,這事遠比你我想象有趣得多,當天宴會中,廚房里丟了好些餐具,包括銀餐具、調(diào)料罐還有糖盒,但那些失竊的餐具隔日卻從爐灰里找到了,據(jù)那個女仆說,‘這件事被佩里夫人做主隱藏了下來,出了謀殺案之外再出偷竊案,佩里家的名聲可就全毀了’。有趣吧,親愛的?!?br/>
“這是在隱藏證據(jù),佩里夫人將毒藥下在了某種制作蛋糕的原料中,又借助失竊案將有毒的調(diào)料替換掉,難怪沒找到毒藥的源頭。”在一條條證據(jù)面前,很容易便將這場毒殺案的始末串了起來。
“接下來,安娜因為掌管廚房不利被辭退,但你知道,我在當天偷偷將有毒的蛋糕藏了起來,也許讓佩里夫人以為這證據(jù)落在了什么人手上,才會選擇滅口……一個貴婦人也許會用毒藥謀害自己的丈夫,但絕不會親自下手將廚娘推進河中,由此看來,她的情人維克多也很有嫌疑了。”
“真精彩,如果不是真實發(fā)生的事情,簡直可以寫成一本精彩的推理小說了?!蔽逸p聲感慨。
“有時候,現(xiàn)實比小說可有意思多了……”
就在我和菲利普沉浸在毒殺案的解密之際,旁邊的包廂里突然傳出一些動靜。
門被猛地拉開,克麗絲汀臉色又白又紅的從里面跑出來,拎著裙角朝走廊的另一端飛快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