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圖在街坊的指點下,與湊熱鬧的婦人們一起進(jìn)了桓家大郎的雜貨鋪子。只見大郎的尸體被停放在后堂正中間、蓋著白布,一位披麻戴孝的年輕婦人跪在一旁,哭得是梨花帶雨、死去活來。
“大郎啊~,你就這么撒手去了,可叫奴家以后怎么活哇……”那女子哭得嗚嗚咽咽,嗓子都啞了,一旁圍觀的鄰居們無不議論紛紛,勸慰的、嘆氣的、催著下葬的、討債的……
這案子已經(jīng)草草判了畏罪自殺,告示張貼在街頭巷尾,好在昨天賣掉的香油不多,鎮(zhèn)上也再沒出過什么新的人命案子,只是桓家從此孤兒寡母、再沒了依靠,想到這里、椒圖輕輕搖頭嘆氣,拈起白布的一角、眼神犀利、細(xì)細(xì)查看。
“哎呀!——”
不知是哪家的嬸子、昨天買了香油,今日見了告示,又氣又急、不分青紅皂白地跑來,竟將一壺香油悉數(shù)潑了進(jìn)來、罵了聲“晦氣!”,頭也不回的恨恨而去了。
那年輕婦人急忙向后一閃,香油正在潑得白布上、霎時臟了一大半,油珠子滴滴嗒嗒的,不一會兒滿地油污、十分臟亂。那渾身素縞的女子又屈又恨,“嚯”地站起來、眼里噙著不干受辱的淚,一時想不開、便一把舉起針線框里的鐵剪刀決絕地自己胸口戳去!
“胡鬧!”椒圖眼疾手快、身法凌厲,眨眼便閃到她身前一把奪過了剪刀、嗔怒道。
“好身法!”圍觀的街坊看得眼前一驚、無不拍手喝彩。
那女子哭鬧著奮力奪了幾次,椒圖竟是巋然不動,無奈之下、只好紅著桃花臉,杏眼含笑、盈盈一拜,謝過他的救命之恩。
“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圍觀的街坊眼見有驚無險,又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只是那女子目光在堂內(nèi)尋了一圈,卻早已不見椒圖的蹤影。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剛才奪剪刀的時候、腕間的那對翠色鐲子正發(fā)出一陣清脆悅耳之聲。
椒圖趕回來的時候,我正院里院外忙得顧此失彼、焦頭爛額——溫大娘醒了就立刻扯著鴻瑞急急奔去雜貨鋪,眼見大郎真真的就躺在后堂、兒媳哭得半死不活,她呆立當(dāng)場、渾身抽搐,連最后的一絲幻想都破滅了、瞬間絕望得面如死灰,立時暈厥過去。街坊們簇?fù)碇制呤职四_地將她抬回來,溫大娘乍一醒、意識到大郎真真切切的是沒了、就繼續(xù)捶胸頓足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哭暈了兩回,尋死覓活的連藥都不肯喝,煎了三回全被她潑了出去;雖然公子叮囑過不可驚嚇桓岳,這般陣勢、到底還是被他知道了,于是站在院子里哇哇大哭,眼睛腫得像牛玲一樣;夜里萬籟俱寂,唯有此處點著數(shù)盞油燈,一陣陣哭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我規(guī)勸無用、無可奈何,只能在院中嘆氣掃洗——白天散落的那些蠶豆胡瓜,被踩得稀巴爛,生為草芥、當(dāng)真甚是可憐。見椒圖進(jìn)了門,我終于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fù),道:“公子,您可算回來了~”
“還不快去做飯煎藥?!苯穲D撇了我一眼,淡淡地道。
“溫婆婆,大郎心地純良,斷然做不出傷天害理的事,您心里難受,哭一哭也好?!苯穲D拉著老嫗干枯的手、柔聲道,溫和的像四月里的春風(fēng)。
“我的兒啊……”自從桓大郎枉死后,街坊難勉有私下當(dāng)他是真兇的,雖礙于鄰里多年未曾將這話說出來,到底打從眼里對桓家母子“冷”了不少。此刻有椒圖替桓大郎說了一句公道話,溫婆婆又悲又謝,激動得一把抱住椒圖嚎啕大哭起來。
“婆婆心里再多委屈,也總該為瑞兒想想,他才十三歲,婆婆若是不保重身子,往后瑞兒還能再指望誰呢?”眼見溫大娘哭累了,椒圖語重心長地勸解道,捎帶著給我遞了一個眼神,我當(dāng)即會意、端著一大碗湯藥捧在溫婆婆面前,眼淚兮兮地道:“婆婆,鴻瑞哥哥已經(jīng)哭了大半天了,先生嚴(yán)厲、讀書辛勞,再餓下去、病了可怎么好啊……”說著、便作勢要哭。
那大郎性子魯鈍,桓家本不作什么指望,只求安分守己、平淡度日就好;只是溫大娘四十余歲又得了這個瑞兒,自小聰明乖巧,桓家甚是疼愛、哪怕五年前桓父病逝,溫大娘也是儉省用度、讓他寒窗苦讀,只盼著他年能夠文武雙全,做出一番事業(yè)、也好光耀門楣;一想起瑞兒,溫大娘擦干眼淚、捧起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便將他喚來。
“不許哭!”見鴻瑞哭的甚是可憐,溫大娘狠了狠心繼續(xù)道:“娘平時如何教導(dǎo)你的,‘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都忘記了?”
“……孩兒不敢……”鴻瑞強(qiáng)忍著悲慟,抽噎著答道。
“家門不幸,你兄長素來膽小,如今死的不明不白,咱們寒門百姓、官府自是不會做主;你既為人子、為人兄弟,兄長蒙難,你日后定當(dāng)為他報仇!……”溫婆婆拽著鴻瑞的手、悲憤道。
眼見他們母子這般敘話,椒圖扯著我出來,立在院中沉思不語。是夜、月斜如鉤,星河璀璨。一陣夜風(fēng)忽起,院子里樹影晃動、婆娑作響,那少年素凈衣衫、清朗堅毅,我那時尚且年幼,站在他身后、卻看不破他的心事。
“今日先生所教為何?”椒圖聽到鴻瑞從房中出來,收了心緒、轉(zhuǎn)身問道。迎著微弱的燭光,隱隱看得到椒圖眼尾的潮紅。
“《左氏春秋》的《曹劌論戰(zhàn)》……”鴻瑞目光堅忍地答道。
“哦~?背來聽聽?!苯穲D繼續(xù)道。
“……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zhàn)……曹劌請見……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
“……公與之乘,戰(zhàn)于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R人三鼓。劌曰:‘可矣?!R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乱暺滢H,登軾而望之,曰:‘可矣?!熘瘕R師?!?br/>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zhàn),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br/>
鴻瑞陡經(jīng)變故、心緒難平,起初背的十分磕絆,慢慢平復(fù)了些心境,后半篇就順暢了許多了。只是我未進(jìn)過一天書齋,聽得云里霧里、不知所以。心道:都這個節(jié)骨眼兒了,還問他功課作甚?
“曹劌有何過人之處?”眼見鴻瑞沒有因此荒廢功課,椒圖目光明亮了些許。
“……知為君者當(dāng)取信于民,為將者當(dāng)有遠(yuǎn)謀?!兵櫲鸪烈?、心下又默默將全文在腦中過了一遍,迎上椒圖的質(zhì)問的目光、堅定答道。
對視片刻,椒圖欣然一笑,道:“快去吃飯吧,溫婆婆有我和弟弟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