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的傅忌跟從前格外不一樣,憂郁沒有了,突然就改成了釋然,抱著我的時候溫情脈脈,時光仿佛霎時流轉回那日琉璃殿的那天,鏡子里的二人是一對,連影子都成了一雙,美滿的不像是真的。
雖然享受著傅忌對我的好,可心里還是免不了鼓鼓脹脹的,溫情的表面下仍舊是悵然難言,我看見傅忌的神情,忽然覺得,這種釋然不該出現在一個皇帝的臉上。
傅忌可以當不好一個皇帝,也可以對人處處猜疑,但他不能連皇帝都不想當了。
他是圣上,是我從十四歲到現在為止的初戀,是我的天。
這一晚的沉水香真是太劣質了,聞著不舒心,燃的也那么快,我躺在傅忌懷里,揣摩著他那句要說未說的話,還有皇后之位在眼前不住地盤旋,不知怎的,就有了想流淚的沖動,自己都覺得自己特別矯情。
我明白的,這次真的不是小打小鬧,也不是傅忌一個人能夠控制的了。
我都明白的。
靖國,要大禍臨頭了。
之后的日子平靜,可能也是看似平靜的過著,我早說過女人的第六感很準,尤其是她們對于情勢的察覺格外的敏感,端看成國公如日中天,看呂家和王府的婚事告吹,其實有很多八卦可以聊,有很多機會可以在我面前落井下石,只可惜局勢分外緊張,也沒人敢說出來,更沒人敢往傅忌跟前湊,眼下只要每天都有漂亮的衣服穿,有精致的菜可以吃,她們也顧不上別的了。
嫦云得知我解了禁,進宮來看了我一回,語氣聽不出什么,只是難掩落寞,說老爹已經趕了回來,就在上京前頭五百里的榆關守著,不敢貿然就進京,再有就是傅森現在的處境不太好,圣上重新重視他了,可他手里的權被拆的七零八落,要重新拾起來談何容易,少說也得一年半載,其實婚事告吹不要緊,她可以等他,但是不能無限期的等下去,嫦云說她有種預感,也許這時候不能在一起,那他們今生今世都會錯過了。
這時候,不成親比成親要好,起碼真出了事不必被連坐,保不齊還能跟著老爹去邊關好好呆著,不必看見之后的血雨腥風。
所以,她等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但這話我沒有說出口,嫦云的性子要強,內里藏的是寧折不彎的風骨,我說的她會聽,但聽不聽進去全是她的意思,素來品格高尚的人大概都有這毛病,眼里揉不得一點沙子,一旦認準了,化成灰都不能改。
就像傅森一旦失去了傅忌的信任,就再也無法展開手腳,也無法與成國公抗衡。
時也命也,理都沒處說去。
昭圣宮變得異常冷清,洛之貽和我不算惺惺相惜,頂多是一個女人看著一個女人從高處跌到谷底,還是那樣一個驕傲華艷的女人,這心境自然是格外不同,優(yōu)越感都要強上好幾倍。
但還是要感謝成貴嬪的寬容和大度,我得以在昭圣宮度過了最后一個冬天,以瑞貴妃的身份。
天氣越來越冷,所有人都知道雪化了春天就來了,但沒有人為此感到高興,驤國的鐵蹄在一個月內連連踏破了三座城池,傅忌在琉璃殿縭給我畫著眉,說榆關地處天險,是最后一道防線,一定不能動,上京的廷尉和赤甲軍現在還剩下三萬,勉強還能再拖一會兒,只要能拖到春天就行,他這里會想到法子的。
我的重點沒有在他后面的幾句上,只顧著對鏡自攬,看鏡中的自己笑眼彎彎,眉色如黛如青山,毫不吝嗇地夸傅忌,夸他畫眉畫的好,也夸自己生得好,我們才能這樣相配。
看著鏡子里的傅忌,認真的樣子足以叫所有女人心悸了,我摸著臉頰,在傅忌面前我總是格外的有小心思,不想叫他看見我不好的一面:“真的那么好看么?”
“嗯,”傅忌終于擱了筆,抬起我的下巴看了會兒,突然在我眼睛上啄了下,輕笑道:“這樣更好看?!?br/>
我滿足了,也回親了他一下,彼此格外珍惜這最后一點時光。
心里面其實都知道,冬日過后百花齊放的盛景,我們再也看不到了。
心理準備做的很完善,國破家亡這四個字聽著膽戰(zhàn)心驚,但真要事到臨頭了,還是要先顧著吃飽穿暖,我在昭圣宮看著南翮早上新送來的臘梅,朵朵開的傲然,像是要努力維持住最后的綺艷,不盛放就是死。我近到花瓶前聞了聞味道,香是香,卻還是沒我繡的牡丹漂亮。
躺在塌子上,我摸著花架子上的紋路,思緒已經在九重天兜了一圈,等好不容易兜回來后,不知怎的我就良心發(fā)現,忙指揮著叫烏梅子抽開妝屜,從里面拿出些好看的、精巧的首飾,給她們兩個分了一點,尤其是香桃子,開頭在我手里的那幾年一直都是非打即罵的,吃過不少苦頭,送首飾的時候我特意多給了她一套頭面,權當是道歉了。
好在不是賠罪,但也夠貴重了。
試想一下,主子給奴才道歉,那叫給了天大的臉兒啊........
我跟她們說:“看樣子宮里呆不長久,明日我跟圣上打聲招呼,就說你們倆年紀大了把你們給放出去了,這些東西賣了應該能吃上個十年八年的,你們出宮記得往南邊跑吧,安州不錯,離得最遠,一時半會兒還打不到那兒去,當然,我現在若是有門路,就干脆把你倆送東陵去了,那兒是圣祖的發(fā)家之地,最安全?!睅拙湓捳f的烏梅子和香桃子鼻子發(fā)酸,剛要跪下,我就搖頭,趕緊讓她們起來:“咱們主仆一場,這些首飾都是平素我最喜歡戴的,就拿它做個念想吧。”
烏梅子哽著聲,可還是嘴笨,只是傻呵呵地問道:“那娘娘您怎么辦?”
“我啊”我捏著下巴仔細思索了一會兒,也沒思索多久,就像是下定了決心:“總不見得臨了了讓那些個小賤人看笑話,還腆著個臉茍活下去,總之圣上在哪兒,本宮就在哪兒唄~!”
這意思,看來是要跟圣上共存亡了。
烏梅子聽罷,紅了眼眶,沒想到貴妃娘娘平日里老說圣上欺負她,到頭來竟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香桃子倒是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另一句話:“娘娘就沒有想過,留下來會是什么后果么?”
“..............”我又雙叒思索了一下,竟然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了。
留下來么,應該是被人指著鼻子罵成奸妃,然后再被驤國公孫氏派史官一一列出罪狀,最后再給我扣上一頂牝雞司晨的大帽子,等以上這些全部做完了,應該就離死不遠了。
單單就建琉璃殿這一件事,就夠我死上三回了吧。
我是呂將軍的女兒,將門虎女么,總是想什么就要做什么,想的簡單就以為做的也簡單,直到香桃子現在明明白白地指出來,我才意識到,原來國破家亡真的是一件很了不得很嚇人的事情,我選擇留在宮里陪著傅忌,那就要做好日后天天被拎出來批-斗的準備,并且我可能就不是堂堂靖國的瑞貴妃了,我的名號會被縮減成兩個字,封號不是瑞,得改成奸。
畢竟清君側的源頭,總是紅顏禍水。
人生得意須盡歡,可是歡樂的日子總是特別短暫,誰叫我之前過的太得意,看誰不爽就可以讓他生讓他死,看哪個小賤人懷了孩子,我就恨不得把她肚子給刨開來,另有看不順眼的,還可以一并叫她蹲一輩子冷宮。
果不其然,太得意了,老天爺就看不過去了,要拿雷劈死我了。
我不是責怪傅忌,我只是為自己可惜,為什么男人一有什么錯,最后總是要賴在女人頭上呢?好像一扣上禍水的名頭,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男人有拳頭,有抱負的,依舊可以東山再起,而女人就很倒霉,被釘死在了木樁上,禍水兩個字印在腦門消不掉,只能下輩子投胎的時候祈禱,讓自己別生的太漂亮,起碼男人就找不到借口了。
我這幾日進食不香,人可見的瘦了下去,但我知道這樣不好,因為不久以后,可能我連飯都吃不飽了。
所以還是要多吃,要努力的吃,死也要做個飽死鬼,死后才有力氣去找害我和傅忌的人算賬。
烏梅子和香桃子兩個人倒是很有情義,都說出了宮也不知道能上哪兒去,那些個首飾賣了太可惜,她們收下,也只是暫且收著替我保管,日后驤國闖破宮門必定要大肆掠奪一番,昭圣宮的好東西太多了,帶不走,但我們可以提前砸掉,砸成粉都不給他們留下一點,至于首飾么,可以偷偷藏著換點貼補;
誰知道以后有沒有機會,傅氏皇族又卷土重來了呢?
要不說這倆不愧是從我昭圣宮調-教出來的一把手跟二把手呢,一會兒就是一個主意,聽得我這個主子一愣一愣的,我想的簡單,只是在想陪著傅忌,她們都已經想到以后怎么拽著我一起活下去了。
過日子真細,值得學習。