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種笑容。

    雖然看起來分外的溫和真誠,可那日在珍粹閣對他的印象還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沈惜欠身還禮后，略顯拘謹?shù)恼驹谝慌浴?br/>
    祁恪身邊的那位小姑娘，今日又是穿了一身緋色衣裙,與沈惜今日打扮的爽利不同,她則是精心梳妝過,長裙曳地,美則美矣，只是多少有些不方便。

    既是這位六公子已經(jīng)有了兒子,應(yīng)該也是有嫡妻的。這位小姑娘臉上隱隱的飛揚跋扈之色，一見便知出自權(quán)貴之家,且是從小家中寵著、捧著的。怎么看這小姑娘的年齡都不像是已經(jīng)生了兒子的,她會甘心做側(cè)室？

    沈惜心中正疑惑著他會怎么介紹那位小姑娘,只見她離開了他身邊,滿臉關(guān)切的走到奶娘的身邊,道：“烺哥兒怎么不說話？別是嚇到了罷？”說著，她就像把男童從奶娘懷中接過來,放柔了聲音道：“別怕，讓小姨抱抱?！?br/>
    她是這男童的姨母？可她跟六公子的親密之態(tài)，可不像普通的姐夫和小姨子,過于曖昧了些。

    誰知這男童并不給她面子,手里猶自擺弄著方才沈惜給他的蟈蟈，低著頭仍是一聲不吭。

    那小姑娘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耐著性子又哄了他幾聲。誰知男童竟歪過頭不去看她,反而轉(zhuǎn)臉眼巴巴的看著沈惜。

    隨之而來的便是那小姑娘憤憤的目光。

    方才祁恪沒有主動介紹她,陳瑩就已經(jīng)心中很不滿了。如今祁烺竟還不給她面子，竟不跟著她！反而盯著一個陌生人不放……陳瑩目光落到沈惜身上，覺得有些眼熟。這位永寧侯夫人，似乎是在哪里見過的。

    沈惜只覺得覺得尷尬極了。

    她完全沒有想摻和別人家事的打算，今日碰上了男童實屬偶然，若是引起什么誤會就不好了。

    “下次看好烺哥兒，別讓他亂跑了?！弊詈筮€是祁恪開口，替陳瑩解了圍。他示意奶娘先抱著祁烺下去，目光不經(jīng)意的略過沈惜。

    今日的她看起來雖然沒有上一回優(yōu)雅貴氣，卻多了幾分俏麗活潑。月白色的衣裙讓她看起來如同少女般嬌憨，精致的眉目中另有一份嫵媚動人。其實方才從沈惜抱起祁烺的那一刻，他便已經(jīng)看到了。

    他的嫡長子祁烺，從生下來便體弱多病，走路說話都比尋常孩童要慢，反應(yīng)遲鈍。有時候突然橫沖直撞的亂跑，有時候又木木的發(fā)呆。

    不知請了多少名醫(yī)都沒瞧好他的病，只說些類似貴人語遲的毛病，長大些便好了?？扇缃袼呀?jīng)三歲，比起同齡的孩童各方面都要差上一截兒。

    還是很少看到祁烺對人親近。要知道陳瑩素日同他們父子來往頻繁，連陳瑩要抱他，他都是不肯的，如今卻能乖乖的待在沈惜懷中……或許是沈惜特別溫柔的緣故？并不是客氣和敷衍，而是發(fā)自心底的柔軟。

    祁恪心中也明白，陳瑩實際上并不喜歡這個有些癡傻的孩子，不過是為了討自己的歡心罷了——而自己默許陳瑩跟在身邊，何嘗又沒有些旁的想法？

    想到這兒，他目光頓時變得復(fù)雜。那張絕色的面龐上盈盈的淺笑，目光溫柔，輕聲細語的哄勸，沒有哪個人會不喜歡她罷？

    沈惜會是一個好母親。

    祁恪頓時有了片刻的恍惚。初見時只覺得沈惜美貌動人，合該做一只金絲雀被關(guān)在籠中，等著主人的寵幸。如今再見，他卻是對沈惜改觀了不少。竟有種……宜室宜家的感覺？

    簡直太荒謬了。

    孩子被抱走后，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陳瑩蝴蝶似的翩躚回到了祁恪的身邊，一副宣示主權(quán)的模樣。喬湛則是牽過沈惜的手，要跟二人告辭。

    “今日幸而得夫人出手相助。”祁恪目光溫和依舊，卻是沒有再看沈惜，只對喬湛笑道：“改日定然登門道謝?！?br/>
    喬湛并不需要他的感謝，他登門才是麻煩。只是既然人家皇子都開口了，喬湛只得客套道：“區(qū)區(qū)小事不足掛齒，您不必放在心上?！?br/>
    兩邊客套完，等祁恪帶著陳瑩先走了，喬湛才牽著沈惜的手回去。

    還是喬湛和沈惜先進了雅間，陳瑩走過回廊時，裝作不經(jīng)意的瞥過去一眼，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不由閃過一抹嫉妒之色。什么時候，表哥才能在眾人面前，光明正大的牽著她的手呢？

    這個有名的永寧侯夫人，她終于想起來了。

    “怪不得那么會哄孩子，原不過是下人的女兒?！标惉撓袷且一貓鲎铀频模恍嫉牡溃骸安恢昧耸裁聪伦鞯氖侄喂匆擞缹幒?，倒沒浪費那張好皮相，喬侯爺竟肯娶她做嫡妻?！?br/>
    她的話音未落，祁恪的目光驀地一冷。

    “阿瑩，你才來京中不久，這些話都是聽誰說的？”祁恪不動聲色的問道。

    陳瑩還沒覺察出祁恪的不悅來，興致勃勃的道：“是玥娘告訴我的?！?br/>
    常玥？

    怪不得，她一門心思想嫁給喬湛，能說沈惜的好話才怪了。

    “阿瑩，你是我表妹。方才永寧侯夫人又救了烺哥兒，我不想讓咱們這兒傳出關(guān)于她不好的話?！逼钽】粗惉?，唇邊浮起溫和的笑容。

    被他話中的“咱們”打動，陳瑩高興的點了點頭。

    “快吃菜罷，都快涼了。”祁恪溫柔的執(zhí)起一雙干凈的筷子，替陳瑩夾了幾樣她愛吃的菜。

    小姑娘被哄得眉開眼笑，一時間忘了再去追究沈惜的事。

    ******

    沈惜和喬湛回到雅間，則是長長的松了口氣。

    “怎么這樣緊張？”喬湛好笑的看著沈惜，道：“六皇子做表面功夫還是一流的，哪里就那么嚇人了？”

    什么，他竟是六皇子？

    沈惜愕然的睜大了眼睛。

    倒不是很嚇人，可沈惜想到他那日的目光就覺得不舒服?？扇思姨锰没首?，對她又什么圖謀呢？應(yīng)該是她想多了罷！

    “倒也不是嚇人。”沈惜微微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奇怪感覺?！爸皇怯X得有些不舒服罷了?！?br/>
    喬湛對祁恪的為人還是了解些的，他的心機深沉，非旁的幾位皇子能比。如今他的生母已經(jīng)貴為淑妃，非早年那個小才人，他卻仍是對逝去的元后恭敬有加，人前人后似乎從沒忘了她。連他逝去的原配正妃，便是出自元后的娘家。

    他和自己的生母淑妃母子情分尚可，對淑妃娘家的親戚也在規(guī)矩之中，同元后娘家關(guān)系卻始終很好。

    也正是因為如此，今上對這個兒子多看重些，覺得他有情有義。

    “六皇子身邊的那位小姑娘是誰？”沈惜壓低了聲音，有些好奇的問。

    喬湛同樣回以低聲道：“云貴總督之女?！?br/>
    封疆大吏家的千金呀！怪不得六皇子會對她百般柔情，出門也帶著她?？墒?，六皇子就不怕……被人非議？

    喬湛見沈惜一頭霧水，簡略的跟她講了這位六皇子的身世?！傲首颖臼遣湃酥?，只因于他同年出生的元后嫡子夭折，圣上憐惜元后痛失愛子，便把六皇子抱到皇后身邊撫養(yǎng)?！?br/>
    “當(dāng)時合適的孩子，只有六皇子這一位么？”沈惜迫不及待的問。

    喬湛聞言，目光中露出一抹贊賞之色，她很會抓重點。“自然不是。當(dāng)時最好的人選也不是六皇子，他太小，圣上還怕元后觸景生情。只是旁的妃子都舍不得，只是當(dāng)時的劉才人、如今的淑妃娘娘，主動提出愿意把孩子抱到皇后身邊?！?br/>
    這般的魄力，非一般后宮女子能有的。

    “如今的云貴總督，便是與元后娘家是表親。六皇子去了的正妃也出自元后娘家?！眴陶繚M臉一言難盡的神色，道：“六皇子此舉……也算是盡了地主之誼？”

    他有養(yǎng)在元后身邊幾年的情分，如今大大方方的同元后娘家走動，倒讓人說不出什么來。

    “好了，咱們好好出來吃頓飯，倒被不相干的人打擾了兩次?！眴陶康降子行鈵灒仁怯錾狭祟櫱?，又被六皇子攪和了一場。

    沈惜收回原先的憂慮，這樣一來，她就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了。祁恪恐怕是想拉攏喬湛，才會對她多有關(guān)注。至于該怎么做，她看喬湛心中很有譜的樣子，便也不再操心。朝堂上的事她不會比喬湛更明白，還是不胡思亂想的好。

    一時菜都上齊了，沈惜拿起筷子，主動替喬湛布了幾道他愛吃的菜，喬侯爺心里的那點子別扭勁兒才好些。

    就算顧清惦記著也沒用，如今沈惜是他的妻子，是顧清永遠也不能肖想的人。

    兩人用過了飯，還要去衛(wèi)國公府接方家姐妹和喬漪，兩人便早早的從一品樓出來，往衛(wèi)國公府去了。

    小姑娘們也才剛剛結(jié)束她們的聚會，有各家的馬車來接，衛(wèi)國公世子陪著喬湛在一處說話，沈惜則是進去接她們姐妹三人。

    沈惜把在街上買的各色小禮物遞給周氏，笑道：“不值什么，看著新巧好玩才買的。還有這幾樣巧酥、巧果，瞧著模樣怪好看的，便都買了些，不知味道如何?！?br/>
    因著遇到了顧清，沈惜沒有再逛，自然也沒去點心鋪子。后來這些巧酥、巧果還是喬湛讓墨煙去買的。

    “多謝你想著。”周氏讓丫鬟接過來，突然壓低了聲音在沈惜耳邊嘀咕了幾句，沈惜突然紅了臉，搖了搖頭。

    好在櫻娘幾人過來見禮，總算讓她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