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禮樂，自來是東洲南原王朝領(lǐng)國者之所愛。約己以禮，凈心以樂，既是交往怡情之法，更是治國安邦之策。大晟之皇族雖起身于南原極北部，性情較中、南部民眾更為豪放，行事更講求直來直去，治國方略也以嚴法峻刑為主，但其入主南原已久，受南原其余各部文化熏染已深，幾代帝王又都甚好聲樂，因此大晟一國上下，樂音鼎盛。都城尚京之中，更是樂師云集，國手如云。

    此時，禁城東邊的東永宮之中，一陣瑤琴之聲正幽幽傳出。散音如空山鐘鳴，進復(fù)若微風(fēng)拂葉，時有碎指輪撥，點綴些高音輕抹，又猶如流水潺潺聲中，幾聲鳥鳴于谷，一幅清緩幽深之境躍然而來。

    那琴師顯是個中好手，雙手面前案上撫琴而奏，手法嫻熟無比，只是那神情似乎并無半點陶醉，反而有些緊張之意。他眼前不遠處也有一案一琴一人，那琴靜臥于案上不動，那人臉上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與琴師手中那寧和的琴聲是如此的不符。

    “慢慢悠悠的，聽得都快睡著了！”那人終于忍不住出聲了。

    那琴師被此一說，慌忙停了琴聲，誠惶誠恐地向生氣那人跪下道：“公主殿下，奴才琴奏得不好，讓殿下見笑了……”

    那人神色雖顯不耐，但容顏清美，俏麗間帶些嬌蠻，這不正是那晟朝皇上的愛女、那刁蠻小公主洛霜如？她見琴師受了驚嚇，臉色并不惱怒，安撫道：“鄒師傅你起來吧，我不是怪你，我是說這曲子也太慢了，光是聽我就已經(jīng)悶得慌了，還怎么學(xué)彈？”

    琴師驚恐的神色緩和了些，一邊起身一邊答道：“殿下，此曲名曰‘山溪’，曲意講究的是清靜平和，所以殿下聽來有些緩慢，要不奴才換首曲子？”

    洛霜如雙手搖得像梭子一般：“不用了不用了，鄒師傅，這幾天來我聽了這么多首，首首差不多都這樣，我不如就不學(xué)了吧？”

    琴師一聽“不學(xué)”二字，神色又再驚慌起來：“殿下，皇上命奴才教授殿下瑤琴奏法，如今方才開始幾日，殿下便說……便說不學(xué)，這，這奴才如何交代……＂

    ”鄒師傅，“洛霜如走到琴師面前，嘻嘻一笑道，”你不說，我不說，父皇他怎么會知道？你說呢？“

    琴師一見那雙明亮照人卻又精靈古怪的眼，連忙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口里喃喃：”這……這……“

    ”就這么說定了，謝謝了鄒師傅，我走了！“洛霜如展顏一笑，轉(zhuǎn)身就走出樂縈宮外。剩下那琴師立在原地，一臉不知如何是好。

    出得宮來，洛霜如望著天空，雙手一揚做個放松狀，笑道：”終于脫掉這牢籠了！“轉(zhuǎn)頭向身后跟著過來的內(nèi)監(jiān)問道：”劉恩，今天這宮外有什么新奇好玩的消息嗎？“

    那內(nèi)監(jiān)劉恩答道：”稟殿下，新奇好玩的沒什么，倒是有一件轟動京城的正經(jīng)大事，不知殿下想不想聽？“

    ”轟動京城？說來聽聽？“

    ”是。前幾日禮文部頒布圣諭，聽說是皇上為了慶賀四十圣壽，特準開了恩科一場，分為文武兩舉，只要是晟朝國民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都可以應(yīng)試，其中優(yōu)秀者聽說可以直接入朝為官呢。眼下正是各地青年才俊齊集京城賞花觀景的時候，這消息一出，聽說整個京城一片沸騰，報名者爭先恐后，那禮文部設(shè)的報試地點擠得是水泄不通，那隊伍排了好幾里長呢?！?br/>
    ”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入朝為官？“洛霜如口中重復(fù)了這幾個字，臉上若有所思一陣，突然問道，“入朝為官，那是不是說就在這尚京城里任職？是不是經(jīng)?？梢缘綄m里來？”

    劉恩點點頭道：“應(yīng)該是吧，奴才聽說這次恩科要選任的都是較為重要之職，有些好像還是中樞各部各軍的位子，那便是時不時都得到宮里來面圣的?！?br/>
    “好極了！”洛霜如一拍雙手，喜色滿面，抬腳就跑。劉恩一見，連忙跟上前去，邊追邊道：“殿下殿下，您這是去哪兒？一陣奴婢還得伺奉您到東書房去讀書呢……”

    洛霜如突然一停，轉(zhuǎn)頭道：”我去哪兒你就別管了，待會東書房魏師傅那里你可得給我對付好了，記住了？嘻嘻！”說罷，輕盈幾步又跑了開去。

    劉恩無法，只好停在原地，一臉無奈低聲嘆道：“哎，這淘氣的主子，肯定又要出宮去找那幫玩伴去了，但求這次別再被皇上發(fā)現(xiàn)才好……”

    二

    尚京城郊山間，小屋清幽依然。

    一個已近弱冠之年的青年正伏在案上，認認真真地寫字。他筆走縱橫，二十余字寫來，字字端正規(guī)整，甚是好看，只是每筆起落都顯得謹慎小心，少了些龍蛇游弋的瀟灑。

    四時花落無人問，廿載chun寒獨自知。

    他日文成金殿上，此名天下誰不識？

    青年舉起這首紙上七絕，左看看，右看看，臉上露出欣賞的表情，便將那紙又攤在案上，在右下角橫豎幾筆寫了落款：”永昭十年尚京城郊逸然齋成弼書“。

    那青年正是成弼，他寫就落款，正準備將那紙再舉起觀看，只聽茅屋門上”砰砰“兩聲，一把清澈的聲音道：”夢澤、成弼，我來了！“

    一聽此聲，成弼連忙將那紙卷起，用一石頭當(dāng)做鎮(zhèn)紙壓在一邊，跑去打開屋門。一個輕盈的身影一下便飄了進來，四處看了看，問道：”成弼，你在作詩??？“

    成弼定睛一看，只見一個頭帶成年男子發(fā)束、身著翠綠錦衣長衫的俊秀公子立在面前，笑盈盈地看著自己，靈光四射的臉上泛著紅霞，英氣十足之余更添幾分可愛。他臉上一紅，不由得低下頭稍作掩飾，答道：”隨便寫幾個字而已。霜如，皇上準你出宮啦？“

    那俊秀公子正是女扮男裝的洛霜如，她嘻嘻一笑道：”父皇那個死腦筋怎么可能準我出來？我自個溜出來的。對了，成弼，你曉得最近開恩科文武舉的事嗎？”

    成弼點了點頭，洛霜如再問：“那你報不報名應(yīng)試？”

    成弼看著洛霜如靈動的眼，又點了點頭，半紅著臉道：”恩，我已報了文試。“

    ”我就知道，你文章和字都寫得這么好，定是要報文試的。那夢澤他曉得這件事嗎？“

    “曉得?！?br/>
    “他報了哪個舉試？”

    成弼搖了搖頭：“他哪個也沒報?！?br/>
    洛霜如一聽，面露驚奇道：“啊，為什么？”

    “他說，”成弼面露無奈神色，“當(dāng)官條條框框的規(guī)矩多，不好玩，還得花大力氣比試，就不報了?！?br/>
    “什么？”洛霜如嬌喊一聲，“他怎么能不報？他在哪？我問問他去！”左顧右看，就是找不著另一個伙伴的身影。

    ”他不在屋里，他去尋朋友玩去了?！?br/>
    ”朋友？什么朋友？又是他以前陪糟老頭喝酒時認識的那幫酒肉朋友嗎？“

    ”好像不是，應(yīng)該是他新相識的朋友。“

    ”噢？我一段時間沒來，他又認識新朋友啦？是誰？“

    ”我不知道?！俺慑鰧擂未鸬?。

    “那你知道他朋友在哪里嗎？”洛霜如一副誓要找出傅夢澤的模樣。

    成弼臉上突然一陣泛紅，支支吾吾道：“知……知道吧。”

    “在哪？”

    成弼湊到洛霜如身邊，對她說了一個去處，然后說：“霜如，我看你還是……還是不要去那里找夢澤了吧？”

    “那怎么行？去，我現(xiàn)在就去，有什么可怕的？回見！”說罷轉(zhuǎn)身就走，來去匆匆的急性子一點沒變。

    “回見?！背慑隹粗逅玺骠孢h去，那匆匆遠去的女孩，又怎么會知道，身后還有一雙年輕的眼呆呆地看著她那俏然的身影呢？

    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見，成弼才緩緩回頭，他一眼看到了案上石頭下的那張紙，手里的拳頭緩緩握緊。

    十幾年，十幾年了！那賤民出身的印一直烙在身上，多少次的白眼嘲笑？沒有人看得起我，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眼里又怎么會有我？所以，我已苦學(xué)了四千多個日夜，那千萬遍的吟誦書寫，父親那一次又一次的棍棒與苛斥，不就為了今天一試得中，從此抬起頭來，光宗耀祖、出人頭地嗎？不就為了讓那雙明亮清澈的眼，能認認真真地看我一回嗎？

    我一定要把握此次良機，一定要登入這尚京朝廷的官家殿堂！

    三

    尚京城內(nèi)西南有一個去處，一年四季人流如川，錦衣玉帶者比比皆是，滿街嫣紅紫綠，燕瘦環(huán)肥，來客揮金如土，千金只求見紅顏一面，攬柳腰一度。這里，有個惹人遐想的名字——花玉巷。

    長巷的盡頭有一處庭院，獨處一隅，清靜閑雅。門前橫匾之上，有草書三字——“邀月亭”，據(jù)聞是晟朝書法第一人朱雨書所作，筆力揮灑遒勁，字字寫來脫俗非凡，似乎正象征了此間主人的身份——只有尚京城內(nèi)容顏、才學(xué)、歌舞、品性均為至上、號稱”花玉之首“的那一位芊芊女子，方有資格住在其中，一人一院，享盡奢華。佳客萬千，每日僅有寥寥幾人費勁心力金銀，才得以入內(nèi)。即便入內(nèi)，也只可坐于臺前，遠觀佳人風(fēng)姿、靜聽繞梁曲音，無人可以近狎。但縱是如此，整個尚京城內(nèi)老少男子紛紛趨之若鶩，能爭得入內(nèi)的個個也是笑逐顏開，出來后都要將此行好好炫耀一番。往日，這邀月亭門前是門庭若市、人聲鼎沸，可今日不知怎的，卻是門庭冷落，不時有幾人來到門前，看了看，嘆了個氣又回頭走了。

    就在此時，一匹小馬碎步而來，馬上跳下一人，將馬拴好，便徑直走到門口，朝那站在門前的一名老年守門人道：”勞煩開門讓我進去?！?br/>
    門人上下打量一下那人，一身翠綠長衫，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公子，便欠身道：”對不住了公子，請看，“他手指門邊墻上掛著一塊寫著”靜休“兩字的木牌，“今日乃休憩之日，恕不能開門納客。公子請明日再來?！毖哉Z文雅，和其他一般的**門客大有不同。

    那公子正是女扮男裝的洛霜如，她答道：“讓我進去吧，我是來找人的?！?br/>
    “敢問公子所找何人？”

    ”一位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子，應(yīng)該是今天早間就來了的?！?br/>
    ”恕奴才愚昧，今早并未有任何年輕公子從此門入內(nèi)。“

    ”是嗎？那你們這院子還有沒有別的門？他肯定在里面的?！?br/>
    “有是有，但奴才之責(zé)只是此門，別的門奴才便不知道了。”

    “那你進去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奴才不敢擅離此門，況且適才主人說了，此時正有要事不可打擾，恕奴才不能前去通報了。”

    ”那好，讓我自己進去問總可以？“

    ”休憩之日，無主人之命，奴才不敢隨便開門，望公子見諒。“

    洛霜如性急，一聽這又不行那又不行，也不管那門人語氣何等的客氣，馬上便有點火起，問道：”不知道、不通報，還不準我進去問，這是什么道理？”

    “道理”二字剛落，只聽后面突然響起一陣馬聲人聲，洛霜如轉(zhuǎn)頭一看，只見街道上煙塵滾滾，七八人騎著大馬，后面跟著一大幫從人，個個身上是兵甲裝扮。一行人奔到門前，為首一騎上的人翻身下馬，幾步跑到門前，大聲向那門人喊道：“說，今天的題目是什么？”

    那門人一見來人，也欠身道：“顏公子您來了，今日乃主人靜休之日，不會雅客，因而也無門題放出，煩請公子明日再來。”

    那顏公子年約二十出頭，一身富家子弟的打扮，一聽這話，便大聲道：“靜休？怎么前面幾天都不休，偏偏今天休？不行！”聲音兇惡，模樣也非常囂張。

    此時隨著那顏公子同來的其他六七匹馬上的人也走了過來，身后二十個兵士跟隨而到，再加上旁邊許多看熱鬧的往這邊一聚，一時之間，數(shù)十人聚在那小小的院落門前，把那門人圍在當(dāng)中。洛霜如一看，心里偷偷一笑：“嘻嘻，看來今日要進去的不止我一個，好，有人和我一起叫門正好?！?br/>
    那門人見這等陣勢，卻也不慌不忙，還是一拱手道：“顏公子，靜休日不會客，這是邀月亭多年來的規(guī)矩，相信公子您也知曉，恕奴才無能為力了。”

    那顏公子大怒，伸手摘下墻上那塊“靜休日”的木牌，啪的一聲摔在門上：“什么他媽的靜休日？**還有休息的日子嗎？快點出題，少爺我今天非得答出這題，進去這門不可！“

    洛霜如見這人如此粗俗無禮，本來對他的一絲好感霎時消去。出題？什么意思？她聽得不由也有點納悶，此時忽聞身后人群中有兩人正在對話，一人低聲道：“瞧，這位不就是當(dāng)朝內(nèi)監(jiān)統(tǒng)管顏保的侄子顏亥嗎？”

    另一人問道：“哦，那不就是那什么邊關(guān)的將軍顏能的兒子嗎？他怎的來這里吵吵鬧鬧的？”

    “嘻嘻，你知不知道，這邀月亭有個規(guī)矩，任何人要進這門，必須要先答出一道門題，這喚作‘叩蘭關(guān)’。這關(guān)題是每日一出，日日不同，所涉內(nèi)容天理地文，無所不包，其題往往艱深無比，令人難以對答。所以很多富家子弟即使金銀纏腰，但才學(xué)不足，也只能望門興嘆。這顏少爺據(jù)聞是聽說了此事，便和人打賭說一定能進去，三天前就來了，當(dāng)日的門題是對聯(lián)，聽說那上聯(lián)精奇無比，這少爺又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之輩，哪里對得出？當(dāng)天就吃了閉門羹。“

    ”噢？那然后呢？“

    ”第二日，他又來了，還帶了個精通詩文的幫手。誰知第二日的題目是樂理，那詩文的幫手不曉音律，那顏亥又是空手而回。"

    "那他還不死心？“

    ”是啊，這小爺氣不過，第三日他把詩者、樂師一同帶上，滿以為這次必定可以答題入門，哪知這邀月樓的小姐好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一般，第三日居然出了一道兵法的題目，舞文弄樂的哪曉得兵法啊？只得又怏怏而回啦。”

    “哈，這可不得把這紈绔子弟給氣個半死？”

    “那還用說？這顏亥平時仗著叔父權(quán)勢，那是橫行京師、為所yu為，居然被一個**女子連耍了三次，他哪能罷休？所以我看他今天的陣勢，那是就算把這門砸開，也得進去了?！?br/>
    洛霜如聽罷，暗自一笑，心道：“原來是這么個傻小子，該！”

    那邊顏亥卻不肯罷休，只見他趾高氣昂，叉腰站在那門人面前，那隨他前來的六七個騎馬之人已紛紛下馬，在其身后聚成一排。

    “里面姓楚的娘們聽著，”顏亥故意把聲音抬高，朝那院里喊道，“少爺我今天手下是人馬齊全，個個都是一等一，說出來嚇你個半死！顏二，你說！”;

    一

    禮樂，自來是東洲南原王朝領(lǐng)國者之所愛。約己以禮，凈心以樂，既是交往怡情之法，更是治國安邦之策。大晟之皇族雖起身于南原極北部，性情較中、南部民眾更為豪放，行事更講求直來直去，治國方略也以嚴法峻刑為主，但其入主南原已久，受南原其余各部文化熏染已深，幾代帝王又都甚好聲樂，因此大晟一國上下，樂音鼎盛。都城尚京之中，更是樂師云集，國手如云。

    此時，禁城東邊的東永宮之中，一陣瑤琴之聲正幽幽傳出。散音如空山鐘鳴，進復(fù)若微風(fēng)拂葉，時有碎指輪撥，點綴些高音輕抹，又猶如流水潺潺聲中，幾聲鳥鳴于谷，一幅清緩幽深之境躍然而來。

    那琴師顯是個中好手，雙手面前案上撫琴而奏，手法嫻熟無比，只是那神情似乎并無半點陶醉，反而有些緊張之意。他眼前不遠處也有一案一琴一人，那琴靜臥于案上不動，那人臉上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與琴師手中那寧和的琴聲是如此的不符。

    “慢慢悠悠的，聽得都快睡著了！”那人終于忍不住出聲了。

    那琴師被此一說，慌忙停了琴聲，誠惶誠恐地向生氣那人跪下道：“公主殿下，奴才琴奏得不好，讓殿下見笑了……”

    那人神色雖顯不耐，但容顏清美，俏麗間帶些嬌蠻，這不正是那晟朝皇上的愛女、那刁蠻小公主洛霜如？她見琴師受了驚嚇，臉色并不惱怒，安撫道：“鄒師傅你起來吧，我不是怪你，我是說這曲子也太慢了，光是聽我就已經(jīng)悶得慌了，還怎么學(xué)彈？”

    琴師驚恐的神色緩和了些，一邊起身一邊答道：“殿下，此曲名曰‘山溪’，曲意講究的是清靜平和，所以殿下聽來有些緩慢，要不奴才換首曲子？”

    洛霜如雙手搖得像梭子一般：“不用了不用了，鄒師傅，這幾天來我聽了這么多首，首首差不多都這樣，我不如就不學(xué)了吧？”

    琴師一聽“不學(xué)”二字，神色又再驚慌起來：“殿下，皇上命奴才教授殿下瑤琴奏法，如今方才開始幾日，殿下便說……便說不學(xué)，這，這奴才如何交代……＂

    ”鄒師傅，“洛霜如走到琴師面前，嘻嘻一笑道，”你不說，我不說，父皇他怎么會知道？你說呢？“

    琴師一見那雙明亮照人卻又精靈古怪的眼，連忙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口里喃喃：”這……這……“

    ”就這么說定了，謝謝了鄒師傅，我走了！“洛霜如展顏一笑，轉(zhuǎn)身就走出樂縈宮外。剩下那琴師立在原地，一臉不知如何是好。

    出得宮來，洛霜如望著天空，雙手一揚做個放松狀，笑道：”終于脫掉這牢籠了！“轉(zhuǎn)頭向身后跟著過來的內(nèi)監(jiān)問道：”劉恩，今天這宮外有什么新奇好玩的消息嗎？“

    那內(nèi)監(jiān)劉恩答道：”稟殿下，新奇好玩的沒什么，倒是有一件轟動京城的正經(jīng)大事，不知殿下想不想聽？“

    ”轟動京城？說來聽聽？“

    ”是。前幾日禮文部頒布圣諭，聽說是皇上為了慶賀四十圣壽，特準開了恩科一場，分為文武兩舉，只要是晟朝國民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都可以應(yīng)試，其中優(yōu)秀者聽說可以直接入朝為官呢。眼下正是各地青年才俊齊集京城賞花觀景的時候，這消息一出，聽說整個京城一片沸騰，報名者爭先恐后，那禮文部設(shè)的報試地點擠得是水泄不通，那隊伍排了好幾里長呢?！?br/>
    ”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入朝為官？“洛霜如口中重復(fù)了這幾個字，臉上若有所思一陣，突然問道，“入朝為官，那是不是說就在這尚京城里任職？是不是經(jīng)?？梢缘綄m里來？”

    劉恩點點頭道：“應(yīng)該是吧，奴才聽說這次恩科要選任的都是較為重要之職，有些好像還是中樞各部各軍的位子，那便是時不時都得到宮里來面圣的?！?br/>
    “好極了！”洛霜如一拍雙手，喜色滿面，抬腳就跑。劉恩一見，連忙跟上前去，邊追邊道：“殿下殿下，您這是去哪兒？一陣奴婢還得伺奉您到東書房去讀書呢……”

    洛霜如突然一停，轉(zhuǎn)頭道：”我去哪兒你就別管了，待會東書房魏師傅那里你可得給我對付好了，記住了？嘻嘻！”說罷，輕盈幾步又跑了開去。

    劉恩無法，只好停在原地，一臉無奈低聲嘆道：“哎，這淘氣的主子，肯定又要出宮去找那幫玩伴去了，但求這次別再被皇上發(fā)現(xiàn)才好……”

    二

    尚京城郊山間，小屋清幽依然。

    一個已近弱冠之年的青年正伏在案上，認認真真地寫字。他筆走縱橫，二十余字寫來，字字端正規(guī)整，甚是好看，只是每筆起落都顯得謹慎小心，少了些龍蛇游弋的瀟灑。

    四時花落無人問，廿載chun寒獨自知。

    他日文成金殿上，此名天下誰不識？

    青年舉起這首紙上七絕，左看看，右看看，臉上露出欣賞的表情，便將那紙又攤在案上，在右下角橫豎幾筆寫了落款：”永昭十年尚京城郊逸然齋成弼書“。

    那青年正是成弼，他寫就落款，正準備將那紙再舉起觀看，只聽茅屋門上”砰砰“兩聲，一把清澈的聲音道：”夢澤、成弼，我來了！“

    一聽此聲，成弼連忙將那紙卷起，用一石頭當(dāng)做鎮(zhèn)紙壓在一邊，跑去打開屋門。一個輕盈的身影一下便飄了進來，四處看了看，問道：”成弼，你在作詩啊？“

    成弼定睛一看，只見一個頭帶成年男子發(fā)束、身著翠綠錦衣長衫的俊秀公子立在面前，笑盈盈地看著自己，靈光四射的臉上泛著紅霞，英氣十足之余更添幾分可愛。他臉上一紅，不由得低下頭稍作掩飾，答道：”隨便寫幾個字而已。霜如，皇上準你出宮啦？“

    那俊秀公子正是女扮男裝的洛霜如，她嘻嘻一笑道：”父皇那個死腦筋怎么可能準我出來？我自個溜出來的。對了，成弼，你曉得最近開恩科文武舉的事嗎？”

    成弼點了點頭，洛霜如再問：“那你報不報名應(yīng)試？”

    成弼看著洛霜如靈動的眼，又點了點頭，半紅著臉道：”恩，我已報了文試?！?br/>
    ”我就知道，你文章和字都寫得這么好，定是要報文試的。那夢澤他曉得這件事嗎？“

    “曉得。”

    “他報了哪個舉試？”

    成弼搖了搖頭：“他哪個也沒報。”

    洛霜如一聽，面露驚奇道：“啊，為什么？”

    “他說，”成弼面露無奈神色，“當(dāng)官條條框框的規(guī)矩多，不好玩，還得花大力氣比試，就不報了。”

    “什么？”洛霜如嬌喊一聲，“他怎么能不報？他在哪？我問問他去！”左顧右看，就是找不著另一個伙伴的身影。

    ”他不在屋里，他去尋朋友玩去了?！?br/>
    ”朋友？什么朋友？又是他以前陪糟老頭喝酒時認識的那幫酒肉朋友嗎？“

    ”好像不是，應(yīng)該是他新相識的朋友?！?br/>
    ”噢？我一段時間沒來，他又認識新朋友啦？是誰？“

    ”我不知道?！俺慑鰧擂未鸬馈?br/>
    “那你知道他朋友在哪里嗎？”洛霜如一副誓要找出傅夢澤的模樣。

    成弼臉上突然一陣泛紅，支支吾吾道：“知……知道吧?！?br/>
    “在哪？”

    成弼湊到洛霜如身邊，對她說了一個去處，然后說：“霜如，我看你還是……還是不要去那里找夢澤了吧？”

    “那怎么行？去，我現(xiàn)在就去，有什么可怕的？回見！”說罷轉(zhuǎn)身就走，來去匆匆的急性子一點沒變。

    “回見?！背慑隹粗逅玺骠孢h去，那匆匆遠去的女孩，又怎么會知道，身后還有一雙年輕的眼呆呆地看著她那俏然的身影呢？

    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見，成弼才緩緩回頭，他一眼看到了案上石頭下的那張紙，手里的拳頭緩緩握緊。

    十幾年，十幾年了！那賤民出身的印一直烙在身上，多少次的白眼嘲笑？沒有人看得起我，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眼里又怎么會有我？所以，我已苦學(xué)了四千多個日夜，那千萬遍的吟誦書寫，父親那一次又一次的棍棒與苛斥，不就為了今天一試得中，從此抬起頭來，光宗耀祖、出人頭地嗎？不就為了讓那雙明亮清澈的眼，能認認真真地看我一回嗎？

    我一定要把握此次良機，一定要登入這尚京朝廷的官家殿堂！

    三

    尚京城內(nèi)西南有一個去處，一年四季人流如川，錦衣玉帶者比比皆是，滿街嫣紅紫綠，燕瘦環(huán)肥，來客揮金如土，千金只求見紅顏一面，攬柳腰一度。這里，有個惹人遐想的名字——花玉巷。

    長巷的盡頭有一處庭院，獨處一隅，清靜閑雅。門前橫匾之上，有草書三字——“邀月亭”，據(jù)聞是晟朝書法第一人朱雨書所作，筆力揮灑遒勁，字字寫來脫俗非凡，似乎正象征了此間主人的身份——只有尚京城內(nèi)容顏、才學(xué)、歌舞、品性均為至上、號稱”花玉之首“的那一位芊芊女子，方有資格住在其中，一人一院，享盡奢華。佳客萬千，每日僅有寥寥幾人費勁心力金銀，才得以入內(nèi)。即便入內(nèi)，也只可坐于臺前，遠觀佳人風(fēng)姿、靜聽繞梁曲音，無人可以近狎。但縱是如此，整個尚京城內(nèi)老少男子紛紛趨之若鶩，能爭得入內(nèi)的個個也是笑逐顏開，出來后都要將此行好好炫耀一番。往日，這邀月亭門前是門庭若市、人聲鼎沸，可今日不知怎的，卻是門庭冷落，不時有幾人來到門前，看了看，嘆了個氣又回頭走了。

    就在此時，一匹小馬碎步而來，馬上跳下一人，將馬拴好，便徑直走到門口，朝那站在門前的一名老年守門人道：”勞煩開門讓我進去?！?br/>
    門人上下打量一下那人，一身翠綠長衫，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公子，便欠身道：”對不住了公子，請看，“他手指門邊墻上掛著一塊寫著”靜休“兩字的木牌，“今日乃休憩之日，恕不能開門納客。公子請明日再來?！毖哉Z文雅，和其他一般的**門客大有不同。

    那公子正是女扮男裝的洛霜如，她答道：“讓我進去吧，我是來找人的?！?br/>
    “敢問公子所找何人？”

    ”一位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子，應(yīng)該是今天早間就來了的?！?br/>
    ”恕奴才愚昧，今早并未有任何年輕公子從此門入內(nèi)?！?br/>
    ”是嗎？那你們這院子還有沒有別的門？他肯定在里面的?！?br/>
    “有是有，但奴才之責(zé)只是此門，別的門奴才便不知道了?！?br/>
    “那你進去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奴才不敢擅離此門，況且適才主人說了，此時正有要事不可打擾，恕奴才不能前去通報了?！?br/>
    ”那好，讓我自己進去問總可以？“

    ”休憩之日，無主人之命，奴才不敢隨便開門，望公子見諒?！?br/>
    洛霜如性急，一聽這又不行那又不行，也不管那門人語氣何等的客氣，馬上便有點火起，問道：”不知道、不通報，還不準我進去問，這是什么道理？”

    “道理”二字剛落，只聽后面突然響起一陣馬聲人聲，洛霜如轉(zhuǎn)頭一看，只見街道上煙塵滾滾，七八人騎著大馬，后面跟著一大幫從人，個個身上是兵甲裝扮。一行人奔到門前，為首一騎上的人翻身下馬，幾步跑到門前，大聲向那門人喊道：“說，今天的題目是什么？”

    那門人一見來人，也欠身道：“顏公子您來了，今日乃主人靜休之日，不會雅客，因而也無門題放出，煩請公子明日再來?！?br/>
    那顏公子年約二十出頭，一身富家子弟的打扮，一聽這話，便大聲道：“靜休？怎么前面幾天都不休，偏偏今天休？不行！”聲音兇惡，模樣也非常囂張。

    此時隨著那顏公子同來的其他六七匹馬上的人也走了過來，身后二十個兵士跟隨而到，再加上旁邊許多看熱鬧的往這邊一聚，一時之間，數(shù)十人聚在那小小的院落門前，把那門人圍在當(dāng)中。洛霜如一看，心里偷偷一笑：“嘻嘻，看來今日要進去的不止我一個，好，有人和我一起叫門正好?！?br/>
    那門人見這等陣勢，卻也不慌不忙，還是一拱手道：“顏公子，靜休日不會客，這是邀月亭多年來的規(guī)矩，相信公子您也知曉，恕奴才無能為力了?！?br/>
    那顏公子大怒，伸手摘下墻上那塊“靜休日”的木牌，啪的一聲摔在門上：“什么他媽的靜休日？**還有休息的日子嗎？快點出題，少爺我今天非得答出這題，進去這門不可！“

    洛霜如見這人如此粗俗無禮，本來對他的一絲好感霎時消去。出題？什么意思？她聽得不由也有點納悶，此時忽聞身后人群中有兩人正在對話，一人低聲道：“瞧，這位不就是當(dāng)朝內(nèi)監(jiān)統(tǒng)管顏保的侄子顏亥嗎？”

    另一人問道：“哦，那不就是那什么邊關(guān)的將軍顏能的兒子嗎？他怎的來這里吵吵鬧鬧的？”

    “嘻嘻，你知不知道，這邀月亭有個規(guī)矩，任何人要進這門，必須要先答出一道門題，這喚作‘叩蘭關(guān)’。這關(guān)題是每日一出，日日不同，所涉內(nèi)容天理地文，無所不包，其題往往艱深無比，令人難以對答。所以很多富家子弟即使金銀纏腰，但才學(xué)不足，也只能望門興嘆。這顏少爺據(jù)聞是聽說了此事，便和人打賭說一定能進去，三天前就來了，當(dāng)日的門題是對聯(lián)，聽說那上聯(lián)精奇無比，這少爺又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之輩，哪里對得出？當(dāng)天就吃了閉門羹。“

    ”噢？那然后呢？“

    ”第二日，他又來了，還帶了個精通詩文的幫手。誰知第二日的題目是樂理，那詩文的幫手不曉音律，那顏亥又是空手而回。"

    "那他還不死心？“

    ”是啊，這小爺氣不過，第三日他把詩者、樂師一同帶上，滿以為這次必定可以答題入門，哪知這邀月樓的小姐好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一般，第三日居然出了一道兵法的題目，舞文弄樂的哪曉得兵法??？只得又怏怏而回啦?！?br/>
    “哈，這可不得把這紈绔子弟給氣個半死？”

    “那還用說？這顏亥平時仗著叔父權(quán)勢，那是橫行京師、為所yu為，居然被一個**女子連耍了三次，他哪能罷休？所以我看他今天的陣勢，那是就算把這門砸開，也得進去了?！?br/>
    洛霜如聽罷，暗自一笑，心道：“原來是這么個傻小子，該！”

    那邊顏亥卻不肯罷休，只見他趾高氣昂，叉腰站在那門人面前，那隨他前來的六七個騎馬之人已紛紛下馬，在其身后聚成一排。

    “里面姓楚的娘們聽著，”顏亥故意把聲音抬高，朝那院里喊道，“少爺我今天手下是人馬齊全，個個都是一等一，說出來嚇你個半死！顏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