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連理由都給自己找好了,嵐意不再客氣,挽起袖子就坐在了桌邊,一些雞肉鴨肉下肚,總算舒坦了許多。
她不知道的是,當今皇后娘娘脾胃不甚好,從來吃飯都說沒胃口,從衛(wèi)長玦懂事開始,只要是與母親在一處用膳,都得哄著她多吃幾口,倒是如今和嵐意在一起,見她吃到中意的,眉開眼笑,又連著拈了幾筷子,反而被激出食欲,明明在前頭還喝了酒,這會兒都陪著吃了好些。
他看向嵐意的目光,有些疼惜,“我瞧著你,真是餓壞了,聽聞你今天起了大早,一直就在準備,而且行禮應(yīng)付沒停下來過,我想也很累吧?”
嵐意擦了擦嘴,舒了口氣,“嫁人真的很累,好在一輩子就這么一次,便是為了那些好兆頭好寓意,忍一忍也是可以的。說起來你也不輕松呀,宮里那么多規(guī)矩,你光是行禮就去了幾個地方吧?!?br/>
衛(wèi)長玦搖搖頭,“不算什么,明天我們一起入宮,才多少會有些麻煩,不過你放心,不論有什么事,我都會站在你前面?!?br/>
嵐意看著他,心中似有一團小火苗點著,暖和得很,恬然道:“我覺得看人待我好不好,不看他有多少東西,全看他能分我多少,雖然外頭都說,咱們恭王府里的日子不好過,但我瞧著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br/>
這樣活潑有力的話誰不愛聽,而嵐意笑起來也眉眼彎彎,光是瞧著就叫人熨帖舒服,衛(wèi)長玦一時感慨,伸手將她抱在懷中,輕輕道:“其實父皇之所以會將你我賜婚,是因為二皇兄的一句話,那時候我怕耽擱你,本想推拒,可話到嘴邊沒說出來,我想娶你,真心實意的。我不信什么苦盡甘來這種話,只相信事在人為,而你對待事和人的樣子,我太喜歡。”
他低下頭,在嵐意的額頭上親了下,眼底倒映著溫暖的光,低聲說:“吃好了么?咱們,是不是該安寢了?”
嵐意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這些事情,嬤嬤都教過,可真到了這時候,還是很不好意思,好在衛(wèi)長玦知道女孩子家都害羞,只等嵐意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他便立刻將人橫抱起來,往床邊走去。
木雕精細,刻的是麒麟送子的好兆頭,裝飾著回文、蝙蝠等樣子,真正是繁盛美妙,而那龍鳳喜燭靜靜燃著,散著柔暖的光芒,漸漸地就燒到了底,像是相互扶持的一對兒夫婦,一同走到了人生的末端。
輕聲呢喃里,衛(wèi)長玦果決的動作里帶著些不為外人道的溫柔,只讓嵐意心中一蕩,第二日嵐意起來的時候,茫然無措了許久,才漸漸反應(yīng)過來,自己是嫁人了。
天青無云,是極好的一天。衛(wèi)長玦起得比她要早些,此刻已經(jīng)在小彥子的伺候下穿衣裳,看到嵐意懵懵懂懂的樣子,笑一笑,道:“今天得進宮,不得不早起些,以后在王府里沒什么事,不必這時辰就醒。”
嵐意汲著軟鞋下了床,接過小彥子手里的活兒,先把衛(wèi)長玦整理妥當了,才有些赧然地說:“就算以后沒什么別的事,也要服侍你上朝呀,總不好起太晚的?!?br/>
衛(wèi)長玦做憂愁狀,“上朝原是我的事,本不需要你白起來和我一起熬著,可我又很想和你一起用早膳,怎么辦?”
嵐意低眉淺笑,“那我們一起用過飯,送你走后,我再偷摸去睡個回籠覺,好不好?”
衛(wèi)長玦滿意地點頭,抬手捏了下她的臉蛋,“這樣就最好。好了,你洗漱吧,我去廚房看看早膳怎么樣了?!?br/>
嵐意忙攔了攔,“君子遠庖廚呢,還是我拾掇好了去瞧瞧?!?br/>
衛(wèi)長玦卻說:“不用你過去,只是他們不曉得你的口味,我要去說兩句?!?br/>
等人出去了,嵐意坐在鏡子前面梳妝打扮,才念叨了一句,“說得像是他就曉得我口味一樣,明明才嫁過來一天呢。”
凝芙興奮不已,一邊挽著頭發(fā),一邊道:“小姐,我瞧著殿下對你很好,捧在心尖尖上似的。”
嵐意笑著說:“這才剛剛開始過日子,總是有些新奇和客氣,之后怎么樣,誰知道呢。”
凝芙倒是想得開,“這樣也比一開始就不順心好呀,而且摸索著就摸索出相處之道了,我瞧著小姐是有福氣的,以后會比現(xiàn)在還好?!?br/>
嵐意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心中自然也有無限期許,又想起另一件事,囑咐道:“你也該改口了,待會兒進宮去,你還這么‘小姐小姐’地喊,被人聽見了,指不定說咱們沒規(guī)矩?!?br/>
凝芙趕緊表示自己記住了,以后一定不會喊錯,接著問起了另一件事,“云歸舞的事,王妃和殿下提了么?”
嵐意搖搖頭,“昨兒氣氛太好,我本來想著若是他另有別的心思,我就順嘴提起來,可他看起來……眼里心里都只我一個人似的,倒不像先對旁人付出了情意?!?br/>
凝芙笑得合不攏嘴,“自然還是王妃您的好被人知道了,要奴婢說,那什么云姑娘月姑娘的,都是什么出身呀,肯定大字都不識幾個,聰明人當然明白該怎么選?!?br/>
嵐意卻不許她這么說:“都是女人,何必言語上這么不客氣,她們也沒犯著我們,現(xiàn)在在恭王府里,我們得更加謹慎,以后這種未見面就胡亂置評的情況不能再有,知道了么?”
凝芙點頭應(yīng)了,承諾自己再不這樣。不一會兒衛(wèi)長玦回來,身后的小彥子手上端著早膳,布好后,嵐意坐下吃了一口,驚喜道:“果然好吃,很合我胃口,你怎么知道我愛吃什么?”
心意被人這樣接受,是很美妙的事,衛(wèi)長玦笑了起來,“昨天晚上端在屋里吃的那些菜,我仔細看了你對哪幾道多下了筷子,很容易就記住了,只不過早膳要吃得清淡些,我吩咐人把差不多的口味做淡點,想著這樣應(yīng)該就合你脾胃了,果然,你愛吃就好?!?br/>
嵐意很少被人這樣放在心上,光是看著自己的夫君,就覺得順眼又高興,心想怎么居然有人說衛(wèi)長玦是瘟神呢,明明是這樣清雋溫和的人物,生得又俊逸,嵐意真是打心眼里漸漸萌生出愛重。
用過早膳,一行人就這么往宮里去,抬步走過厚重的朱門,嵐意終于能好好看看宮里的模樣,綿延的紅墻望不到盡頭,湛藍的天空也被切成四四方方的模樣,雖然肅穆莊嚴,帶著迫人的氣勢,是天家該有的森嚴氣度,但怎么看怎么壓抑。
衛(wèi)長玦走著走著,時不時會轉(zhuǎn)過頭去看她兩眼,“怎么,瞧著你不甚喜歡這里?!?br/>
嵐意大吃一驚,“我已經(jīng)表現(xiàn)得這樣明顯了嗎?”說著就調(diào)整了一下面部神情,嘴角微微勾著,帶著幾分嬌羞,幾分緊張,很符合一個新媳婦該有的樣子。
衛(wèi)長玦想撫掌大笑,但終究是在宮道上,不好這樣夸張,湊近了些促狹地道:“我就是胡亂一說,沒想到你當真了,方才你的樣子,看起來不過是有些慎重罷了?!?br/>
嵐意繃著臉,很想暗戳戳打他兩下,但又很知道宮里頭全是眼睛,指不定他們說兩句的話模樣,都會被人專門看去講給主子聽,只得也趕了兩步,嘀咕道:“不等人家擠兌,你就先欺負我,待會兒瞧見禾笙,看見四皇弟把她捧在手心里,我可要嫉妒了?!?br/>
衛(wèi)長玦卻說:“何必嫉妒她,我待你,總會比四弟待四弟妹要好的,待會兒見面了你盡管打聽,四弟妹有的,我給你補上更好的,行不行?”
嵐意笑起來,本來那話誰都聽得出來,不過玩笑而已,偏偏衛(wèi)長玦肯陪她一起胡鬧,宮道上就說這些私底下的密語,她抬起手,輕輕推了一把,“混講些什么,未央宮是不是就要到了?”
衛(wèi)長玦很自然地說:“我怕你第一回以兒媳婦的身份覲見父皇母后有些放不開,說些話換換心情。聽我的不要怕,平日里什么樣,如今就什么樣,我沒有更壞的情況了,不會被你拖累什么。你真實些,總好過有人以為你性子軟好拿捏,到時候欺負到你頭上來?!?br/>
嵐意被那句“沒有更壞的情況了”戳了戳心窩,多少有些難受,于是更加懂得這時候要拿出皇子妃的款兒來,不卑不亢,給衛(wèi)長玦爭臉面。
兩個人就這樣步入未央宮,這里還保留著昨日的熱鬧,喜慶的顏色處處可見,古樹森然,建筑巍峨,作為皇后的宮殿,此處果然足夠貴氣大方,也有著常人不敢直視的古韻莊重。
本來今天新婚的小兩口是要依次去皇太后、皇帝、皇后跟前覲見行禮,但如今皇太后已然薨逝,皇帝便說他也到未央宮,和皇后一起接受拜見即可,不知是不是先前對發(fā)妻嫡子的折騰終究讓他良心有些不安,總之這個面子,他給了皇后。
煜王夫婦也按規(guī)定時辰到了,皇子三跪九叩,皇子妃六肅三跪三拜后,就算禮成,由于衛(wèi)長澤是瑛貴妃所出,這邊兒說了話后,還要去瑛貴妃面前行禮,皇后也懶得與別人生的孩子多說什么,囑咐了幾句場面話,就放他們走了。
嵐意有心要和慕禾笙說兩句私房話,可惜尋不著機會,好在只看眼神,就能看出慕禾笙心里甜得很,想來昨兒晚上衛(wèi)長澤待她不錯,以后的日子很有盼頭。
這邊皇帝也沒什么囑咐,只是說瞧見孩子們都成家了很欣慰,以后還要皇后多看著些品性純良的閨女,畢竟六皇子衛(wèi)長殷、七皇子衛(wèi)長珩,漸漸地也該選妃了。
皇后知道其實這些事和她壓根沒什么關(guān)系,都是瑛貴妃一句話就定了的,便也只是客套地回答:“臣妾記下了,特別是六皇子生母惠昭儀早亡,一定要用心為這孩子選個體貼的人才是?!?br/>
皇帝頷首,之后并未久坐,說乾明宮還有折子沒批,囑咐她好好將養(yǎng)著身子,就起駕回去了。
送走父親,衛(wèi)長玦自己個兒都略微松了口氣,在他看來,只有父皇會為難嵐意,母后這邊是已經(jīng)說得好好的了,一家子和和氣氣才有更好的未來。
可令他萬沒想到的是,皇后再開口,直沖著嵐意就去了。
“嵐意,你如今進了我們家,就要明白,天家和普通人家,是不一樣的,普通人家若是遲遲沒有子嗣,旁人還能說一句沒有福分,到了帝王家,就是一項罪過?!被屎笊跎龠@樣嚴肅,自己似乎都有些不適應(yīng),喝了口茶,才又續(xù)道,“綿延子嗣是最要緊的事,能不能生下嫡長孫,也要看你。便是實在沒嫡長孫,多生幾個庶出的,也是好的。除了服侍夫君,這件事你也要放在心上,要想法子給夫君擇一些好妾室,知道么?”
嵐意也沒想到才嫁進恭王府第一天,就聽婆婆說起這個事,怔了一下,剛要起身回話,衛(wèi)長玦已經(jīng)先她站起來,躬身拱手道:“母后說得是,只是兒臣想,若在這些事上下功夫,難保不有人揣測我們的用心,萬一被那些閑人拿到父皇面前扣一頂覬覦的帽子,如何是好?”
皇后顯然沒想這么多,愣了一會兒,才問:“這樣嚴重嗎?我聽宮里的人說,第一次囑咐兒媳婦,都是這樣的?!?br/>
嵐意緩了口氣,合著皇后娘娘不過是瞧著別人都這么做,才也順著說兩句,并沒有針對的意思。
可衛(wèi)長玦竟然篤定了要打住這個勢頭,肅然道:“別人可以這么說,母后還是不講為好,您想,長福宮盯著未央宮不是一天兩天,什么事都能拿出去換個樣子詆毀,都說天子為家國大計,需子嗣綿延千秋萬代,兒臣不過是父皇的臣子,總顯得這么看重子嗣,母后明明是好意,也要被旁人揣測出私心來了。”
皇后純善,也不喜歡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雖然母為子則強,常常為了護著兒子和瑛貴妃那邊起沖突,但私底下很多事上,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于依賴兒子的主意,聽了這話忙就道:“是,你說的是,那些心腸壞透的人,還不定怎么亂傳話,這些道理,你們知道就好,本宮以后不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