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起身時皇帝依舊沉沉睡著,一頭烏發(fā)散在枕上，更顯得眉目如畫。顧沅注目皇帝一會兒,回身看了看西墻下的西洋座鐘，還差一刻鐘點才到未正?；实坌菹ⅲ瑧T例時典設(shè)司設(shè)輪流當值,在寢殿里守著隨時預(yù)備皇帝傳喚，這一次本該是秋容輪值,可皇帝拉著顧沅聊天共寢，秋容便只能候在殿門外了。

    宮里人最忌諱被人搶差使，特別是這種在御前露臉的差使,眼見秋容毫無芥蒂之色地迎上來,顧沅覺得十分不好意思：皇帝是找人聊天不是陪睡，在皇帝睡著的時候就該悄悄退出來,自己怎么也竟然睡著了呢？

    “小爺快起身了，請冬姑姑過來預(yù)備著伺候吧?！彼艘谎蹡|圍房，又赧然看了秋容一眼，“我陪小爺說話忘了時辰，自己也——”

    “這種小事有什么好計較的？”秋容一口截斷了她的話，瞥了一眼值房門口站著的崔成秀和魏逢春，低聲道，“陪著小爺不正是司寢的差使么？你先別害羞——我才聽崔胖子悄悄跟他徒弟說，有個暹羅國，還有個大食國，都帶了不少美人來入貢，送了幾位親王一人一個，說是最好的要送給小爺呢！聽說外藩美人會勾魂兒，你可得警醒著些！這邊兒我先支應(yīng)著，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小爺起身見人批折子，保不定就要你伺候，不光鮮些怎么成？”

    秋容這些論調(diào)顧沅聽了一路，雖然心中感激她的好意，可每次依舊還是覺得啼笑皆非，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回了東圍房。

    太監(jiān)眼睛最尖，雖然只短短幾句話的功夫，魏逢春也一樣看出了顧沅鬢歪釵松的情形。他早早被打發(fā)來行宮這邊安排，并不知道皇帝與顧沅之間的進展，一時驚詫，忍不住轉(zhuǎn)臉問崔成秀：“這顧女史——是當真侍寢了？”

    自出了李婉娘一檔子事，崔成秀便無形之中矮了魏逢春一頭，這一次沒能撈上來行宮安置的差使，崔成秀本來是憋足了氣，可此刻看著魏逢春的模樣，突然覺得十分解氣。甭管出什么樣的風頭，終究是無根無蒂的奴婢，貴賤高低都是憑主子的親疏喜怒，只有隨在皇帝身邊才是根本差使。皇帝是個念舊的人，顧沅也不像個記仇的人，他那點小失誤遲早能被抹得干干凈凈，如今要緊的是不能讓魏逢春再鉆邀寵的空子，他眼睛一轉(zhuǎn)，立時避重就輕打哈哈：“這種事兒有什么真假？顧女史不一直是司寢么，陪小爺時間長些，又有什么的？你在行宮才多少日子，怎么就這么少見多怪了呢？”

    顧沅不肯邀寵是御前幾個心腹太監(jiān)心照不宣的秘密，皇帝又一直一副不肯強逼的架勢，魏逢春信以為真，對顧沅浪費了這大好機會惋惜萬分。雖說行宮規(guī)矩比皇宮里松散些，有許多空子可鉆，顧沅和尋常宮人不一樣，讀書人多半都有一根犟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那些用慣了的邀寵花樣使出來，未必能施恩，說不定還得結(jié)怨，故此魏逢春感嘆著在心里權(quán)衡了一會兒，也只得怏怏感嘆：“要說顧女史在小爺身邊也有些日子了，怎么就是不肯看開呢？宮外頭能有什么好日子，無非是嫁個尋常漢子，怎么比得上這么一步登天？”

    “可不是？”崔成秀跟著應(yīng)和，“小爺就是再怎么寵愛，也架不住一直冷言冷語的呀？聽說外藩送了不少美人兒過來，老娘娘又叮囑咱們留心著皇夫人選，保不齊一枝獨秀就變成群雄并起了呢！”

    魏逢春不做聲。他和崔成秀不一樣，不是先帝給皇帝留下的人手，而是皇帝幼年偶然一句話湊巧提拔起來的人，沒有崔成秀八面玲瓏的機靈勁，但有一份對皇帝的耿耿忠心?；实鄣南才瓙墼骶褪撬南才瓙墼鳎瑒裾f顧沅是因為皇帝喜愛顧沅，倘若有朝一日皇帝喜歡了別人，他也一定順著皇帝的心意把勁兒使到別人身上。

    皇帝養(yǎng)成了習慣，到了時辰不用傳喚便自然而然睜眼，未正起身梳洗換了常服，又是雷打不動地見人批折子。因為第二日有冬狩行圍，皇帝只挑緊急政務(wù)處置，掌燈時便罷了手。崔成秀見她把奏折撂進奏章匣子里，向外輕輕一推，身體向后一靠，知道是處置完了，一邊示意掌案女史上前收拾，一邊捧著官窯小碗往上呈獻：“天兒涼，胃里空不得。這是御膳房才煨出來的野雞崽子湯，小爺先嘗嘗滋味，歇一歇，奴婢這就讓他們傳膳過來?！?br/>
    皇帝不置可否地接過來喝了兩口，看了看窗外天色：“這時辰了，御前的人晚飯都用了？用的什么？”

    “小爺明鑒，”崔成秀眼睛一轉(zhuǎn)，“這天氣御前慣常都吃鍋子，今兒是八寶鴨子燴鍋，一樣是依例輪流用飯。奴婢才去取湯時看了一眼，冬姑姑幾位正用著，這時辰應(yīng)該已經(jīng)用完了。只是顧女史是南邊人，奴婢冷眼瞧著，像是不大習慣，只用了一小碗?！?br/>
    皇帝抿了抿唇，將小湯碗撂在了案上，卻再沒旁的表示。崔成秀服侍皇帝進過晚膳，見皇帝并沒有賜食的意圖，心里也是奇怪：慣常顧沅有什么，皇帝從來都是關(guān)切備至，今天怎么改了習慣？難道當真如人們說的，到了手的東西沒了新鮮，便不值錢了？

    因為等著裕王宴畢回話，皇帝并不急著沐浴就寢，進了膳在殿里踱了幾圈，又換了烏云豹斗篷出殿，見冬莼等人在值房門口行禮也不停步，只頭也不回地吩咐：“朕消散一陣，茶水上的跟著，旁的不用?！?br/>
    說是旁的不用，只是日常儀仗排場不用，并非只有皇帝和顧沅兩人，除了崔成秀提燈引路，還有兩個鸞儀衛(wèi)女軍戶在顧沅身后亦步亦趨地跟著。好在皇帝極少在他人面前與顧沅親昵，只是背著手一徑地向前走。沿著青石板路拐過兩個彎，她在一座懸著“八音館”的小殿前停住腳，對迎出來的太監(jiān)吩咐一聲：“在這里伺候著?！庇謷佅乱痪?，“阿沅隨朕來?！北氵M了殿。

    顧沅依言提著茶點提盒跟進去，只見室內(nèi)滿滿盡是紫檀木多寶格，擺著各色西洋鐘并八音盒，琳瑯滿目，方明白八音館的由來，見皇帝在兩架多寶格之間停住，撩起袍角盤膝坐在白底綠如意紋地氈上，不由得訝然：“小爺這是要——”

    皇帝抬手自多寶格上取下一個八音盒，熟門熟路地翻過去尋到機簧擰了擰，叮叮咚咚的聲音自盒子里飄了出來，她朝顧沅招了招手，見她不動，又壓著聲音吩咐：“過來坐下。放心，朕以前躲在這兒吃過好幾回點心，這里地龍燒得旺，地上一點兒都不涼。”

    顧沅更是驚訝，將提盒放下，幾樣茶點都擺在提盒蓋子上，學著皇帝的模樣在皇帝對面席地而坐，才發(fā)問：“小爺當初也是這樣吃點心？”

    皇帝拈起一塊山藥糕，理所當然似地點頭：“這地方最好。教習嬤嬤倒是以為朕在這里玩八音盒，把八音盒擰開，就聽不見吃東西的聲音了么。”

    “是什么精貴點心，還要小爺躲在這里吃？”

    皇帝略一猶豫，指了指眼前的一盒山藥糕：“就是這一樣。哀皇帝自幼體質(zhì)和山藥不合，先帝養(yǎng)成了習慣，從不用這一味，只偶爾賜給臣下。朕起初也跟著一樣不用，后來去遂王府偶爾用了一次，便喜歡上了，每次賞賜侍讀的時候就替自己也要一碟，可嬤嬤擔心朕吃壞了，一次只準朕吃一塊。朕便想出了這個法子偷吃，后來有一日，薛師傅請了旨，去樓上尋幾本前朝記載的西洋歷書珍本，朕照舊溜進去偷吃，被他發(fā)現(xiàn)，朕以為他要訓(xùn)斥朕，可沒想他只看了朕一眼便回樓上讀書去了。第二日后面朕被先帝賜了糕點，才聽說那一日先帝賜他茶點，他獨取了幾塊山藥糕包起，說是孫子孫女喜愛，想帶回去給他們嘗嘗，先帝以為民間孩童都好此物，才傳旨要朕也一樣嘗一嘗。這才解了禁。如今想想，這山藥糕其實滋味也只是尋常，只是越不讓吃，倒越是非吃不可的了?！?br/>
    顧沅點頭莞爾：“當年阿父不許奴婢讀閑書，奴婢一樣要想方設(shè)法偷偷借來看，現(xiàn)在想想，也是一樣的道理?！?br/>
    “可不是？”皇帝將小銀盒朝顧沅推了推，“你也一道一起吃一點兒。朕聽說你不大愛吃鍋子？”

    “奴婢沒有不喜歡。”顧沅想了想，便知道是崔成秀漏了口風給皇帝，忙開口解釋，“阿母信佛，過午不食。奴婢家里跟著一樣晚上用的少，只是習慣如此，并非覺得口味不佳?！?br/>
    “那就好?！被实鬯闪艘豢跉?，“朕本想賜你幾道菜，可想來想去，除了一道紅燒肉，竟不知道你還喜歡什么，只能請你吃點心。仔細想想，其他的事，朕對你也一樣所知甚少。朕知道你在宮中顧忌甚多，可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大可直言開口?！彼f著抬起眼睛，向著顧沅道，“朕想知道，除了出宮，你還想要什么？喜歡什么？”

    依舊是那樣直言不諱的莽撞語氣，可此刻聽起來卻讓人窩心。顧沅想了想，伸手自身邊取過一個八音盒：“奴婢以前一直好奇這里面是如何運作發(fā)聲的，只是這樣?xùn)|西太過貴重，一直無緣一試，如今便厚著臉皮求小爺借我一個拆解了瞧一瞧，不知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皇帝眉梢一揚，“這東西朕也讓造辦處拆過，里頭一樣是各樣機關(guān)，只是太過精巧，仿制太費人工，想來西洋人該有些特別的法子在里頭。朕明日便傳旨，這里和造辦處隨你進出，樓上有些翻譯過來的西洋書籍，也隨你看。倘若能找出那些西洋法子來，朕便也造幾個雅致些的八音盒送回給西洋皇帝，也讓他們瞧瞧咱們大齊也有同樣的人才?！?br/>
    兩人都對西洋事物甚是上心，話題不知不覺便轉(zhuǎn)到了這上面，直到殿外崔成秀回稟裕王請見才停下來，收拾出殿。皇帝只走了兩步，便又回頭向顧沅道：“阿沅，你之前說過，你看過洋和尚的經(jīng)書，那里面對西洋皇帝是怎么說的？”

    顧沅上前幾步，與皇帝并肩同行，侃侃而談。崔成秀看著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心里頭便是止不住的詫異：之前聽說讀書人脾氣古怪，如今是真見識到了，皇帝輕聲軟語顧沅避之不及，提起這些無趣的政務(wù)來倒是眉飛色舞，小爺也是一樣的勤政脾氣，這可不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