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年郎，雙手枕著頭，嘴里叼著野草，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躺在一塊大石頭上，旁邊爬了一只小黃狗，草地上有著幾只牛羊。遠方的天際漂浮著無數(shù)的宮殿和山巒，偶爾有巨獸從空中掠過。
小黃狗突然開始凄厲的狂吠，有五條金龍拉著的仙輦，朝這里沖來。
“你是誰？見了我怎么不下跪？”
仙輦上有個少女，手里拿著長鞭，質問少年朗。
“你又是誰？憑什么要給你下跪？”
少年郎無知無懼，破破爛爛的衣裳難以其玩世不恭，抖著二郎腿。
“無禮！”
女子甩動手里的長鞭，抽了過來。
小侯爺粱正和一下驚醒，彈起身來，摸了摸臉，一陣茫然，并沒有什么鞭子，原來是做夢了。他的胸口處貼著大間寺里搶來的那枚掛玉。他拿起它看了一眼，然后把它丟到一邊，口里喊道：“梁阿福，狗奴才，我渴了！”
洛侯府
知事府大人孔乙己照往常那樣，早早來到了侯府，他手里捧著大疊文書，這些都是需要南安侯親自過目審閱。
洛侯喝了一口濃茶，昨晚徹夜難眠。
“侯爺，這是今天要簽發(fā)的文書，都已經整理妥當。”
孔大人年歲比洛侯大個十歲，可他對侯爺?shù)淖鸪缡前l(fā)自內心的。
“先放著吧！”
“侯爺，昨日城中發(fā)生了些事！”
“說來聽聽！”
“昨晚君不見出了場意外，死了一個靈隱宗的叛徒，自然境界的大修行者。”
“所謂何事？”
“君不見提前上演了一出對決的戲碼，一個是靈隱宗叛徒跟一個是仙女族的魚機。魚機贏了，還驚動了中都府的千都使和他們的城主夫人！”
“嗷？怎么回事？”
“對決過程中出了點岔子，所幸沒有造成嚴重的后果！”
“這萬國城的人是越發(fā)放肆了?！?br/>
洛侯有些無奈，當初同意萬國城的裴矩來這里建這個君不見，是為了跟萬國城締結盟約，通商往來，可如今到成了一把雙刃劍。
“是有人在里面對賭，才有了這場對決?！?br/>
“你也不要遮遮掩掩了，是正和又跟人賭了吧？”
洛侯無奈的說道。
“小侯爺與博人公一塊，另外一邊則是武城來的那位甄公子，皇子介與百元府的天心公子。”
孔大人慶幸昨晚制止了小舅子雁九去蹚這趟渾水，不然不知結果如何了。
“博人公這老小子，也跟他們瞎摻和，你說吧，正和他又做什么了？”
洛侯捂著頭，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直截了當?shù)膯柕馈?br/>
“昨晚城中流傳開這么一則謠言！”
“謠言？什么謠言？”
知事大人看了看洛侯的臉色說道：“聽說小侯爺他們的賭注是”
“是什么？快說?！?br/>
“秦王妃！小侯爺說贏了，就讓秦王妃給他當婢女！”
“胡鬧，胡鬧！”
洛侯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侯爺息怒，我派人查探了一下，并非如此，雖然小侯爺酒后說了這話，但實際他們的賭注是二百兩黃金外加那座清心宮，而涼皇子那邊是二百兩黃金外加若是輸了則去歸仙閣跪下，給那些字房的姑娘賠禮道歉！”
洛侯苦笑不得，秦王乃一朝王爵，雖落魄，但也不能隨意踐踏，可又聽到正和讓人家跪下致歉，這到也符合他的脾性，可還是覺得太過胡鬧。
“結果小侯爺贏了，在甄公子的斡旋下，皇子介也沒有真的去下跪賠禮，所以洛侯大可放心！”
“那還算好，做完他在回清心宮的路上，被刺客襲擊了。”
“什么？！”
知事府大人異常震驚。
“正和來九原郡十數(shù)載，大大小小的刺殺就從未斷絕過，甚至他去西羅也有人不想看他活著，有些人就是想讓他死，讓粱侯府斷了傳承！”
說道此處，洛侯已有難掩的怒意。
“屬下無
能！”
知事府孔大人一臉自責，雖說城中的安全是由城守軍司職，但他作為知事府的知事，沒有提早探悉刺客的敵情，亦是有責任。
“這怎么能怪你，你有經世之才，讓你當這個郡太守兼知事，已是埋沒了你！昨日之事你派人著手去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干的，這兩年琉璃城牛鬼蛇神來了不少。”
“屬下遵命！”
知事大人表情有些沉重，然后跪了下去，十分動容的說道：
“乙己本是江邊草屋未經世面的酸書生，得幸遇見侯爺，胸中抱負得以施展，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你要謝就謝你娘子與故去的粱相！”
“侯爺，您寬厚仁慈，醫(yī)人無數(shù)，已己從心底佩服，士為知己者死，已己愿為洛侯府，愿為琉璃城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孔大人，你快起來，今天這是怎么了？可不要學那城守軍的老牛，盡是拍我馬屁！”
“侯爺，屬下有一誅心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孔大人跪在地上，頭著地，異常鄭重地說道。
“既是誅心之言，便不要講?！?br/>
洛侯站起身來，似乎知道他要說什么。
“南安洛侯是上朝南境之主，身負戍邊要職，如今上朝與西羅明面交好，可私底下暗潮洶涌，若您此時離開，必定軍心大亂，西羅王之野心，世人皆知。況且大涼宮早已不是當年的大涼宮，都說陛下聽信東宮令，洛侯要是此番前去述職，必然兇多吉少，已己不像侯爺去送死，于公于私，您都不能去武城！”
素來唯洛侯是從的孔大人，今天破天荒的違背了他的話。這番話，知事府大人已經醞釀許久，乘此機會吐露出來。
“華庭宮之變，粱兄枉死蒙冤，我雖無能，必要上大涼宮討個公道回來！”
趴在地上的知事大人，身子一震，久久無言！
這時候，有下人上前。
“侯爺，御史莊大人求見！”
“這老莊大人有沒有說是什么事！”
洛侯有點怕他，御史一職不參與城中事物，有諫言參告之權，莊大人為人嚴謹，重禮儀，每次正和惹禍了，他便少不了來這里告上一告。
“孔大人，隨我一同去吧！”
洛侯將跪在地上的孔乙己給扶了起來。
“參見洛侯！”
一見洛侯出現(xiàn)，御史莊大人便行了大禮！
“莊師不必行禮，該是學生行禮！”
“不敢，不敢，此次前來是有一事求問洛侯！？”
“來，莊師先坐下慢慢說，來人奉茶！”
洛侯引他坐下下來，嘗試的問道：
“聽說昨日皇子介宴請了武城來的國公府公子，還請了您老過去？”
“確有此事！甄公子舉止有禮，氣度不凡！”
莊大人對這個武城來的公子一臉贊譽。
洛侯鮮少聽這個老先生夸人：“正和好像昨天也在君不見！”
莊大人聞言臉色變了數(shù)變。
洛侯釋然，果真是正和又氣了這老頭，先一步告罪：“莊師，正和年歲尚輕，夫人對其驕縱慣了，還請您老不與其計較！”
這樣的話，一年到頭不知道要說多少遍，以往這莊大人，必定是憤憤不平，可今天一臉反常，微笑著說道：
“小侯爺乃是性情中人，無礙，無礙！”
洛侯始料未及，若不是正和惹他生氣，那又是為何？有些不明白他的來意：“那莊師，今日前來，有何事？”
莊大人喝了口茶潤潤嗓子，說道：“兩年前，小侯爺承襲侯爵，陛下下旨賜婚了他與公主殿下！”
“沒錯！”
“可因小侯爺出使西羅為質，便將此事給耽擱了，粱侯府為上朝三公九侯之一，乃一國之重臣，如今小侯爺已然回朝，是不是應該將他與殿下的婚事提上日程？梁候人丁單薄，僅剩小侯爺一人，綿延子嗣，迫在眉睫！”
洛侯怎么也沒想到這莊大人一早來府上居然說的是這個，他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一旁的孔大人替他解了圍：“莊大人，小侯爺?shù)氖孪騺矶际欠蛉俗鲋鳎顮斠彩遣缓酶缮?，再者如今小侯爺貴為九侯之一，他若是有自己的想法，旁人也是無能無力！”
御史莊大人覺得他說的好像也沒有錯，閑聊上幾句，便告辭了。
“這莊師今天怎么這么好說話，還關心起了正和的婚事？”
洛侯有些莫名其妙！
“昨晚在君不見的斗酒樓里當著眾人的面說讓夫人去莊府提親，說是要把莊大人的小女兒納為小妾！”
莊大人說出了其中的緣由！
“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洛侯一陣愕然，然后大笑起來。
琉璃城四公子之一的皇子涼介，乃是秦王之子，先皇建文帝在外征戰(zhàn)多年，留下的子嗣在歷任上朝皇帝當中算少，僅有五位，如今只剩當今陛下建武帝涼生與秦王涼莊，秦王自幼醉心琴棋書畫，才藝卓絕，尤善音律，所譜之曲，引得天下歌姬競相追捧，在武城乃是風流人物，一時無兩。自建武帝登基正大位，依禮法，涼莊被冊封為秦王，將琉璃城的清心宮賜予他，每年需進武城大涼宮朝拜覲見?？勺顬槿瞬毮康漠攲伲赝踉浞蛉嗽缡?，之后便娶了有天下第一美女之稱的王妃——句容。
皇子涼介嗜賭，整個琉璃城路人皆知，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則是那一年把皇帝賜的清心宮給輸?shù)袅?，無處安身的秦王妃把自己的隨身嫁妝賣了，在城東買了一座不大不小宅院。
院子自然是比不了坐地數(shù)千畝的秦王府，房間不多，庭院不大，但收拾的很干凈，非常的敞亮，到處充滿女主人的用心，有花有草，葡萄架上已經垂掛著一串串暗紅地葡萄，葡萄架下茶壺咕咕作響，有兩人，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中年人，一個更像是落魄的老頭，這個老頭很怪，尋常百姓的樣子，很容易能讓人忘記他長的什么樣子，只有那一身垂垂老矣的腐朽感，無法遮掩。
老頭從懷里掏出一塊黑色的云守石，一道黑色的屏障瞬間罩住了兩人，這道屏障可以隔絕來自于自然境以下的窺探。
“主子，是時候做出抉擇?！?br/>
面相尊崇的中年人，沒有回應，神色十分復雜，還有些猶疑不定。
“主子，成大事者，當斷則斷。中都府那位可真夠謹慎，原以為主子兩年前把王府拱手讓出去，蝸居于此，每日撫琴吟曲，就會讓她疏于防范，可沒想到居然還安插了一個自然境的大修行者在此。”
“成化，你說孤這樣做，到頭來，值么？這些年來，孤還沒有成為寡人，就已經是寡人了?！?br/>
只有在這個不起眼的老頭面前，秦王涼莊才會顯露最為真實的一面。
“主子，武城傳來的消息，大涼宮那位熬不過明年冬天。”叫著成化的老頭并沒有直接回應他的主子。
門外
涼介在門外徘徊良久，卻始終沒有推開門的勇氣，
“介兒，你怎么不進去？”說話的是秦王妃，秦王妃并非涼介的生母，他的生母在涼介年幼的時候突然暴斃，秦王妃看起來比涼介大不了多少。
涼介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里五味雜陳，不發(fā)一言，扭頭便走。
“句容，回來了，你過來，孤有話要跟你說。”
“剛才在門外，看到介兒氣沖沖的出來，是不是又惹你不高興了？云雀，你去廚房把剛才摘的野菜洗一洗?！蓖蹂畔禄@子，挽起衣袖，從里面拿出一束野菊花，一雙纖纖玉手托著茶壺。
“王爺，早上句容跟鄰居的沈娘子從山腳下摘了點野菜，午飯給你做下酒菜，還有一些野菊花，這就給你去泡上一杯菊花茶?！?br/>
從武城大涼宮到琉璃城的秦王府，秦王妃句容，號稱當時天下第一美女，如若把她比作一尊傳世的玉器，在深宮大院中經過過鬼斧神工的雕琢，而如今在這居家小院落，恬淡安然的生活，竟令這尊玉器越發(fā)的驚人，跟有了魂一般。凝脂如瑰紅，不著粉黛，舉手投足間皆有禍國殃民之嫌。一滴細汗從額頭落下，滑過略顯圓潤的臉，流進深不見底的深溝間，入秋的天還有些余熱，僅著一身簡單的灰白罩衫，手上那柄玉手鐲，在其膚色的映襯下，黯然失色。
秦王涼莊并沒有說話，接過這個陪著自己十數(shù)載的女人遞過來的茶杯，看她忙碌著的身影，沉默的有些可怕，比當初賣掉王府的時候更沉默，沉默的幾盡死寂。
緊緊的捏住茶杯，骨節(jié)吱吱作響，低下頭去，用袖子掩蓋了他眼中不曾露于人前的目光，
這目光陰冷孤鷙，欲要弒人。一口飲盡，抬起頭來，又是另一副面孔，看著十分窩囊略顯有些委屈，活脫脫的一個將要妻離子散落魄的中年男子。
“句容，孤對不住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