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知道玄霜心中具體都在想些什么，但焱顏對小孩波折的情緒變化一清二楚，她能理解玄霜表面鎮(zhèn)定內(nèi)心忐忑的狀態(tài)，實際上玄霜的表現(xiàn)大大好于她的預(yù)料了，對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在經(jīng)歷那些不幸之后還能如此鎮(zhèn)定實在難能可貴，許多成年人都不能做得更好了。

    待玄霜真正睡過去了，焱顏離開這間臥房，身形一閃便出現(xiàn)在隨身洞府前的空地上。

    此刻正是晌午，天氣很好，冬日陽光在雪地上灑下一片亮金。焱顏心念一閃，一名褐衣男子立刻出現(xiàn)在面前的雪地中。男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身材勻稱，濃眉大眼，一張?zhí)O果臉透著洋洋喜氣，不長的頭發(fā)全都裹在了褐色頭巾中，蜜色皮膚在金色陽光的映襯下十分耀眼。

    看著青年分外熟悉的俊俏面龐，焱顏心中升騰起一種極微妙的感覺，如果硬要用語言來描述，可能會比較復(fù)雜，但如果玄霜能夠體會到這一心情，他會用四個字概括出來——壓力山大。

    這個隨身洞府是魏然師弟在她的元嬰大典上送的賀禮，魏師弟雖然是金火土三靈根，但修行另辟蹊徑，以煉器入道，用了不到兩百年便結(jié)成金丹，進境速度堪比雙靈根修士。

    焱顏身上不同等級大大小小的儲物法寶都是魏然這些年來先后煉制的，這洞府也是他下大力氣精心打造的，以他當時金丹初階修士的能力而言，這洞府可以說是極具奢華，哪怕化神期修士用也不嫌掉價。焱顏在“鬼獄”的九年，就是在這洞府中閉關(guān)修煉的。

    洞府中還有一位傀儡侍者，也是由魏然親手煉制，這傀儡有筑基期修士的實力，相貌和魏然本人一模一樣。用魏師弟本人的原話來說：“在我不能伴隨師姐的日子里，就讓和我相貌一模一樣的‘魏一’跟在師姐身側(cè)吧。希望師姐睹物思人，每次看到它都會想起我來?！?br/>
    焱顏對魏師弟那超乎尋常的熱情一貫吃不消，往日里見到魏師弟本人都覺得略尷尬，看到傀儡魏一那張?zhí)^熟悉的臉，實在開不了口使喚它做事，干脆收起不用，但這次是確實有事需要魏一打理，才將它招出。

    “你到山下七十里外的北安鎮(zhèn)買一些米面等凡人合用之物，玄霜辟谷前的三餐起居便由你照顧。”說話間焱顏掏出一袋靈石，但隨即又收了回去，“可在山中尋些草藥、野獸去鎮(zhèn)上換錢購買所需之物——切記，在人前要裝作凡人，不可現(xiàn)出破綻?！?br/>
    “是，主人！”魏一朗聲應(yīng)過，轉(zhuǎn)眼便沒了蹤影。

    焱顏被頂著魏然面皮的魏一一聲“主人”喊得不尷不尬的——也不知道魏師弟是用了什么特殊的煉器法門，這魏一比起尋?？芫苟嗔藥追朱`性，心說今后少不了用到魏一的地方，只能慢慢適應(yīng)了。

    玄霜睡醒時太陽已經(jīng)下山了，室內(nèi)并未掌燈，一片昏暗。玄霜坐在床邊揉了揉眼睛，還未驅(qū)散的睡意在見到窗前的黑色人影時立刻消失了。

    “誰在那里？！”玄霜厲聲喝問道，可惜稚嫩的童聲不太給力，顯得底氣不足。

    黑影并未回應(yīng)，而是一招手，多寶格上一個方形盒子被隔空掀開蓋子，露出里面的兩顆明珠，室內(nèi)隨即被柔和的光線填滿，玄霜這才看清，窗前站了一位蘋果臉的褐衣青年，手上端著放了幾個蓋碗的托盤。

    玄霜被褐衣青年這一手驚住了，心中暗道：“以我父親的功夫，用掌風(fēng)也能打開蓋子，但這位小哥出手時可一點氣流都沒帶出來啊，這是什么高級的內(nèi)功？！不會又是一個返老還童的老妖精吧？！”

    正在玄霜暗自吃驚的當兒，褐衣青年笑盈盈地開口道：“在下魏一，主人讓我送飯食過來給玄少爺用。”說著把托盤放到床邊的小幾上，將幾個蓋碗一一揭開。玄霜見是一碗稠粥，兩碟青菜，一碗燉肉，一碗雞湯，都還冒著熱氣，想來魏一沒等多久。

    聞到飯菜的香氣，玄霜這才覺得饑腸轆轆，他向魏一道了聲謝，便端起湯碗來。半碗湯下肚，感覺胃口舒服些了，才用小胖手操起竹筷，吃了個不亦樂乎。等到感覺胃里略撐時，玄霜放下筷子，始終默默站立一旁的魏一將餐具收好，端起托盤后又開口說，“主人吩咐，玄少爺吃好了就去藥園散散步，消去積食后再去泡半個時辰的藥湯，滋養(yǎng)身體。”

    玄霜心說，我連家都沒了，還做哪門子的少爺呢？便開口道：“我叫玄霜，魏大哥以后還是叫我的名字吧?！?br/>
    褐衣青年臉上還是笑盈盈的，但說出來的卻是：“玄少爺，請稱在下魏一。”

    玄霜看魏一油鹽不進的樣子，暫且歇了和他親近的念頭，起身下床，隨魏一向藥園走去。

    剛才吃飯的時候，玄霜打量了幾眼室內(nèi)陳設(shè)，除了床榻小幾和衣櫥，只有臨窗的一張書桌和兩把椅子，再就是對著窗戶的那面墻擺了一個多寶格，可上面除了一盒充當照明燈具的明珠，再沒別的物件。那些家具外觀古樸大氣，竟看不出是什么材質(zhì)，雖然屋內(nèi)沒擺著什么金銀玉器、古董字畫，但在那雙寶珠的映襯下，整個房間在玄霜眼里透著一股“低調(diào)的奢華”。

    跟著魏一走出房間，玄霜細細地打量起四周來。玉宇瓊蘭，凝芳積翠是沒有的，但整體格調(diào)和他的房間保持一致，逼格很高。這個地方就像一個小宮殿，南面是緊閉的大門，東西和北面各有幾處房間——他的房間就在東側(cè)偏南的位置。數(shù)顆龍眼大小的明珠懸在高處以供照明，大廳中央有一大片綠色被玉色矮欄圍住，大概百米見方，一條由大塊玉石綴成的小徑蜿蜒其中。

    魏一停在小徑前，轉(zhuǎn)身對玄霜說：“藥園中的草藥還請勿觸碰，其余請玄少爺自便，在下去準備藥湯?！闭f罷沖玄霜微微躬身，端著托盤翩然離去，腳下始終未曾發(fā)出一點聲響。

    玄霜看不透魏一的實力，但知道他和自己父親相比肯定只高不低，而父親已經(jīng)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了。如此了得的人物卻甘愿在這里端茶送水，可見作為主人的焱顏實力恐怕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不過這樣一來，倒是讓他信心倍增。

    “焱前輩如果愿意盡心指點我，那報仇就更有希望了！不過我現(xiàn)在會的只有玄家家傳的內(nèi)功心法，雖說這門內(nèi)功著實了得，但在家族內(nèi)部可以說是半公開性質(zhì)了，只要是玄家的人必學(xué)，就是隨著各人資質(zhì)不同進境也不同罷了。二房那些個禽獸想必也都會的……這么說的話，我還是得好好表現(xiàn)，爭取能拜前輩為師，學(xué)幾招前輩的殺手锏什么的……”

    玄霜一邊踏著玉石小徑慢慢溜達，一邊在腦子里胡思亂想，然而隨著步伐的增加，他的腦子一點點放空了。抬起頭向上看去，本應(yīng)是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圓形透明天窗，藥園上方?jīng)]有懸掛明珠，夜空中的熠熠星光透過窗子投射下來，給錯落有致的植株葉片籠上一層如紗似幻的光影。

    看了一會兒星星，直到頸后發(fā)酸，他這才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幾口藥園的空氣，一股獨特的藥香隨著清涼的空氣沁入肺腑，著實令人心曠神怡。玄霜又逛一會兒，這回他將途經(jīng)之處的草藥都一一看過，幾株不知名的草藥讓他莫名喜愛。雖然山莊也開了幾間大藥鋪，但他也就認識人參靈芝雪蓮這些“常見”草藥，自然也不知道藥園中每一株草藥都不是長在真武小世界中的。

    不知不覺地，玄霜在這里消磨了足有一刻鐘，直到魏一過來請他入浴，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浴房在東北角的房間，地板上有一條白石修砌成的水道穿過房間的一角，一股升騰著熱氣的溪流從外面經(jīng)由水道流進流出。魏一說山頂有一處不凍泉，這熱水就是從不凍泉中引過來的。浴房里有個小隔間，是用來方便的地方。

    玄霜默默地看著魏一合上房門，這才把視線轉(zhuǎn)移到浴房中央的那個大浴盆上。他用手試了試水溫，稍微有些燙，但在可承受范圍內(nèi)。

    慢吞吞地脫去衣物，玄霜踏著小矮凳進入浴盆，讓身體適應(yīng)著水溫，緩緩地坐下去，水剛好沒到鎖骨處。

    熱水泛著淡淡的綠色，散發(fā)出的藥味雖不及藥園中那般怡人，但并不難聞。玄霜注意到腳旁有個紗布包，他拾起來放在鼻下嗅了嗅，發(fā)現(xiàn)和水的味道一樣，只是更濃一些。

    “好像茶包似的……”

    玄霜咕噥了一句，從架子上拿了面巾，沾濕后擰了擰，仰頭靠在浴盆沿上，把面巾往臉上一蓋。當視線被徹底遮擋后，玄霜微微一怔，他剛剛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

    泡澡時毛巾蓋臉是他上輩子養(yǎng)成的習(xí)慣。孤兒院的公共浴池里有個大浴池，孩子們洗澡時喜歡在里面撲騰一會兒，可每次玄霜進去泡澡緩解工作一天的疲乏時，孩子們害怕他的臉，都不敢進浴池，后來他每次泡澡時都用濕毛巾把臉蓋上，這樣小孩子就看不到他的臉了，而身上的燒傷瘢痕由于浸在水下，看不清楚，孩子們都離他遠遠的，但也不至于不敢下池子。

    “這輩子泡澡時還沒這么做過，本以為這個習(xí)慣已經(jīng)消失了。沒想到……”

    淚水滲入濕面巾，開始還能被完全吸收掉，然而隨著水量的加大，一道混合著藥香和咸味的水流順著面巾一角淌入浴盆中。

    “我對那黑痣男人的恨意，甚至要超過二房了?！毙腿灰庾R到，這些眼淚更多的是為自己的疤臉和殘指而流，他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面巾“啪嗒”一聲落入水中，“簡直枉為人子！”

    他猛然站起身，一動不動地低頭盯視著波紋蕩漾的水面。過了一會兒，水面平靜下來，玄霜看著水鏡映出自己被幾道丑陋疤痕貫穿的臉，突然笑了。

    “毀容又怎樣？斷指又怎樣？這個世界以武為尊，我只要好好把握現(xiàn)有的資源，讓自己強大到足以報仇雪恨，被人嘲笑長相又算得了什么？”玄霜握緊雙拳，“何況到了那一天，還有誰敢當面取笑我？！”

    情緒激烈的玄霜沒有注意到，浴室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