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弦月高懸，云霧半遮，夜色沉寂如水。
明悟剛結(jié)束一天的功課，熄燈安寢。
今天就寢的時間比平時晚，因為傍晚的時候，管家?guī)颂韼讖埿麓?，在西苑每個房間都放了一張。
管家雙手合十恭敬道，“公主說了，僧人有戒律，不坐臥高廣大床。讓我給諸位大師拿新床?！?br/>
身為皇帝最寵愛的女兒，公主府從里到外都透著精致典雅，更別提越浮玉還是個富婆。
哪怕是西苑客房，床榻都是紅木雕花的，錦被柔軟馨香，帷幔層層疊疊，不像床，更像古董文玩，應(yīng)該供起來觀賞。
僧人不得破戒，因此昨夜都是打坐而眠，就連最小的沙彌，也是睡在地上。
明悟連忙擺手，“此舉多有勞煩，貧僧慚愧?！?br/>
僧人的確有諸多清規(guī)戒律，但都是約束自己，而非勞煩他人。若因為不能睡大床，特意讓別人準(zhǔn)備小床，才是真的犯了戒律。
管家想了想，直言道，“倒也算不上麻煩，這些床平時都放在庫房里，正好春天到了，拿出來晾曬，哪怕不搬到這里，也要搬到別處。大師若是過意不去，可以自己來取?！?br/>
管家的話半真半假。
凜冬剛過，這幾日天氣好，公主府開始晾曬衣物被褥。
越浮玉也是看見侍女曬被子，才隨口道，“我記得庫里還積壓了一批木板舊床，都拿出來曬曬，再放下去都爛了?！彼谥讣馍夏ㄉ弦粚悠G紅杏汁，汁液淋漓閃動，襯得她整個人明艷慵懶。
她漫不經(jīng)心開口，“對了，讓那些和尚來搬，聽說他們不能睡大床，正好物盡其用?！?br/>
管家覺得，公主口中的“物盡其用”，不是指床，而是指那些和尚，畢竟舊床放在庫房最深處，若是一個個搬出來，肯定廢好大力氣。
但這些話，還是不要說了……他輕咳一聲，掩飾內(nèi)心的心虛，義正嚴(yán)詞看向?qū)Ψ健?br/>
管家的話輕描淡寫，明悟卻內(nèi)心一震，十分羞愧。
他們還要在公主府停留數(shù)日，此時送來床，確實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他們昨日還妄加議論永照公主，沒想到對方如此良善，無償提供住所，還記得他們的清規(guī)戒律。
純稚又善良。
“那就麻煩管家?guī)妨?。?br/>
明悟深深低下頭，內(nèi)心道聲‘罪過’，招呼師弟們一起去搬床。
一邊向外走，他一邊看向身邊面無表情的蘊(yùn)空，心想，永照公主與那位世家貴女完全不同，希望師弟能借此放下對女子的介懷，修行更上一層樓。
……
想起蘊(yùn)空師弟，明悟關(guān)窗的動作停下，偏頭看了眼師弟的房間。蘊(yùn)空房間的燈還亮著，他想起師弟晚上去給公主誦經(jīng)，可能心情不佳，便推門過去。
還沒走到對方門口，就從大開的窗子看見里面的人。
蘊(yùn)空正跪在地上念經(jīng)，腰背挺拔筆直，神情一絲不茍。視線低垂，微微繃緊的下顎凸顯出凌厲的弧度，朦朧的光照在他身上，襯得整個人愈發(fā)清傲圣潔、慈悲虔誠。
明悟聽見蘊(yùn)空頌道，“愛欲莫甚于色，色之為欲，其大無外。賴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無能為道者矣?！?br/>
對方正在念經(jīng)，明悟沒再打擾，悄悄轉(zhuǎn)身離開。
推門的時候，明悟想起蘊(yùn)空正在念的經(jīng)文，忽而一笑。
那段經(jīng)文出自《四十二經(jīng)》，意思是：情愛和色.欲，最厲害的莫過于女色。色這種欲.望，沒有比它更大更厲害的了。
佛祖都擔(dān)憂的色.欲，蘊(yùn)空卻絲毫不為所動。
想當(dāng)年，那位世家貴女為了引誘他，甚至衣衫半褪站在他面前。即便這樣，師弟也只是閉目誦經(jīng)，眼睛不睜，呼吸也沒亂過。
世間一切欲.望之于蘊(yùn)空，只怕如同過往煙云，轉(zhuǎn)瞬即散，絕不停留半分。
希望他也能早日如此?。∶魑蜻@樣想著，吹滅蠟燭安寢。
房間內(nèi)，蘊(yùn)空聽見師兄離開的腳步聲，緩緩?fù)Ｏ聞幼鳌?br/>
他抬眼，雙眸漆黑幽暗，望向眼前繚繞的檀香。
香燭緩慢燃燒，彌漫出淡青色的煙霧。透過氤氳煙氣，他仿佛看見一只盈盈白皙的素手，五指纖嫩，指尖紅潤，半遮半露包裹在薄紗之中。
房門沒有關(guān)嚴(yán)，煙霧順著風(fēng)吹到身邊，那霧氣中的手也跟著纏繞過來，艷紅指尖如同昨夜夢中點在衣領(lǐng)處，忽然，身體某處開始反應(yīng)，沉悶的熱意順著尾椎上涌，宛如燎燒的火焰。
蘊(yùn)空動作微頓，眼底暗色愈深，他忽然敲響木魚，薄唇抿成一道線。
他冷聲道，“革囊眾穢，爾來何為？去！吾不用?！?br/>
這一夜，繚繞煙火與誦經(jīng)聲久久未停，徹夜不散。
*
東西院離得遠(yuǎn)，無論是木魚聲還是誦經(jīng)聲，越浮玉都沒聽見。她只知道，她睡了半年內(nèi)最安穩(wěn)的一覺。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神清氣爽，積攢多時的疲憊緊張一掃而空。她趴在床上，被子半遮，露出大片白皙細(xì)嫩的后背。
她打個哈欠，初醒的聲音慵懶沙啞，輕笑道，“沒想到和尚誦經(jīng)還有這個效果?！蹦馨裁?，不錯不錯。
白櫻聽見聲音，端著漆盤推門進(jìn)來，把東西放在床邊，“公主，這是今日的帖子。”
鄭沈弦回京后，幾次出入九盛城，眾人已經(jīng)知曉他的身份。世家弟子們頓時反應(yīng)過來，永照公主還是單身，他們的機(jī)會來了！
一時，宴會邀約如同雪花般飄到公主府。白櫻百里挑一，只篩出世家品性都不錯的，送到公主面前。即便如此，也有二、三十份，可見永照公主在京中多受歡迎。
越浮玉接過信，拿起最頂上的一份，一目十行看完后，隨手扔回去，懶洋洋道，“今天哪也不去，咱們?nèi)ゴ罄硭??！?br/>
目前最重要的事，肯定是去皇宮領(lǐng)賞。但她還沒想出來要什么，可以往后推一推，先做其他事。
比如——有仇報仇。
昨天李侍郎污蔑她的事，她都記得呢。
大理寺，與刑部、都察院并稱為“三法司”，是斷案刑獄之地。
白櫻撿起地上散發(fā)著香氣的信紙，好奇詢問，“公主，咱們?nèi)ゴ罄硭伦鍪裁?？?br/>
越浮玉伸個懶腰，紅唇輕飄飄吐出兩個字，“報官！”
……
辰時，大理寺門口，越浮玉帶著白櫻，踏上門口的石階。
守門的官吏站成兩排，舉著水火棍，威嚴(yán)肅穆?？匆妬砣?，剛要詢問何事，看見永照公主明艷的面孔，忽然一愣。
他們連忙跪地道，“叩見公主?！?br/>
“免禮，本宮只是來報官?！痹捯粑绰?，寺內(nèi)官員已經(jīng)聽見聲音，陸陸續(xù)續(xù)走出來、行禮跪拜。
周圍人越聚越多，連百姓都湊過來看熱鬧，越浮玉眨眨眼，覺得事情和她想的不太一樣，但……這樣更好。
“本宮有一事相求?！?br/>
越浮玉撫平裙擺，不見一絲慌亂，冷靜明艷，她娓娓開口，“半年前，本宮曾與禮部侍郎之子李北安私交甚篤，本以為是兩情相悅，誰料李北安卻欺瞞本宮，暗中與其他女子糾纏?！?br/>
“此事不足以上報官府，但同游期間，本宮贈予李北安數(shù)件丹青墨寶、珠寶器物、宅邸車馬，共計五萬兩銀子?！?br/>
“因此，本宮懷疑，李北安蓄意接近本宮，是為了敲詐錢財、從中漁利，還請諸位大人明察?！?br/>
越浮玉說完，百姓們倒抽一口涼氣，就連大理寺官員都使勁皺眉。
大申物價平穩(wěn)，普通官員一年的花銷也就50兩，五萬兩夠養(yǎng)活一千個官員，雖說公主俸祿不少，但這個數(shù)字，實在太驚人了。
大理寺官員頓時板起臉，嚴(yán)肅道，“還請公主放心，下官定當(dāng)給公主一個交代?！?br/>
“這是購買墨寶丹青府邸的證據(jù)，還需要什么，本宮必定配合，”越浮玉示意白櫻把東西交給對方，看著大理寺官員小心翼翼接過票據(jù)，不動聲色勾起唇。
跟渣男糾纏什么？送他進(jìn)監(jiān)獄才是正解！至于李侍郎，都察院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他敢胡亂上書，御史們絕對把他罵得狗血噴頭。
事實和她想的差不多，今日早朝，御史第一個上書，參劾李侍郎。
列出他諸多罪狀，例如教子無方、不分黑白、無中生事，這位御史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特意把昨日之事重復(fù)了一遍，他說得繪聲繪色、如同親臨。
李侍郎昨晚看見批文，氣昏過去之后，大夫又掐人中、又潑茶，好不容易才清醒，今天早上被人攙著才能上朝。
聽見御史的話，臉漲得通紅，胸口憋著一口氣，差點又過去。
這下，不只是百姓，整個大申的官員都知道，李北安有爹生沒爹養(yǎng)。
早朝時，官員們只是呈上奏疏，不會當(dāng)即處理，皇上并未給出答復(fù)。下朝后，李侍郎臉色鐵青，示意好友們，商量對策。然而昨日配合他上書的官員，竟然一個都沒理他。假裝看不見，一一走了。
身為禮部官員，李侍郎何時受過這樣的屈辱，他剛要發(fā)火，小廝匆匆忙忙跑過來，臉上止不住的慌亂，“大人，不好了，公子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說他坑騙公主五萬兩銀子，馬上要下牢獄。”
氣急攻心，李侍郎兩眼一翻，到底沒受住，昏倒在午門前。
*
從大理寺走出來，越浮玉心情甚好，靠在車內(nèi)，哼著歌用粉紅色的杏花汁染指甲。
花瓣水淋漓明潤，覆蓋在瑩潤粉色的指甲上，愈發(fā)顯得皮膚白皙、手指修長，小巧的腕骨微微凸起，莫名勾人。
馬車走到玄武街上，車簾被風(fēng)吹開，越浮玉看見百姓們都在往一個方向跑，頓時好奇，“他們?nèi)ツ?？?br/>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恰好解答她的疑惑，“老王快走，蘊(yùn)空大師和西域來的僧人打起來了，就在驛站門口，快去看??！”
越浮玉：“……”誰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