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村教養(yǎng)女孩，一般都說女孩要貞靜，要勤快。普通人家的姑娘，稍稍夠得著灶臺就要學(xué)煮飯洗碗，人長得還沒三尺高，就要背著個牛大的背簍上山去撿柴打豬草。抹鍋上灶，掃地喂豬樣樣都得會，從小就要學(xué)，好像不學(xué)就不配做女孩家，來日就要嫁不出去。但程程就跟一般的女孩不一樣，她不愛學(xué)女孩做家務(wù)繡花，整天就愛跟大壯玩。拖著根竹竿當(dāng)馬騎，滿村子跑，累的滿頭大汗也不歇。夏天的太陽火辣辣的，狗都躲在屋檐下不愿出，程程不怕，跟匹野馬似的到處奔。本來是個白娃娃，都曬成了個黑人兒，唐懷錦老婆說：“小祖宗哎，你出門戴個帽子，別曬得跟烏龜似的?！?br/>
“祖宗哎，把鞋子穿上，當(dāng)心腳上扎著刺?！?br/>
程程哪管這些，戴上帽子穿上鞋哪有不戴帽子光腳跑得快。她整天和大壯賽跑，從村東頭跑到村西頭，從村西頭又跑到村東頭，把自己累的像條狗似的，還興高采烈樂此不疲。唐懷錦兩口子也看不懂她整天都在折騰啥。
那村里婆娘媳婦就看不慣，說一個女孩，沒個女孩樣，像什么話。背地里議論唐懷錦夫妻。那農(nóng)村收養(yǎng)小孩也不是沒有，一般都收養(yǎng)男孩，那女孩又不能留在身邊防老，養(yǎng)了來干啥？養(yǎng)了就養(yǎng)了，不讓她做家務(wù)干活，天天跟個男孩子似的慣，等于給自己請個祖宗。
其實唐家寵孩子關(guān)別人啥事，但農(nóng)村人嘛，整天除了干活，又沒啥娛樂活動，閑來就是說三道四，議論東家長西家短。程程成天的滿村子亂跑，那些好事者見了她就說：“這個丫頭皮得很，一天到晚就耍，你咋不去給你媽煮飯喂豬?！?br/>
程程一開始還老實，不曉得大人問這話啥意思，只是感覺不懷好意，呆呆地眨兩下圓溜溜的大眼睛，說：“我媽說我小，不讓我干。”
“你都七八歲了，還小呢！”
那好事者見別人家孩子不干活，就跟虧了自己似的，說：“女孩子家哪能不干活，以后長大嫁不出去。誰家挑媳婦都要挑賢惠能干的，你不會干活，就算長得跟天仙似的，等久了也要挨男人捶?！?br/>
程程性子叛逆，這種話一開始聽還不安，時間久了聽多了討厭，反而生出逆反心理。你越說我偏不聽你的。那好事者再跟她說話，她就假裝沒聽見。這丫頭也天生精明得很，心里討厭誰也不去回嘴，只是裝出一副讓人受用的呆樣，一臉無辜地：“哦。”轉(zhuǎn)頭等別人走了，在背地里罵一句：“長舌頭！嘴巴要生瘡！”轉(zhuǎn)頭忘了這事，又跑去玩自己的了。
唐懷錦老婆其實想讓程程跟自己做家務(wù)的。只是小的時候不舍得，等稍微大點再想管她，那性子就已經(jīng)玩野了。
話是聽話，就是毛躁得很。讓她掃個地，隨便揮兩下掃把，就跑去逗狗去了，地上還是一層灰。讓她扯草，她把門前種的瓜秧子給扯了。讓她幫她媽煮飯，她就心慌慌，眼珠子亂轉(zhuǎn)，小伙伴在門外一喊，她立刻就腳底下沾了筍毛一樣，夾著小尾巴湊到她媽跟前裝乖賣好：“媽，媽，大壯在叫我呢，我出去玩會吧?！?br/>
唐懷錦老婆沒辦法，硬拘著她她也心不在焉，只能隨了她：“去吧去吧，看你急得那樣。”
程程如逢大赦，一溜煙就跑的沒影兒。
不安分。
眼看這孩子越來越大，在家里無法無天，唐懷錦夫妻便商量著，打算把她送到鄉(xiāng)上去讀。在家整天被大壯那伙人帶壞了，一點好的不學(xué)，凈會搗蛋。唐彥華已經(jīng)在鄉(xiāng)上的小學(xué)念三年級，把程程也送去，跟他一塊念，讓唐彥華帶著她。
程程一開始不樂意，不能跟大壯他們一塊玩了，哭的不得了，被唐彥華哄著勸著到了學(xué)校，結(jié)果呆了一天就高興了，原來班里有幾個小男生，見她長得漂亮，活潑可愛，便爭相著討好她，把家里帶的零食，什么核桃花生大棗的拿給她吃。程程見了這些，就跟狗見了骨頭似的走不動道。那小男生把她哄著捧著，甜蜜話兒說不完，程程回來跟她媽炫耀：“媽媽，我們班男生封我當(dāng)公主呢。”
把唐懷錦老婆給笑的：“封你當(dāng)公主？是封你當(dāng)個公雞.吧?！?br/>
程程揪著她媽的衣服雀躍說：“是真的，是公主，不是公雞！媽媽你知道什么是公主嗎？公主就是公主，不是公雞?！?br/>
唐懷錦老婆回頭把這事當(dāng)趣兒講給她爸聽。唐懷錦這人不茍言笑，聽了也憋不住笑了一下：“這丫頭，不是老實人?！?br/>
程程板著指頭數(shù)，誰誰誰給她吃了核桃，誰誰誰給她吃了大棗：“我答應(yīng)要跟他們處朋友，可是他們?nèi)颂嗬?，我分不過來，只好答應(yīng)跟他們一人處一天。我給他們編了號，明天一號后天二號，然后三號四號，他們要每天從家里給我?guī)С缘?，不然我就找別人玩?！?br/>
唐懷錦老婆一皺眉教訓(xùn)說：“這不行。玩就玩，不許找別人要吃的?！?br/>
程程說：“好嘛，可是他們非要給我吃，那我也沒辦法呀?！?br/>
程程不是個能靜心學(xué)習(xí)的，去了鄉(xiāng)上也還是玩，只不過換了一群朋友。但唐彥華就不一樣，唐彥華喜歡書。
唐彥華五六歲時就展現(xiàn)出了好學(xué)的天性。村里只一個識字的人，就是大隊那老會計，唐彥華小的時候就喜歡沒事到大隊上去玩，央求那會計教他認(rèn)字。他爸屋里有幾本舊書，都舊的發(fā)了黃長了蟲，被他一本本翻出來看。他自己就知道自學(xué)，拿著書看，遇到不認(rèn)識的字就跑到大隊請教會計，還跟會計學(xué)算賬，撥算盤珠子，把算盤口訣背的滾瓜爛熟。程程一見他看書就煩：“哥，你不要老看書啦，你帶我出去玩呀！”
歲月如梭，兩年過去，大壯已經(jīng)成了大大壯，因為成績太差，輟了學(xué)，回家給他爸媽干活了。程程失去了這個朋友，沒得玩了，又開始糾纏唐彥華。
唐彥華從書桌上抬起一張清秀的小白臉。他劍眉星目，頭發(fā)黑黑的，小男孩的英氣和嬌嫩兼?zhèn)洹Ｋ刃r候還要文靜，像個嬌貴的書呆：“你想去哪兒玩？”
程程拉著他手：“我想去樹林玩。我想去捉竹鉆，逮天牛，我想去摘地果兒?！?br/>
唐彥華把書卷起來插在褲腰，帶程程到了屋后小時候常玩的那片矮山坡上，找了個草坪坐下。抬頭看見那滿山荒草夕陽，早就沒了小時候的樂趣。唐彥華覺得很無聊，對程程說：“你自己在附近玩好不好？我坐這等你，我看會書。”
程程氣的撲到他身上，揪他的鼻子耳朵：“你不許看書，你陪我玩！”
唐彥華被她揪的耳朵紅，鼻子好疼，說：“我在陪你玩嘛。”
程程沖他吼：“你哪有陪我玩！天天都是大壯小壯陪我玩，你都好久沒陪我玩了！天天就知道看你的書！書有我好看！”
唐彥華說：“對不起嘛。你讓我把這段看完，就一會，一會就陪你玩?！?br/>
“一會一會，你都說了多少個一會啦！再一會就回家吃午飯了！”
程程氣壞了，抓起他的書，一把撕成兩半：“混蛋！讓你看書！讓你不陪我玩！”
唐彥華來不及阻止，書已經(jīng)被撕爛了。他最愛看書了，見書被程程扯的粉粉碎，一時急的眼睛都紅了，眼淚險些要出來：“我陪你玩就是了，你干嘛撕我書?！?br/>
程程沒料到唐彥華會為了一本書急哭，頓時傻住了。唐彥華生氣了，把書紙撿起來，沖程程說一句：“我白疼你了！”
程程氣得像小牛，大吼：“啥！唐彥華！你長膽子啦！”
唐彥華拔腳就走：“你無理取鬧！你潑婦！”
程程頭一次聽到潑婦這么嚴(yán)重的詞，先是呆了，緊接著就不服氣。她氣鼓鼓的追上唐彥華：“你說誰是潑婦，你說我嗎？”
她光著腳，因為夏天熱，不愿穿鞋子。
唐彥華指著她：“你看看你，鞋不穿鞋子，襪子不穿襪子，頭發(fā)也不扎，衣服上全是鼻涕，整天亂跑，跟潑婦一個樣?！?br/>
唐彥華在前面跑，程程在后面卯足了勁追：“唐彥華！你站住！”
唐彥華個子高，腿長，跑起來她追不上。她是個倔強的脾氣，硬要把唐彥華治服。一口氣跑回家，腳都磨的起了泡，臉曬的緋紅，汗刷刷直淌。只見唐彥華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已經(jīng)用碗熬好一碗漿糊，正在一頁一頁粘他的書。
程程立定，大吼一聲：“唐彥華！”
唐彥華聞風(fēng)喪膽，把頭一縮，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躲。程程動作飛快，立刻沖上去，在他關(guān)門之前擠進屋，一把把他給揪著：“你跑哇！你跑哇！看你能跑出我的手掌心?！?br/>
她聽西游記聽多了，說話跟唱戲似的一套一套：“你翅膀硬啦！想飛啦！你膽子大啦！會跑啦！問你姑奶奶答不答應(yīng)！”
唐彥華嗤嗤笑著往衣柜里鉆，“砰”的一下把衣柜拉上。程程在外面拿拳頭砸門：“出來！出來！再不出來我就放火啦！”
唐彥華說：“你不許吵我我就出來！”
程程說：“天真！你想想可能嘛！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唐彥華蹲在衣柜里，打死都不出來，程程找來找來一把尺子，從衣柜的門縫里伸進去捅他，把唐彥華捅的嘻哈直笑。但還是藏著不出來。程程從墻角找來一個大棍子，撅了屁股打門：“出來！出來！”
唐懷錦老婆在廚房煮飯聽見，頭痛地說：“祖宗！別鬧了！房頂都要被你們掀了。好好的安生一會不行么?！?br/>
唐彥華哈哈笑著：“媽，媽，你幫我把她弄走，她想打我！”
程程說：“我沒打，是他鉆在衣柜不出來！”
唐懷錦老婆被吵的頭痛死了：“你兩個快不要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