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居依舊是銀雪飄落的日子,前些年還幾個月的短暫春天,后來不知何緣故,春天越來越短,直到現(xiàn)在,全年就只剩冰雪了。
長尾在廊檐下種的百褶流蘇草,如今已經(jīng)不需要刻意再去灑水伺弄了,它們早已習慣了與風雪為舞的日子,經(jīng)過這幾年的生長,它們的子民早已占據(jù)了檐下半壁江山,只是隔壁的棚子它們是禁止“入內(nèi)”的,長尾在那里置了一塊壁板,擋了它們蜿蜒的路,它們便只好艱難直上了,這不,有很多都垂落下來了呢。
棚內(nèi)是長尾新近移植的百合花卉,她深知主上對百合別有情意,便在征得他的同意后,從偏房明室里將它們搬了出來,好在它們生存能力強,很快就適應了棚子里的環(huán)境,呈著喜人的趨勢生長著。
喜居亭的瓦檐上結著厚厚的冰花,有些過于厚重,便脫離檐角,悄無聲息地墜進雪里。
在拐角處,一把淡紫色的油紙傘緩緩映入眼簾,傘下的星云一臉嚴肅地握著傘柄,小心翼翼地陪同在雪蓮身側,目光時不時掃過主人俏麗的側顏,以防自己服侍得不夠周到。
油紙傘在廊下滑落,光滑的地板上頓時多了一抹亮白,一雙精巧的白靴輕盈地踏在石階上,雪蓮的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個光彩流逸的棚子,微微一怔,隨即涌上一絲不悅。
星云瞧見自己的主人臉色微變,心下有些緊張,便也拿眼偷瞟了一下,只見蔥翠的百合在多彩的光華中悉數(shù)綻放,純白無瑕,美麗燦爛。
見雪蓮盯著自己,星云便低下頭去,“這百合很美麗,對吧?”
星云驚訝地抬頭,見雪蓮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眼中卻有一絲寒意,她便沒有作答。
“星云,我再問你一遍,這百合很美麗,對嗎?”
星云咬著下唇,沉默地點了點頭。
“很好,既然你喜歡,我便讓長尾送你一株,帶回九重天去。”
星云一驚,不解地抬頭看著雪蓮,這一時半會的也猜不透她的用意,只覺主人的笑容里一派溫和隨意,便忙福了福身子作謝。
來到一間雅靜的書房前,雪蓮流轉的目光往里瞧了瞧,見房中無人,略有失落道:
“大師兄不在嗎?怎么未見他的身影?”
“回娘娘,今晨我在梅林遇見長尾仙子,仙子說居上有事出去了,我以為他此刻應該回來了,就沒有告訴您,還請娘娘恕罪?!?br/>
星云低了身子,屏氣凝息地說道。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br/>
“是?!?br/>
星云低眉抬手,身子一躬,轉身下了臺階。
雪蓮緩步踏入書房,細細打量這房內(nèi)的陳設,一股親切在心間流動,往日的一切情景在眼前浮現(xiàn),不覺心頭一暖,微微笑了起來。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丈空間,她對這里的回憶越是清晰,心里的酸澀愈是濃厚,只不過一年的時間,她與她的大師兄就像相隔了數(shù)萬年,這一年里,他對她避而不見,對她冷漠如冰霜,而他依舊是她無法放下的執(zhí)念。
不管是在玉雪山還是九重天,她都是人人敬畏羨慕的太子妃,而唯有他,自從那個凡人死后,連個正眼都未曾給過她。
腦海中不覺閃過那個凡人的面龐,雪蓮美麗的嘴唇止不住微顫,想到大師兄在此教那個凡人學習的種種,她的心里就不痛快,直到現(xiàn)在她還是恨她,恨她輕而易舉地就奪走了大師兄的心,同時也傷心大師兄對自己如此冷淡至極。
一行清淚緩緩滑落,她的眼淚流著流著,她就笑起來了,那笑如此無奈,又如此心酸,她既嘲笑自己的卑微可憐,又嘲笑自己無法自拔的執(zhí)念。
她最終還是無法就這樣甘心回到九重天,她一年才回一次玉雪山,怎么著也要見上大師兄一面,見星云再次來到眼前,雪蓮便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明里暗里的催促,“你不要再說了,殿下那邊我自會給他交代,你先回個信,就說我還想再待幾日,讓殿下不必等我了。”
見主人生氣了,星云也不敢再多說什么,便悻悻地出去了,攪了心情的雪蓮神情憂郁地起身,緩步走出書房,站在百褶流蘇壁前,瞧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心中已是萬般秋水,望眼欲穿,她看著飄在葉間的盈白,微微發(fā)著愣。
她的心頭突然閃過一絲不平的念頭,為何百褶流蘇草伺弄在檐下,而百合卻細心地呵護在流光棚內(nèi),就僅僅是因為那個凡人喜愛百合嗎?
她心中的不平與怒意漸滿,指尖一并,一團黑色的霧氣便快速竄進面板,在流光棚里肆意舞動,見棚內(nèi)光華暗淡了些,雪蓮的臉上現(xiàn)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笑容漸漸凝固,她似乎有些后悔自己的舉動,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的書房,眼中爬滿了落寞。
曾經(jīng)的她不是這樣的,從何時開始,她變了?這也只有她自己知曉了。
長尾從落痕那回來,正打算為主上整理房間,剛到門外,就聽見茶具落地的聲音,心中一急,三步并作兩步來到房內(nèi),扶起淚流滿面,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的雪蓮,急切地詢問道:
“雪蓮,你怎么啦?”
雪蓮攀住長尾的衣袖,哀怨交織:
“她到底有什么好?為什么她都死去一年了,大師兄還是對她念念不忘?”
長尾看著雪蓮,輕輕嘆了口氣,“雪蓮,你別這樣,來,先把眼淚擦擦吧?!?br/>
雪蓮一把推開了她的手,“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有什么好?……”
雪蓮像個沒有得到糖果的小姑娘,哭得如此傷心,問得如此心碎。
長尾順著雪蓮朦朧的淚光,看見那幅被扯碎了的畫,心中漫過一絲驚慌,忙拾起那幅畫,語氣忿然擔憂道:
“雪蓮,你……你扯碎了這幅畫,大師兄會生氣的?!?br/>
“大師兄要生氣就生氣吧,反正他也不會再正眼瞧我了?!?br/>
雪蓮苦笑了幾聲,直直地盯著長尾。
見她絲毫沒有愧疚的意思,長尾既憤怒又難過,“雪蓮,你變了,你還是我認識的雪蓮嗎?”
“哈哈……”幾絲凄涼的笑聲響起,雪蓮慢慢起身,俯視著長尾,滿臉不屑,
“我現(xiàn)在是天族的太子妃,當然是要變的,倒是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雪蓮是你隨便叫的嗎?”
說罷,揚起手就給了長尾一巴掌,長尾捂著紅腫的臉,昂著頭傷楚地注視著從小一起長大的玉雪山大小姐,不禁淚水涌動,悲憤交加。
“你不必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這樣做,不也稱了你的意?”
“你什么意思?”
長尾暗自心跳加速,顧不上臉上的疼,心中的碎,直起身驚訝地盯著雪蓮半笑半傲的臉,有些心虛。
“別再裝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暗戀著大師兄,每次你瞧他的眼神都充滿了愛意,你以為你能瞞得了別人?哼,我告訴你,你只瞞過了大師兄!不過你比我幸運多了,至少你能長期陪伴大師兄左右,照顧他的飲食起居,說到底我還真有些羨慕你呢?!?br/>
雪蓮走近長尾的身前,冷冷地看著她,長尾直起的腰身一下疲軟下來,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女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過就算沒了這畫,大師兄也看不到你,近水樓臺先得月,你這樓臺這么近,這月亮還是與你相隔十萬八千里,如此一來,我勸你還是省省心吧。”
“你和主上從小一起長大,他又何曾看得到你?”
“你……”
雪蓮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氣,抬起的手正要扇過去,長尾怒視著她,眼中沒有一絲懼色,她便不屑地放下手,冷笑著出了房間。
長尾急切地將碎片擺放在案桌上,小心翼翼地拼連著,不一會兒,那畫中人便清晰起來,一樣的烏發(fā)勝絲,眸如星辰,還有臉上那點點笑意,如之前一樣逼真,只是無論她使用何種法力,這畫再也續(xù)接不上了。
雪風拂過,案桌碎片紛落,逐漸消散在空氣中,隱在房間的每個角落,長尾愣愣地看著這光華隱去,一股難以言說的傷感涌上心頭。
當落痕神色慌張地跑到清竹居時,長尾正茫然地從房中出來,她見了落痕哭喪著的臉,一陣不祥的預感瞬間沖上腦門,差點將她眩暈在地,她極力穩(wěn)住自己,假裝平靜地問道:
“落痕,是主上回來了嗎”
落痕搖了搖頭,眼中有淚光閃爍,“長尾,大師兄出事了,你快帶我去找蘇媚,我們一起去一趟長生殿?!?br/>
長尾什么也沒問,只是流著淚點了點頭,當他們破了結界,帶著蘇媚來到長生殿時,飛天仙君和青樞仙上正一前一后地在給臨風運氣療傷,幾個師弟在一旁看著,心急如焚。
臨風雪白衣袍上的血跡如黑夜中的一道光直直地刺進了蘇媚的眼底,她只覺腳下一軟,便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長尾含著淚,輕輕摟過她的雙肩,讓她埋頭在自己的懷里,哭成個淚人。
二位仙上停止了運氣,臨風虛弱地睜開眼睛,見大家都圍著他,急切地想要開口說話,嘴角動了動,卻什么聲音也沒有,不光是他自己,在場的除了二位仙上之外,其余的人都大吃一驚,蘇媚征怔地看著二位仙上,完全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臨風使勁地掙扎著,嘴巴一張一合說個不停,卻沒有一個人能聽到他的聲音,他雙眼越睜越大,額上的汗珠滾滾滴落,蘇媚見他如此痛苦急切,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無聲地流著眼淚。
“臨風,你先好好休息吧,任軒不會有事的?!?br/>
飛天仙君用法力定住了臨風,使他不再掙扎亂動。
青樞仙上見自己的徒兒面色慘白,嘴唇干裂,臉上顯露幾分心疼,于是對臨風點了點頭,道:
“徒兒啊,你放心好了,任軒命硬,不會有事的,你啊,就好好修養(yǎng)一陣吧?!?br/>
見臨風雙眸沉靜下來,青樞心中松了一口氣,只是他心中仍有幾分不確定,愈承風不是等閑之輩,任軒能不能活著回來還要看他的造化了,他瞟了一眼雪飛天,他何曾不是這樣的心思呢。
“落痕,你們快點送臨風回房去休息吧?!?br/>
雪飛天說完,落痕便與幾個師弟攙扶著臨風一步一顛地走出了大殿。
“小狐貍,這段時間就勞煩你好好照顧我的徒兒了。”
蘇媚回身,對青樞點了點頭。
“仙上,臨風還能開口講話嗎?”遲疑了一瞬,蘇媚還是顫巍巍地問出了口。
“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br/>
“仙上的意思是……”蘇媚的眼中已經(jīng)噙滿了淚水,青樞見她這樣,于心不忍,便安慰道:
“你先不要過度傷心,臨風是我的徒兒,我不會讓他成為啞巴的,要是這樣,他還怎么跟你講話呢,你說是不是???”
青樞這輕松淡然的樣子,讓雪飛天頗為反感,便嫌棄地把臉撇向一邊。
蘇媚想想也是,青樞仙上是絕對不會放著自己的徒兒不管的,只是她還是一事不能再瞞著他們了。
“二位仙上,我還有一事瞞著你們,”蘇媚心虛地瞟了一眼二位,低著頭,不敢正視二位的眼睛,霜兒姐姐也去了南灣鎮(zhèn),我擔心……”
“我們知道了,我正在尋找他們的下落,你快去照顧臨風吧?!?br/>
雪飛天面無表情地說著,語氣卻溫和平淡。
“長尾,這是給臨風的藥,你拿到藥爐去熬好。”
“是?!?br/>
長尾從雪飛天手中接過藥,向二位仙上欠了欠身,便同蘇媚一前一后出了殿門。
雪飛天的視線從殿外轉向棱鏡,棱鏡始終定格在南灣鎮(zhèn)茂密的山林里,除了幾品花木的氣息之外,其余一無所獲。
“為何一絲氣息都尋不到?”
雪飛天望了一眼青樞,往棱鏡上加了一道法力,鏡面泛著藍光,慢慢地轉動著,鏡里依舊是如畫的山景,飛騰的云霧。
“你這棱鏡怕是要廢了?!?br/>
青樞說完,淡定地迎上雪飛天吃驚的眼神,“你我各用了五百年的靈力,都沒能凈化這邪氣,倘若本源得不到凈化,你這玉雪山唯一的法器都將失去吶?!?br/>
雪飛天怔了怔,抬手揮了棱鏡,沉聲道:
“想比這棱鏡,我更在意的是我徒兒的安危,早些年,你就說任軒的劫數(shù)要來,我還一直以為夏濃是他的劫數(shù),如今看來,他的劫數(shù)怕是愈承風啊……”
雪飛天自顧自地說著,完全不想去理會青樞仙上那不以為然的神色。
“爹,大師兄怎么了?”
一抹華麗的倩影從殿外急匆匆跑進來,雪飛天見自己的女兒還在玉雪山,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沉著臉問:
“你怎么還在這,不是應該早已回九重天了嗎?”
“回仙上,娘娘已經(jīng)向殿下傳了音信,過幾日再回宮。”星云低眉替主人作了回答。
“今日可是你們成親一周年慶,你怎么……?”
雪飛天甩著衣袖,正欲開口訓斥自己的女兒,卻被青樞仙上一把攔住了,“這丫頭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就不要總是說她了,她不也是擔心任軒嘛?!?br/>
“哼!”
雪飛天瞪了一眼青樞,鐵青著臉看向別處。
師尊,大師兄怎么樣了?尋到他的氣息了嗎?”
雪蓮拉著青樞的衣袖甚是焦急,她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擔心哥哥沒有回家的小妹妹,那擔憂和著急,真誠到讓人心中生出幾分不安。
青樞看著她,沉默地搖了搖頭,見她眼神暗淡下來,便安慰她道:“雪蓮啊,你放心,師尊和你爹一定會找到你大師兄的,你先回去歇息吧?!?br/>
“好,那就拜托師尊了。”
雪蓮說著,瞟了一眼自己的爹爹,見他依舊沉著臉,避開自己的目光,便茫茫然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星云!”
她突然大叫一聲,急切道:
“你現(xiàn)在立刻去一趟南灣鎮(zhèn),一有大師兄的消息馬上告訴我。”
“是,娘娘,奴婢這就去?!?br/>
一道光縷在雪蓮的眼前消散,她怔怔地坐在床榻上,耳上的流蘇環(huán)墜因為心緒的不寧,不停地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