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輸贏賭女兒

    一

    胡子擺臺子——賭博照常進(jìn)行，窩棚內(nèi)裝不下幾十人觀看，場子選擇林間空地，一塊臥牛石成為賭桌，兩只黃銅骰子擱在上面，像落到寬闊牛背上的兩只蒼蠅。

    “走吧，還磨蹭啥呀！”打開牢房門，啃草子催促道。

    一夜未合眼的祁二秧子站起來身急了，突然一陣頭暈他扶住門框，過一會兒走出來，進(jìn)入風(fēng)平浪靜的早晨。

    “跟我走！”啃草子走在前面。

    祁二秧子雙腿邁前一步覺得無比沉重，內(nèi)心慌亂、忐忑，胡子擺觀音場，賭博他從容應(yīng)戰(zhàn)，生怕用女兒做臺子，在她身體上開局……一想女兒受侮辱的場面，他憤恨、內(nèi)疚、無奈，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受難當(dāng)?shù)乃?，這個時候他最希望自己有一桿槍，跟胡子決一死戰(zhàn)。

    啃草子腳步很快，不時停下來等他，不滿意道：“球子上（早晨）你不是耕沙（吃飯）了嗎？走不動道？”

    早飯是啃草子送來的，一碗小米粉，兩片肉，一片生肉，一片熟肉。鐵匠爐掌柜犯嘀咕，胡子什么意思？他問：“兩片肉有啥講究？”

    “你問白瓜（生肉）金瓜（熟肉）？”啃草子撇撇嘴，鄙視人的時候他就撇嘴，不答卻問，“你以為是什么肉？”

    祁二秧子看肉，肉的顏色都是發(fā)紅，無論生熟彼此都很新鮮，看得出是剛宰不久的動物。肉絲很細(xì)膩，不像豬也不像牛。

    “這片，”啃草子指那片生肉，說，“黑心皮子?！?br/>
    “黑心皮子？”祁二秧子不知是什么動物，胡子黑話稱豬哼子、稱貓竄房子、稱鴨棉花包、稱魚頂浪子……黑心皮子是？

    “狼！”

    “狼肉？”

    “操，你沒吃過狼肉？”啃草子仍然藐視，他指那片熟肉說，“爬山子，哦，羊肉。”

    當(dāng)年做賭爺祁二秧子沒少進(jìn)出高級餐館，老毛子（俄羅斯）的三文魚、小鼻子（日本）的刺身定食（生魚片定食）都嘗過，還真就沒吃過狼肉而且還生吃。他問：“你們天天早飯吃這個？生狼肉?！?br/>
    啃草子諷刺說你還是鐵匠鋪掌柜啥也不懂，除了砸鐵你沒見過啥。他糙話道：“今個兒啥日子？打鐵沒震壞你的腦瓜卵子吧？”

    祁二秧子低下頭吃飯，不想再跟胡子搭言，說下去挨貶斥到底，遭小胡子崽一頓窩貶不服氣，這可謂虎落平陽，他忍了。吃了幾口飯，筷子在生熟兩片肉上方盤旋，他開始想兩片肉的寓意，同即將進(jìn)行的賭博，一生一熟，一場生死賭嗎？一狼一羊，狼活著羊死被煮熟成為食物。祁鐵匠那一瞬間回到烘爐砧子前，面對一塊紅彤彤的鐵，恨它錘子使勁砸下去。一片狼肉便進(jìn)到嘴里，人吃狼是一種驕傲，世間不被人吃的東西存在嗎？包括人自己。咀嚼才令一種動物進(jìn)化腳步加快！

    啃草子冷然望著鐵匠鋪掌柜狼吞——是吞狼，嘴角流出口水稀釋的血液，呈淺粉色似一朵水草花。

    “快走！”

    啃草子再次催促，祁二秧子跟上他，走過一片樹林進(jìn)入空地，天南星已經(jīng)坐在臥牛石前等候。鐵匠的心往嗓子眼懸，胡子要把小頂子放到石頭上仰面朝天……胡子陸續(xù)涌過來。

    “請，祁掌柜?！碧炷闲钦f。

    祁二秧子坐在為他準(zhǔn)備的矮凳上，眼睛四下看，尋找女兒身影。胡子大柜似乎看透鐵匠鋪掌柜的心思，說：“我們就在這張石頭桌子擲骰子，行吧？”

    祁二秧子心才落體，天南星明確在石頭上而不是在女兒的肚皮上賭博，謝天謝地，胡子終沒把事情做絕。他看到漂亮的兩只銅骰子在晨陽中熠熠閃光，上面沾著露水珠。于是他的心濕潤了，賭徒關(guān)閉許久的大門豁然推開，重回賭徒的路他只用了短短幾秒鐘時間。

    “祁掌柜，我們一局定乾坤?！碧炷闲钦f。

    “中?！?br/>
    天南星讓坐在身邊的水香將骰子遞給鐵匠鋪掌柜，胡子大柜說：“你檢查一下骰子，看是否有問題?！?br/>
    兩只銅骰子沉甸甸在祁二秧子手里，真是一副難得一見的好骰子，如此精細(xì)制造大概是東洋貨，過去不曾使用過。他像一個魔術(shù)師把玩它，在兩只手中旅行，最后一個動作拋起骰子，亮閃閃的兩個物體流星一般地劃過空間，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落在粗黑的指尖上。他說：“沒問題，大當(dāng)家的?！?br/>
    “好！”天南星說，“祁掌柜，你只有一次機(jī)會，贏了領(lǐng)走令愛，輸了你自己下山。”

    鐵匠鋪掌柜頓然緊張起來，一次機(jī)會也太少了。一局定勝負(fù)恐怕偶然性實在太大，三局兩勝制或者五局三勝……公平，他爭取道：“大當(dāng)家的，我們是不是三局兩勝。”

    “不行，一局?！焙哟蠊窨跉獠蝗葸`拗。

    營救女兒的機(jī)會只有一次，別指望此次失手還有機(jī)會再賭，胡子只給自己一次珍貴機(jī)會。叱咤四平街賭場的歲月，賭注大到一次押上贏來的糧?！炷闲蔷司嗣习宓呐d順茂糧棧。他全然不在乎瀟灑地賭，大不大意都無所謂。

    眾胡子圍一圈，目睹一次賭博。他們更沒什么負(fù)擔(dān)，像看一次斗蟋蟀、斗雞比賽。

    “你先來，祁掌柜?！焙哟蠊裾f。

    二

    人生有時很簡單，就如胡子大柜同鐵匠鋪掌柜這場賭，決定小頂子命運(yùn)的用具兩只骰子，方式也很簡單只有一次擲博，是悲是喜由父親來定奪。旋轉(zhuǎn)骰子，如果不勝，女兒……祁二秧子不由得緊張起來。

    按賭場規(guī)矩誰來先擲不是誰來指派，要通過摸風(fēng)（東西南北）確定，拋銅錢要字、背，或石頭、剪子、布，民間稱嗨吆嗨。在胡子老巢一切規(guī)矩都打破，綁匪就是規(guī)矩他讓你怎么做你就得怎么做，（當(dāng)下商家霸王條款就是跟土匪學(xué)的）你沒權(quán)利講條件，除非你不想贖票。

    祁二秧子手握并不陌生的骰子，應(yīng)該說對它太熟悉了。銅的骨頭的竹子的玻璃的……各種材質(zhì)的骰子，對擲骰子游戲有多種叫法如擲博齒、擲盧、擲錢。那是真正意義的賭錢，面前這場賭賭的可不是錢啊！他微閉上眼睛鎮(zhèn)靜一下，深吸一口氣，三次攥緊手里的骰子，擲了出去……數(shù)雙目光盯著骰子轉(zhuǎn)，最后一只五點一只六點，差一點滿貫。祁二秧子心再次懸吊起來，雖然只差一點，變數(shù)可能就在這一點上。

    天南星拿起骰子擲出去，數(shù)雙目光還是盯著骰子轉(zhuǎn)，兩只骰子停住后，有人高聲喊：　　“神！”

    “撇子！”

    祁二秧子頓然枯萎下去，神、撇子都是數(shù)目六。胡子大柜擲出大滿貫，十二點。

    賭場沉默起來，祁二秧子呆成一塊石頭，眾胡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全離開了，現(xiàn)場只剩下三個人，天南星、水香和祁二秧子，兩只骰子恥笑的目光望輸家——昔日有著賭爺光環(huán)的鐵匠鋪掌柜，到底還是天南星打破沉默，說：“我舅舅跟你最后那次賭，也是擲骰子吧？”

    祁二秧子點下頭。

    “不好意思，祁掌柜，你只能自己回去了。”天南星說。

    開局前如何哀求胡子大柜都不過分，現(xiàn)在要是再求情可就低氣和掉價啦。以前女兒被綁上山，此刻是輸給了人家說什么也不能提要人，認(rèn)賭服輸，反悔是不行的。他懇求道：“大當(dāng)家的，求求你，讓我下山前見閨女一面。”

    天南星考慮做父親的要求。

    “她娘死了幾年，我一直帶著她，幾乎沒離開家……”祁二秧子哭腔亂韻道，樣子招人可憐。

    “好吧，給你一袋煙工夫?！碧炷闲桥鷾?zhǔn)，規(guī)定了父女會見時間，對大布衫子說，“帶他過去吧，然后你安排人送他下山。”

    “是?！贝蟛忌雷哟饝?yīng)道。

    祁二秧子說句謝謝大當(dāng)家的跟水香離開。天南星坐著未動，待他們走遠(yuǎn)，伸手拿起石頭上的骰子，心里感謝它，幫助自己了卻一個心愿，他說：“舅舅，祁二秧子輸了親閨女……”

    山風(fēng)吹過清晨寂靜的樹林，一只松鼠捧著干松果啃，聽樹下的人不住地喃喃自語。

    策劃此次綁架天南星也是坐在這塊臥牛石前，那天他在林子中閑逛，走累了躺在巨石上后來竟睡著了，做了一個夢，開始時夢見死去多年的娘，很快出現(xiàn)了舅舅——毛老板，他的形象很恐怖，披頭散發(fā)，脖子套著自縊的繩索，舌頭拖出嘴外很長，說話時不睜眼睛，聲音顫顫地呼他的乳名：“刀螂，你咋還不替我報仇?。俊?br/>
    “舅舅，我正練習(xí)玩牌，眼目下還贏不了他?！?br/>
    “刀螂，給我報仇啊！”

    天南星猛醒過來，目光四處尋找，已不見舅舅的身影。這時水香走過來，見大柜不停地擦額頭上的汗，問：“大當(dāng)家的，睡熱啦？”

    “剛才我睡著了，鬧亮子（夢），見到我舅舅，他來找我。”天南星說。

    “又是讓你報仇？”

    “可不是咋地，舅舅老是催我去報仇。”天南星說。

    連日來大柜天南星老是做夢，內(nèi)容重復(fù)，他的舅舅催他報仇。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無疑是他老想著這件事。在綹子，大柜唯一不相瞞的人就是水香。道理說舅舅死去多年，還是自殺，雖然因輸?shù)艏耶a(chǎn)，但不能全怪贏他的人吧。作為外甥因此去恨賭徒祁二秧子，似乎講不大通。大柜可就恨了，認(rèn)認(rèn)真真地恨。天南星也算講點道理，沒帶馬隊去平了祁家鐵匠爐，而是通過賭博贏他，報仇沒恃強(qiáng)欺弱。賭博對大柜來說一竅不通，自己教他，一教就是幾年，從擲骰子、打麻將、推牌九……一樣一樣地學(xué)，綹子里大家也玩牌娛樂，天南星賭技提高很快。大布衫子說：“大當(dāng)家的，我看你可以上場啦。”

    “上場？跟賭爺過手？”

    “是。”

    “行嗎？”天南星信心還不算足，他從來沒小覷祁二秧子，也做過一些調(diào)查，在四平街的賭徒中，祁二秧子橫掃賭場基本無敵手，舅舅本來也是賭爺級他都贏不了祁二秧子，可見其厲害，“祁二秧子……”

    “他打了多年鐵，不摸牌怎么手也生了。”大布衫子給大柜打氣，他說，“賭博怕心緒不寧……”

    曾經(jīng)在賭道混跡多年的水香大布衫子，講心理學(xué)，一個賭徒從容走入賭場和心事重重不一樣，心態(tài)不好談何來運(yùn)氣和技巧？天南星深受啟發(fā)，說：“擺觀音場！”

    “噢？”

    “請觀音！”天南星對綁票比賭博熟悉，綁票手段靈活地運(yùn)用到賭博上，他說，“兄弟你說得對，先破壞他的心態(tài)……”

    目的達(dá)到了，贏了賭爺，顯然不是錢財，是報了一個仇恨。意想不到的，贏來個大活人，還是喜歡的女子。天南星拉起綹子起，給自己定下一個遵守的原則：不近女色。真的堅持下來了，要說松動是近年的事情。眾弟兄襠里長著玩意兒，春天青草芽子瘋長，草甸子上的野兔子打花、天空鳥踩蛋、河里魚交尾……本能交配在進(jìn)行，限制弟兄們不去做那事也不現(xiàn)實，包括自己也想那事……祁小姐讓胡子大柜動心。

    三

    “爹！”

    “小頂子！”

    祁二秧子進(jìn)窩棚，胡子等在外邊。他踉蹌邁進(jìn)來，光線很暗他尚未看清女兒的面容。

    “爹！”女兒撲到父親懷里，見到至親的人她控制不住情緒，委屈蟲子一樣爬出來，“爹來救我來啦?！?br/>
    “唔?！逼疃碜又?，他極力回避這個問題，躲尖銳物體似的避開，他問，“他們沒虐待你吧？”

    “沒有。”

    “好！那就好?！?br/>
    “你跟他們談妥啦？爹?！?br/>
    “啥？”

    “贖票，贖我?！?br/>
    祁二秧子一時語塞，尖銳的東西到底還是扎過來，這次他沒躲閃，但是心痛卻沒法回答女兒的問話。

    “爹，他們沒答應(yīng)放人？”

    祁二秧子緊緊擁著女兒生怕誰從他手里搶走她，還是做最后的道別，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爹……”

    祁二秧子忽然做出一個令女兒吃驚的動作，他撲通跪在女兒面前，淚水頓然洶涌。

    “爹，你……快起來?！彼シ龅?，他不肯起來，“爹……”

    “小頂子，爹對不起你呀！”

    “爹！”她跪在爹面前，父女面對而跪。

    “我救不了你……”祁二秧子大哭起來，說，“小頂子，你要原諒爹??！我盡力啦?！?br/>
    小頂子只有傷心的分兒，也哭起來。

    “我以為能把你從大當(dāng)家的手里贏回來，可是……”祁二秧子責(zé)備自己，沒說幾句就自扇耳光，打得很響。

    “爹！”她扳住父親的手，說，“你這是干什么呀，怎么怨得了你，輸了我以后再贏?！?br/>
    “傻閨女啊！”祁二秧子不能說他看到女兒的結(jié)局，大活人做賭注再也不是人，贏家要對它進(jìn)行隨便處置，隨便最令他受不了，女兒不是一般的物品隨便使用，貞節(jié)……“在胡子窩里，你還有好嗎！”

    “爹，你盡力了，我出不去不怪你，要怪怪綁我票的人，怪我命不好?！毙№斪涌床涣烁赣H無限自責(zé)，勸解他，“我這幾天確實挺好的，他們待我很好的，沒遭什么罪?！?br/>
    越這樣說祁二秧子心里越不好受，事實如何他都不去想，當(dāng)然不知道女兒給胡子大柜治好攻心翻獲得好感而受到優(yōu)待這一節(jié)，看作女兒懂事，忍受屈辱來寬慰自己，因此愈加傷心。

    “爹，別擔(dān)心我……”她勸爹道。

    無論怎么勸都勸不住當(dāng)?shù)膫暮蛯ε畠旱膿?dān)憂，一個十七八的大姑娘困在土匪窩里，一只羊陷在狼群中有好嗎？求得囫圇個兒登天難！祁二秧子還有什么能力，拯救女兒連一場賭博自己都沒能贏，不行了，自己什么都不是了，眼瞅著女兒處在危險之中不能救她而被狼吃掉，還有什么臉面做爹。他說：“小頂子，你走不了，爹也不走了，在山里陪著你?！?br/>
    呃！門外發(fā)出的聲音，不是正常的咳嗽，顯然有人提醒，祁二秧子翻然，不能胡言亂語了，會見的時間很寶貴，留在山上陪女兒的想法很不現(xiàn)實，這里是什么地方？不是大街上你愿停留就停留，胡子老巢??！外人怎么讓你停留，客氣放你離開，翻臉小命扔到這地方。

    “爹，他們不會同意你留下，家里的鐵匠爐需要你掌鉗呢，回去吧爹，我沒事的，能照顧自己?！彼碌貏窀赣H離開，抓緊離開，“走吧，爹?！?br/>
    “小頂子，爹先下山，你好好待在這里，或許還有機(jī)會爹來救你?！逼疃碜又荒苓@么說，即要跟女兒分手他只能把愿望當(dāng)成希望說了，還有一件事他覺得有必要對她講，也確實該講了，“警察局陶奎元想娶你做姨太，托人說媒……”

    小頂子見過年齡比父親還大的陶奎元，這個小老頭的想法真是可笑！她說：“爹你答應(yīng)了他？”

    “爹沒那么糊涂，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逼疃碜诱f，講這段話時心里很痛，女兒還能自主婚姻嗎？胡子大柜會輕易放過她？“小頂子，爹不在你身邊，遇事兒自己多尋思，別像小孩玩似的?！?br/>
    “嗯。”

    外面的胡子將窩棚門開大一些，含蓄地提醒會見女兒的人時間到該走了。祁二秧子從懷中掏出一些錢，說：“你帶著，也許用得上?！?br/>
    小頂子沒拒絕，端午節(jié)前從家出來，到草甸子去采野韭菜，抓蛤蟆意外被胡子綁上山，身上沒有帶錢。爹給她錢她收下，至于是否有場（處）去花她沒考慮。

    “走吧，祁掌柜?！焙拥炔荒蜔┝?，催促道。

    “我走了?！逼疃碜诱f。

    “爹下山小心，路不好走?！毙№斪佑靡酪啦簧岬哪抗馔赣H遠(yuǎn)去，再次落淚，父女何時再見面，在什么情形下相見？

    祁二秧子被領(lǐng)到一個路口，兩個準(zhǔn)備送他下山的胡子等在那里，水香用黑話做番交代，祁二秧子沒聽懂他們說什么，有些詞匯非常陌生，比如，園子（城）、梁子（路）、燈不亮……大布衫子說：“祁掌柜，再會！”

    祁二秧子回敬再會。

    胡子給祁二秧子戴上蒙眼，幾個人下山了。

    四

    傍晚，燉干肉的味道彌漫土匪駐地，大當(dāng)家的吩咐下去，弟兄們改善伙食吃一頓，打個全家福（大家吃一盅）。

    “三爺，”啃草子來叫大布衫子，“大爺叫你去?！?br/>
    “好?！贝蟛忌雷釉蛩愀姷苄忠黄鸪燥?，大柜叫顯然去跟他吃飯，他便走進(jìn)大柜的窩棚，“大當(dāng)家的?！?br/>
    “拐（坐），我倆班三（喝酒）?！碧炷闲钦f。

    炕桌子擺好，幾個葷菜，狼肉炒的，一只整個狼心放在中央，大柜喜歡吃烀狼心，整個上桌然后用刀片著蘸蒜醬吃。端午節(jié)一只想自殺的狼進(jìn)入胡子領(lǐng)地，它在眾槍口下無法逃脫，所以祁二秧子有口福吃到狼肉，一只狼近百人吃，不是狼多肉少而是人多狼少，體現(xiàn)有福同享思想，用狼燉干白菜，多加菜大家都攤上一碗。

    “兄弟忙活了幾天，篩篩（輕松一下）?！碧炷闲窍矏偟馈?br/>
    大布衫子覺得大柜喜悅的事情在后面，今晚他……贏來了一個丁丁（小美女），酒后去享受。他說：“大哥，你決定娶壓寨夫人？”

    “哦，我們商量商量這件事?！?br/>
    刀子片下一塊狼心添入嘴里，大布衫子說：“商量啥，大哥決定娶就娶，要操辦咱們好好操辦一下?！?br/>
    天南星喝口酒，說：“你們都不反對？”

    “大當(dāng)家的決定什么事，我們都同意?！贝蟛忌雷诱f。

    事實如此，大柜是綹子的當(dāng)家人，家有千口主持一人。天南星說：“就是你們都不反對，壓寨夫人的事也要往后拖，眼下有大事做。”

    “我們最近要去踢坷垃（打劫）？”

    “挪窯。”

    挪窯——轉(zhuǎn)移駐地，為了綹子安全胡子不停地變換藏身地點，在一個地方待時間長了容易暴露，必須不停地挪窯。狡兔有三窟，狡猾的土匪就不止三窟，五窟八窟也說不定。白狼山中有兩個地點，剛剛來到這里不久，一般情況下要待上一段時間。大布衫子說：“我們不是剛到這里?！?br/>
    “祁二秧子……”天南星說，胡子大柜橫草不臥，發(fā)現(xiàn)綹子安全有一絲漏洞立刻堵上，“萬一他向官府報告，我們就不安全了?！?br/>
    “進(jìn)山時給他戴了蒙眼，記不住道兒，說不上我們的具體地點。”大布衫子不是大意，覺得因此挪窯子沒必要，理由還有，他說，“他的閨女在我們手上，祁二秧子不會不考慮她的安危吧？”

    “我不完全因為怕祁二秧子怎么樣，離開白狼山去西大荒，夏天待在草甸子馬有草吃，我們活動也便利?！碧炷闲钦f，回到西大荒青紗帳中去，不止活動便利順手，在那里拉起的桿子，“綹子有兩年沒回西大荒了吧？”

    “兩年多了。”

    “回去，馬上走?！?br/>
    胡子大柜決定的事情水香大布衫子服從，他說：“大哥，今晚月亮挺亮??！”

    “啥意思？”

    “聽說月亮?xí)r做人……帶把的?！贝蟛忌雷硬恢獜哪膬郝爜淼?，說月亮明亮的夜晚容易得男孩，或者就是瞎編，目的就是戳惑（引逗）大柜去跟祁小姐成事，搶掠殺砍之外，誰都想那事？有人自己沒條件干那事，瞅別人干那事也過癮不是，看人家吃餅充饑！

    “不成，她咋想的不知道?！碧炷闲钦f。

    水香詫異，存在她樂意不樂意？祁小姐是票，綁來的票隨意處置，再說了，祁二秧子在賭桌上將她輸?shù)?，贏家有權(quán)處置屬于自己的東西。他說：“大哥，她是你贏的?！?br/>
    “那是?！碧炷闲侵赃t疑，不是他不想馬上成事，站在一個與軍師水香不相同的角度，他沒拿她當(dāng)票，甚至忘了贏來大活人的這一節(jié)，眼里她是祁家小姐，對她非禮不成，娶她做壓寨夫人也需她樂意，他道出內(nèi)心的真實，說，“我不想強(qiáng)扭瓜兒?！?br/>
    俗語講強(qiáng)扭瓜兒不甜。水香以此看到大柜愛上祁小姐，不然則顧不了許多，生米煮成熟飯再論嫁娶，看來大柜不肯這樣做。大布衫子問：“她要是不肯做壓寨夫人，咋辦？”

    “不肯也有肯時，到時候再說?！碧炷闲钦f。

    “那今晚，大哥？”

    “我倆喝酒……到大煞冒（日出）。”胡子大柜要跟水香喝個通宵，過去這種事情也常有，酒是好東西，它能壯膽也能安慰你，“兄弟，咱倆別喝蔫巴酒，玩一會兒?！?br/>
    “劃拳！”

    “劃拳?！?br/>
    胡子喝酒行令有多種，人數(shù)多少決定怎么玩。二人時，可玩虎棒雞蟲令——兩人相對，各用一根筷子相擊，喊虎、喊棒、喊雞、喊蟲。規(guī)定以棒打虎、虎吃雞、雞吃蟲、蟲嗑棒論勝負(fù)，負(fù)者飲。若棒與雞，或蟲與虎同時出現(xiàn)，則不分勝負(fù)，繼續(xù)喊——或兩人猜：石頭、剪刀、布，贏方立即用手指向上下左右各一方，輸方順應(yīng)則喝酒；最簡單莫過湯匙令，置一湯匙于空盤中心，用手撥動匙柄使其轉(zhuǎn)動，轉(zhuǎn)動停止時匙柄所指之人飲酒。天南星和水香使用又一種拳令——

    哥倆好??！

    三桃園??！

    四季財啊！

    五魁首??！

    六六順啊！

    七巧妹??！

    八馬雙飛！

    酒倒?jié)M??！

    全給你??！

    五

    祁小姐眼睛盯著門，盡管是自己在里邊插上門心還提吊著，門胡子一腳就可以踹開。父親講得很明白，救不出去了，已經(jīng)自己輸給了大柜天南星，賭場規(guī)矩不懂，道理是輸給人的東西就是人家的，自己是胡子大柜的？對輸贏她沒賭徒的父親敏感，輸五八贏四十無所謂。敏感的是自己屬于天南星，意義在屬于上，就如一匹馬、一桿槍、一件衣服……屬于了就要任權(quán)力人支配、處置、使用，她沒怨言。父親不這么看，給自己跪下，內(nèi)疚和痛惜，痛惜重于內(nèi)疚。交給胡子大柜他不甘心，給那個花貨警察局長做姨太就心甘嗎？如果讓自己在胡子大柜和警察局長兩人之中選擇，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胡子人人喊打，喊打的人中有官府、兵警；警察呢？人人心里恨罵，是受欺壓的平頭百姓罵。

    偽滿洲國的警察在人們眼里是一條狗。后來流傳的歌謠如，警察漢奸大壞蛋，打粳米來罵白面。又如，警察官，是洋狗，拖著尾巴滿街走。東聞聞，西瞅瞅，不見油水不松口。叫洋狗，你別美，日本鬼子完了蛋，堅決把你打下水，砸碎狗頭和狗腿（見穆棱縣歌謠《警察狗》。）。東北遍地罵警察的歌謠。

    “死了也不嫁警察狗！”小頂子發(fā)誓道，如果此話是上半句，下半句應(yīng)該是：寧可嫁給胡子大柜。

    三江警察局長陶奎元是什么人？論壞要比一些土匪壞，鐵匠女兒小頂子滿耳塞滿他的狼藉名聲，做他姨太不如死嘍。從這個意義上說，父親沒救出自己是件好事。假若下山，陶奎元逼婚，不同意的結(jié)局將更慘。警察局長坑害自己，還不會放過爹，父女同要遭迫害。在山上，就算是自己受害，胡子也不會再找爹的麻煩，何況天南星未必禍害自己……該說到人的復(fù)雜了，小頂子腦海里胡子一詞淡化，隨之而來的一群血性漢子，他們打響窯，吃大戶，同官府抗?fàn)?，與兵警斗……心里萌生敬佩之情，大柜天南星遠(yuǎn)不是見面前的那樣評價，匪綹生活比鐵匠爐大院生氣。她開始對人馬刀槍發(fā)生興趣，如果騎馬到草地上馳騁……待在匪巢無疑安全，不用憂慮警察局長來搶人。

    那夜，一只啄木鳥不停地敲擊樹木，咚，咚，咚咚！白天它要敲擊樹干五百多次晚間應(yīng)該休息，什么原因在夜里敲擊？繁殖季節(jié)它們可能敲得更起勁。

    小頂子清晰地聽見，啄木鳥就在窩棚旁邊的一棵樹上敲擊。睡不著，有一個鳥做伴也不寂寞。她不止一遍猜測今晚可能發(fā)生的事情，一個男人闖進(jìn)來，逼迫道：“脫，快脫！”

    “干什么？”

    “跨合子！”

    “跨合子？”

    “跨合子你不懂？爺操你！”

    “不！”

    “乖乖地，不然爺割下你的球子（乳房）！”

    小頂子媽呀一聲，蜷曲在炕旮旯不住打哆嗦。門仍然關(guān)緊，咚咚的啄木聲節(jié)奏地響著。慢慢平靜下來，即使有人來也是他，而不是別人。她相信他不會這么粗魯。假如他來了，沒粗魯?shù)仵唛_門而是叫門，給不給他開呢？她拷問自己。

    咚，咚，咚咚！啄木鳥敲擊樹木聲音以外再沒別的聲響，今夜胡子老巢肅靜得出奇。傍晚時分可不是這種景象，數(shù)張桌子——坐八個人的八仙桌——露天擺放，她問雙口子：“你們要干什么？”

    “擺酒設(shè)宴?！?br/>
    “不年不節(jié)的，擺……”

    雙口子說有喜事就擺酒慶賀，打個全家福。

    小頂子琢磨胡子的話，遇喜事擺酒設(shè)宴，他們有什么喜事？她問：“你們有什么喜事？”

    雙口子望著她笑，眼神里內(nèi)容很多。

    噢？她不得不往自己身上聯(lián)系，胡子的目光流露出與自己有關(guān)。不便問她又禁不住問：“跟大當(dāng)家的今天賭……有關(guān)系嗎？”

    雙口子點點頭。

    “可是，這算什么喜事？”

    “贏了你，大爺高興，犒勞弟兄?！?br/>
    胡子已經(jīng)說破，大柜天南星賭博贏了高興，而且還是因贏了自己。她問：“一般情況下，大當(dāng)家的贏了，怎么處理？”

    “啥？祁小姐你說啥？”

    小頂子有些羞澀，指指自己。

    “嗯，要看大爺?shù)男那?。?br/>
    “什么意思？”

    雙口子說大柜贏來任何東西他都不獨吞，分給大家同享。他不是有意嚇唬她，事實就是如此，其他綹子也這么做。三江廣為流傳胡子擺觀音場的故事，做壓寨夫人的葉大美，被大柜鐵雷送給二柜、水香、炮頭、翻垛……并說：“俺叫四梁八柱都嘗嘗你這美女的滋味?！边@便是雙口子說的分給大家同享。祁小姐覺得可怕，顫巍巍地問：“你們大爺擺酒就是因為我？”

    “八成！”

    鐵匠女兒沉默起來。真的如雙口子所言，天南星將自己分給大家同享，意味著遭眾胡子強(qiáng)暴，那命運(yùn)比葉大美還悲慘，畢竟她還做了壓寨夫人，自己什么都不是……壓寨夫人一定很風(fēng)光，給天南星當(dāng)……哦，寧愿給他當(dāng)壓寨夫人，也學(xué)那個葉大美報個號……但結(jié)局肯定比葉大美好，天南星不是鐵雷，他們倆不一樣，這是小頂子在那個夜晚所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