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友姑說:“禾苗,拿毛巾來?!?br/>
鄭世襲擦干了眼淚。鄭明儼想起來:“世襲,怎么說著說著還哭了。這件事,你要不提,我都忘了,也怪大哥不好,每次都讓你溜走,在外吃苦?!?br/>
鄭世襲還在擦鼻涕:“當(dāng)初無人愿意來找我吧?大哥做善事而忘,與險阻卻當(dāng)仁不讓,大哥這品格,我們幾個弟弟無人能及?!?br/>
“世襲,當(dāng)時你嫡親的世渡二哥離家出走,怎能讓你流落在外呢?大哥出來找你也是分內(nèi)之事啊。你不必如此感恩?!编嵜鲀叭?。
鄭世襲哼地笑了一聲:“哼,按理說,鄭家丟了個少爺,來尋找是整個鄭家人的分內(nèi)之事,但只有大哥,不知多少次,不分晝夜地來找我。其他人呢,各懷心思,也懶得管我這個沒娘的落魄少爺。這些,世襲都記在心里,誰善誰惡,一目了然。”
“世襲,忘了惡人,惡事,心里會更快樂?!倍压蒙平馊艘獾卣f。
鄭世襲說:“我正想說到大嫂的善良和待我的好。鄭經(jīng)被我世渡二哥挾持時,大嫂不顧自己是個大肚子,硬是用自己換回鄭經(jīng),這個,恐怕連七尺男兒都難做到吧。二哥留下我住在炳炘堂,我與大嫂只見一面,聊了一次,就覺得娘親再世般,瞬間覺得好羨慕鄭經(jīng)有大嫂的疼愛。在鄭家,世襲現(xiàn)在仍是深感不安,處處警惕,但大嫂卻讓世襲覺得,有了娘親,可以放松玩一通了。大嫂送我的彈弓和陀螺,我沒事就拿出來玩?!?br/>
“世襲,大嫂對你的關(guān)愛是盡孝悌之義,是應(yīng)當(dāng)?shù)?,你年幼喪母,對你的關(guān)愛也是理應(yīng)的。何必掛在心上?”董友姑說。
鄭世襲嗨了一聲:“我們鄭家不是有幾個娘嗎?按理說,盡慈母之責(zé)應(yīng)首先由她們,可她們對世襲做了些什么,世襲真不愿一一道來。沒有如大嫂的慈母般信任,關(guān)愛,還讓我防她們,防得好辛苦?!?br/>
鄭世襲說出了孩童的心里話:“大哥大嫂,不說世襲了,你們苦盡甘來的日子,只需等待時機(jī)?!?br/>
“世襲,大哥大嫂只求平安幸福度日,等著雨青回來你,一起過此生。以后常和世襲走動,兄弟情深?!编嵜鲀罢\懇地說。
鄭世襲搖搖頭:“大哥,你錯了。世襲吃的苦讓世襲明白,這世道,只有權(quán)勢和財富才可保障你們夢想中的平安幸福和世襲的兄弟情深?!?br/>
董友姑想了很久:“確實如此,權(quán)勢,財富,我們所瞧不起的,才是保障。只是我們麻痹自己,不愿承認(rèn)罷了。世襲,才十一歲,歷經(jīng)磨難體會出這深刻的處事之道,心中必定經(jīng)歷過許多掙扎和思慮吧?”
“不想回憶那些了。”鄭世襲說。
鄭明儼還有些疑問:“世襲,你這么看好大哥,可記得你還有個一母同胞的世渡二哥,你沒想過他的將來嗎?他也可為鄭家扛起大旗啊?!?br/>
鄭世襲嘆氣說:“大哥,世渡二哥他性格內(nèi)向,脾氣暴躁易怒,不容于人事,若讓他掌管鄭家全局,只會毀了他自己和鄭家。他這個脾氣,真讓我擔(dān)心,不過我長大以后會照顧好世渡二哥的。以前,世渡二哥對大哥有許多不敬之處,世襲在此請求大哥,將來若世襲無能照顧二哥,可否請大哥善待二哥。他雖言語不善,屢次鬧事,但并未傷及誰,他心中是無惡意的?!?br/>
“世襲真是太抬舉大哥了。我都自身難保,還怎么保護(hù)并善待二哥呢?”鄭明儼笑說他。
這時,鄭世渡在周福云“二少爺,請容奴婢通報一聲”的聲音下闖了進(jìn)來,看著這和睦歡慶的氣氛,心中很不是滋味:“世襲,跟我回去!”
“大哥大嫂,我走了?!编嵤酪u說著就被鄭世渡帶走了。
鄭明儼看著外面漸漸消失的背影:“友姑,我們兩,真如世襲所說那樣好嗎?”
“孩子的話是不會錯的,我相信我們都做的對,雖有不妥之處。世襲這樣夸我們,比長輩的夸贊更真實,更令人喜悅?!倍压每恐嵜鲀埃骸爸皇撬f,這世道,真的只有權(quán)勢和財富才可保障平安幸福嗎?”
“是真的,友姑。我們別麻痹自己了,李白和王維只是因為不得朝廷重用才出世在山水之間的。他們的自由是用孤獨和無人理解換來的?!编嵜鲀盁o奈地說。
秦雨青和鄭飛黃“失蹤”的日子里,每次家宴上,大夫人都會被問到“夫人,老爺什么時候回來”,“大娘,老爺什么時候回來”。大夫人快被這話給問得頭頂冒煙了,但為了守住和鄭飛黃的契約,還得替他回答:“出海的日子,難說?!?br/>
飯后,大夫人躺在搖椅上:“撈月,老爺出去有九天了吧?”
“是的,夫人。”撈月說。
大夫人算著:“秦雨青失蹤也有九天了吧?”
“是的,夫人,還有秦雨青原來那個丫環(huán),叫敏嫣的,也一起失蹤九天了?!睋圃抡f這個敏嫣,被大夫人記住了。
大夫人長嘆一聲:“始終是個禍害啊?!?br/>
“夫人,已有四少爺為你坐鎮(zhèn)至幸堂了,還在乎老爺玩什么女人?”撈月不想再為大夫人去害人,但事不由己。
大夫人眼神里都在算計:“要是秦雨青和明儼之間還在你來我往,秦雨青就會把老爺和明儼通吃,為了明儼,而在老爺身邊扇耳邊風(fēng),這樣,我們四少爺世蔭的位子可就坐不穩(wěn)了??傊?,這個禍害不除,我難以安睡,明儼早已不忠于我,就是世蔭的障礙。我也得讓明儼也翻不了身?!?br/>
撈月想:接下來又要做什么事呢?
第二天一早,榮升校尉的鄭明儼喜氣洋洋地一開門,只見鄭世襲跪在面前,委屈地道歉:“大哥,世襲不守信用,請跟大嫂說聲對不起吧?!?br/>
鄭明儼扶他起來:“沒什么重大的事,跪著干什么。你有什么事怎么不守信用了?”
鄭世襲回答:“世襲答應(yīng)大嫂不把你酗酒的事往外說,但昨夜世渡二哥審了我一夜,我好想睡覺,撐不住,就說了出來?!?br/>
鄭明儼輕蔑地笑,然后對鄭世襲說:“世襲這不能怪你,你怎么說都是個孩子,怎經(jīng)得起一夜的審訊?況且大哥只是喝酒兩日,都過去幾天了,現(xiàn)在也升官了,誰還能拿我酗酒說事?而且,世渡二哥也不是那種背后閑話的人。世襲,回去念書吧,別為這點小事傷腦筋內(nèi)疚。大哥沒事?!?br/>
“嗯,我回去了?!编嵤酪u蹦著跳著走了。
鄭明儼想:世渡無非是懷疑我拿世襲怎樣,再者就是對友姑不死心。真是頑固不化。
走在社玖院,?,|院只見的墨蘭小道上,鄭世渡攔住了鄭明儼的去路,他雙手交叉,高高在上地說:“作為一個男人,心里念著另一個女人,終日飲酒澆愁。置賢妻于不顧,內(nèi)外全靠柔弱的妻子來操持,也不嫌丟人?!?br/>
“我已改過自新,有何丟人?世渡,這是我的家事,請別插手多舌?!编嵜鲀耙痪湓挿瘩g。
“但你的家事卻請了我嫡親的弟弟世襲去幫忙解決,這我總該說一說?!编嵤蓝赡绵嵤酪u做理由。
鄭明儼也恰好用鄭世襲來激勵他:“世渡,我承認(rèn)我確實酗酒兩日,我妻子友姑手足無措,想請人幫忙。她想便了閏竹園里每一個人,最終認(rèn)為世襲是最值得信任,而且有能力,智慧來幫我從酒壇子里解脫的人。事實也證明,世襲確實成功地做到了,他讓我清醒了,我也托他的福,升官為校尉。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是我和友姑的救星,也是我們的福星?!?br/>
“一個大男人,照顧不好妻兒,要個孩童來幫忙,你還好意思說出口?”鄭世渡笑話他。
鄭明儼訓(xùn)斥鄭世渡的話還未結(jié)束:“世渡,你有何資格笑話我?我問你,你和世襲,兩個嫡親的兄弟,同樣在外流浪一年多。世襲,本就七竅玲瓏,這一年多的經(jīng)歷讓他成長得已是精于人事,慧心妙舌,與以前,不可同日而語。而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猜疑,狹隘,固執(zhí)。一母同胞的兩兄弟,差別也太大了?!?br/>
鄭世渡聽到鄭明儼這樣將自己和弟弟世襲比較,太高他而貶低自己,不覺憤怒寫滿了臉。鄭明儼趕緊說:“世渡,如果你不愿承認(rèn)這些,我就問你一句,我酗酒,友姑無助時,為何她對年幼的世襲深信不疑,還寵愛有加,請他來幫忙?卻絲毫沒想過請你?”
鄭世渡本來還有一肚子話要來罵鄭明儼如何對董友姑不好,不終于家室,但鄭明儼一提到董友姑,他就犯傻了:是啊,如果友友請我去幫大哥解酒,我定會毫不推辭,可她卻選擇了還未舞勺之年的世襲,也不相信我。難道在她眼里,我連自己的弟弟都不如?
鄭明儼看鄭世渡一聽到友姑不信任她就愣了,心想:世渡還沒對友姑放下不倫之戀,希望他就此埋葬了這邪心。
鄭明儼繞過犯愣的鄭世渡,繼續(xù)去海邊戍邊巡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